有了衛無憂的玉佩作護身符,接下來的行程便順利了許多,在星夜兼程一個月後,小小終於回到了闊別一年半的落月谷。
一進谷,小小老遠便看到童媽媽與嵐音等人站在那座簡單如水墨畫般的如意門前翹首盼望,見谷內有馬車馳進,便急不可耐地迎了上來。
小小遠遠跳下馬車,拼命揮着手,邊跑邊大聲喊道:“娘!娘!娘!”
童媽媽急行幾步,又停了下來,拿着手中的帕子不停地拭淚,旁邊有個看似年愈半百的婦人立於童媽媽身旁,看起來正在安慰喜極而泣的童媽媽。
小小衝到童媽媽身邊,看着她蒼老憔悴的臉,顧不得看旁邊之人便猛地撲到她懷裏,抱着她放聲大哭。
南宮越走至近前,衝着童媽媽揖手一禮道:“童夫人安好!”
童媽媽連忙放開小小,曲膝福禮道:“宮主一路風塵。看妾身只顧着傷心,倒忘了你們一路勞累,要快些回去歇息。”
小小眼睛哭得通紅,抽抽嗒嗒抬頭,下意識瞥了童媽媽身邊的婦人一眼。
“呀,墨……墨竹姐姐?!”小小驚駭地看着頭髮灰白,形如枯槁的墨竹,失聲喚道。
墨竹微微一笑,走到小小身邊福身一禮道:“看到小小姑娘平安歸來,墨竹餘願已足。”
小小微張着嘴,心裏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她當然知道墨竹爲何會變成這副樣子,可是當初自己落崖,真得不能怪墨竹。她現在,也不過二十二歲啊,花樣年華,卻已衰老至此!
小小連忙扶起墨竹,她的手也是皮膚松馳,瘦得皮包骨,指尖冰涼,不見半絲血色。小小動容道:“墨竹姐姐何必如此苦着自己?當年的事真得與你無關,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就是啊,難爲這樣一個實心眼的孩子,竟硬生生把自己煎熬成了這副模樣。”童媽媽言語裏滿是心疼。
小小知道南宮越將墨竹派到童媽媽身邊的用意,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嵐音眼波如水、含情脈脈地看了緊隨其後的莫仲霖一眼,一雙柔夷輕輕執起小小的手道:“小小,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說着說着,眼圈便又紅了起來。
小小輕輕抱了嵐音一下,安慰道:“嵐音姐姐放心好了,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強!”
嵐音以前聽小小講過小強的故事,聞言忍不住一笑道:“就是還那麼調皮!”
小小見嵐音身後有個婦人懷中抱着一個不足週歲的小男孩,眉眼間依稀有莫仲霖和嵐音兩人的影子,連忙問道:“這是?”
嵐音面色微紅,輕聲道:“這是你侄兒,乳名懋兒。”她微一示意,乳母立刻抱着懋兒走到小小身前,輕輕福了下去。
小小眉開眼笑地拉拉孩子的手,柔聲哄道:“懋兒我是姑姑,叫姑姑,叫姑姑!”
懋兒害羞的用力抽回手,歪頭靠在乳母肩頭,又轉過臉,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這些奇怪的“外來客”。
小小摸遍了袖袋,也沒找到一樣合意的禮物。旁邊遞過一枚羊脂玉佩,小小想也不想接過來便遞了出去:“懋兒,這是姑姑給你的見面禮,記得要先學會叫姑姑哦。”
話說,這枚玉佩好眼熟!小小眨眨眼,回頭看看面不改色、從容不迫的南宮越,暗暗腹誹道:“好狡詐!送禮都不待花自己錢的咩?!”
回到離閣,看着眼前熟悉依舊的擺設,小小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沒想到不過一年半的時間,竟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
見若水帶着小丫頭們沏好茶送進門,小小連忙跑上前,笑眯眯地說道:“若水還是我來吧。”
若水看了宮主一眼,見他贊同的神色,連忙曲膝一禮退至一旁。小小早已偷偷用簪子扎破手指,隨手端起一盞茶,轉身間將指間血滴入盞中,走到童媽媽身前跪了下去,鼻音濃濃地說道:“娘,是小小不孝,讓娘擔憂了。娘喝過這盞茶,可不要再生小小的氣。”
童媽媽眼圈再次泛紅,接過茶盞放至一旁茶幾上後,又伸手將小小拉起攬入懷中,哽咽道:“娘看到你平安回來,高興都還來不及,又怎麼捨得生你的氣!”
