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的小小便接到通知,要她與挽月陪着太後孃娘去法海寺禮佛,直到三月初八千秋節前一日方纔回到京城。
乾慶帝衛恆宇今年三十五歲,與衛無憂、挽月公主同爲太後孃娘所出。如今膝下三子兩女,大皇子與衛無憂也不過相差了四五歲,最小的公主安陽剛滿六歲。
小小曾見過乾慶帝幾次,或許是因爲衛無憂的關係,小小總覺得乾慶帝隨和親切,很難將那個陰狠毒辣、爲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與之相聯繫。所以說,南宮越說得沒錯,皇家中人,果然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三月初八,千秋節。一大早衛無憂便帶着小小入了宮。
春暖花開、草長鶯飛的季節,御花園中早春的花兒已經爭相開放。湖水淙淙,遠遠幾對鴛鴦浮水相戲,湖中魚兒也終於恢復了活力,一見湖邊人影,便湧到了湖邊,因爭相乞食而激起大片水花。
衛無憂帶着小小剛到宮中,便有太監傳皇上旨意令其勤政殿議事。衛無憂將小小送至連碧亭,再三囑咐她不要到處亂跑之後方纔離開。
連碧亭遠遠探出荷塘之上,由曲折蜿蜒的白玉石橋連着岸邊。小小覺得百無聊賴,便請宮女帶來魚食,沿着石橋餵魚。
看着爭相奪食的紅鯉,小小不由地想起那年在落月谷,自己不慎踢到一塊小石子,正說南宮越壞話的時候被他逮到的情形,忍不住輕輕一笑。
“在笑什麼?這麼開心?”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小大驚之下回頭一看,南宮越一身月白暗雲紋交領曲裾,正負手立於她身後不遠處。石青色嵌玉石束腰緊緊束在腰間,越發顯得身材頎長、精瘦有力。
因爲未行加冠禮,他只將兩鬢的烏髮用一根竹簪簪在頭頂,餘下的披散在肩上。入鬢長眉下一雙漂亮到極致的丹鳳眼,被湖水反射的陽光映在眼中,燦若朗星,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正是“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覺未多。”(晏幾道《採桑子》)厚薄適中的嘴脣脣角輕挑,微微噙了一絲笑意。
今日他刻意收斂了往日那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氣場,倒顯得如謙謙君子般溫潤如玉,越發讓人移不開眼睛。
隨着一聲輕笑,小小驀然回神,立時脹紅了臉,不自在地轉過頭去,心跳在那一瞬間再次亂了節奏。
她轉身背向南宮越,手指不自覺地摳着朱木欄杆。感覺身後之人漸漸靠近,小小隻覺得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
南宮越走到小小身邊,低沉問道:“在看什麼,嗯?”
“我,沒,沒看什麼。”小小顫抖着聲音低低迴答。她深吸一口氣,舒緩一下因爲緊張而有些缺氧的大腦。
南宮越輕輕擺手,小小身邊的宮女便躬身後退,碎步而去。
小小見狀更顯慌亂,她左右張望一番後說道:“你在這裏,被別人發現怎麼辦?”
南宮越呵呵一笑道:“今日是千秋節,我來宮裏自然是爲了給皇上賀千秋。小小以爲,別人應該會怎麼想?”
“我怎麼知道?”小小有些着急,頭上也開始冒出細汗。南宮越靠得好象太近了,身上的熱量如火般炙烤着小小,令她手腳發軟、口乾舌燥,外加渾身無力。
南宮越低聲說道:“近日神女國聖女拂風便會抵達玄國京城,你要小心提防這個女人。當年她曾爲尋靈魅抓走幾百嬰孩,必定有她不爲人知的陰謀。若非必要,你這段時日最好不要進宮,知道嗎?”
小小點點頭,心中微動:拂風尋找靈魅,又奪走那枚印章,她與乾慶帝,合謀的一定不僅僅是國主之位吧!
南宮越看着小小緋紅的臉色,輕聲笑道:“小小這個樣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正與情郎私會。”
小小一聽,抬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卻不想她含羞帶怯的樣子,讓本來惱怒的眼神未見半絲凌厲,反而顯得越發多情嫵媚。
“你們在幹什麼?!”一聲尖銳的聲音自岸邊傳來。
小小抬頭一看,只見一身華麗硃紅宮裝的挽月公主粉面含威,怒氣衝衝向這邊急步而來。拖曳的長裙被急速的腳步帶離地面,被腳風裹挾而起,轉眼間便到了小小面前。
挽月公主衝到小小面前,猛然伸手,狠狠將她推了出去。
小小隻覺得自己被大力一推,眼前一花,未及驚呼出聲便已經“撲通”落到了湖水裏。而隨之一起落水的,還有那如謫仙般的“柔弱公子”南宮越。
初春時節,湖水仍刺骨般的涼。小小不會泅水,大腦中的意識瞬間被洶湧而來的水淹沒,只剩下一片空白。她不停的在水中掙扎,雙臂慌亂地拍打着身邊的水,濺起的水花和不斷往下沉的身體讓她感覺到了死亡發出的冰冷訊息。
“啊,救命!咳,救命!”小小哭喊着,湖水不斷灌進她的嘴裏,嗆進她的鼻腔裏。胡亂拍打的手似乎碰到了一個物體,求生的本能讓小小彷彿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將其死死抓住,帶着他往水下沉去。
就在小小被挽月推下湖的一瞬間,所有的人都看到南宮越只來得及抓住小小的衣衫,便被她拖曳下水。在水中又被拼命掙扎的小小抓住了頭髮,按到了水裏,眼見就被淹得半死了!
岸邊的人皆眼觀鼻、鼻觀心默然侍立,冷眼相看的挽月見南宮越受小小連累,連忙氣急敗壞地喊道:“一羣沒眼色的狗東西,還不快把九王子救上來!”
隨着幾聲落水聲,幾個會泅水的太監遊到南宮越身邊,隨手掰開小小的手,用胳膊圈住南宮越的脖子向岸邊遊去。
南宮越用力掙開了那人的手臂,哆嗦着說道:“別,別管我,先,先救這位姑娘!”他見小小的掙扎越來越無力,漸漸向水下沉去,心下暗暗着急,轉頭苦苦求道:“求公主,先救這位姑娘!”
挽月咬牙切齒看着執意不肯上岸的南宮越,狠狠一跺腳道:“把她拖上來!”
兩個太監遊上前,將陷於半昏迷狀態的小小拖上橋,南宮越纔在另外一人的幫助下爬了上來。
小小無力地趴在地上,連咳邊吐出一口口湖水,臉色青紫,在春寒料峭中抖