小小嘻嘻一笑,再次端起茶盞遞給童媽媽道:“那好,既然娘不生氣,就把女兒敬您的茶喝了吧。”
等童媽媽輕輕飲過一口茶後,小小又接過身後侍女手中漆盤上的茶,照樣暗中滴入血液,走到墨竹身前道:“墨竹姐姐……”
墨竹不待小小說完,便已經誠惶誠恐曲膝道:“這如何使得?奴婢怎麼能勞小小姑娘……”
“哎,墨竹姐姐此言差矣!”小小將茶盞遞到她手裏道:“這一年半的時間,多虧有你在我娘身邊照顧她,難道小小不該給你敬杯茶嗎?”她輕輕抬手笑道:“如果墨竹姐姐不怪小小愚笨魯莽,被奸人所害累你自責心苦,那就喝了這盞茶。”
墨竹眼裏含着淚,將盞內茶水一飲而盡。
小小得意回頭,衝南宮越擠擠眼。南宮越微微一笑,半是無奈半是寵\溺地搖搖頭。
兩人的小動作自然瞞不過童媽媽,童媽媽連忙起身對南宮越道:“宮主一路辛苦,還是先歇着,妾身先回聽竹苑,之前小小的一件夏衫還有幾針,待妾身縫製好了,再給小小送過來。”
南宮越連忙起身點頭說道:“也好!若水,送童夫人。”
待童媽媽等人退下之後,小小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個熱水澡,換上南宮越派人爲她準備好的衣衫:上身是月白色暗紋繭綢交領曲裾,鑲了精緻的淡藍色連枝梅花邊,下\身系一條淡藍色襦裙,腰間束了淡藍色束絛,腳上蹬了一雙精緻的月白色厚底布靴。
她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終於感覺自己的筋骨輕鬆了許多。見南宮越披散着墨髮帶着一身淡淡的水汽走出耳房,小小一拍腦門,提着裙袂向門外跑去,雀躍的身影飛快消失在門口,只留下一串如爆豆般清脆又快速的話音:“越我去聽竹苑看我娘了晚飯我要在那裏喫你別等我!”
南宮越輕輕一笑,由着若水等人服侍着擦乾了頭髮重新挽起,又換上一身乾爽的外衫去了議事廳。
聽竹苑中,衆人見小小這麼快就過來,自然知道母女兩人有話要說,皆輕輕退了出去。
兩人再次抱頭痛哭了半晌,童媽媽試探問道:“小小,宮主他,你們……”
小小臉色瞬間暴紅,羞澀地咬脣點頭,輕聲將這一年多所發生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囁嚅良久終是開口問道:“娘,仇大叔他,當年是知道我身份的,對嗎?”
童媽媽點點頭道:“大致猜到一些。”
“那他,真得打算將我送給皇帝嗎?”小小不敢看童媽媽的表情,苦澀地問道。
童媽媽輕撫着小小的頭髮溫聲回道:“小小,不管你仇大叔如何打算,你要記得,他跟娘一樣,都是希望你能過得好,一生都會平安富足,不希望你受委屈。”
小小抬頭看着童媽媽,看到她眼中的關切和疼愛,含淚點頭道:“那娘知道仇大叔是被誰害死的嗎?”
童媽媽微微搖頭,澀聲道:“究竟是誰害死他,如今已經不重要。江湖就是如此,整日打打殺殺,殺來殺去,終有一日會輪到自己。今日還是禍福與共的兄弟,明日或許就是生死相見的仇敵。”
“娘覺得,會是南宮越嗎?”小小有些緊張地看着童媽媽,她現在不知道該相信誰,至於雲陌所說,隨着百裏江和宋慕的死已經查無實據。
“或許有他的原因在裏面,但那不是最重要的。”童媽媽知道,如果小小心裏的結不解開,終有一日會成爲她和南宮越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在映月樓出事之前,你仇大叔已經身中奇毒,不然,他也不會着急帶你我進京。他擔心自己一旦毒發身亡,我們母女身無所依,會被人欺辱……”
“娘可知道,是誰給仇大叔下毒嗎?!”小小打斷童媽媽的話。
童媽媽沉默着,似乎又想起那年自己還在京城攬春閣時,百裏江對她百般癡纏,曾放言欲贖自己爲妾。仇豹得知後,搶在百裏江之前將自己贖出送至落桐鎮,自此,仇豹便與百裏江貌合神離、罅隙暗生。
後來,仇豹在血衣門威望漸著,已經遠遠超過門主百裏江,不久又在熊口中救下大皇子。等大皇子登基爲帝後,仇豹便成了百裏江最大的威脅。而宋慕,不過是百裏江放在仇豹身邊的一顆釘子而已。
“過去的事,是上一輩的恩怨,再提也無益。”童媽媽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低聲說道:“只要你過得好,你仇大叔泉下有知,也會感到心慰。”
小小突然想起仇豹臨死前說過的話:“別恨……”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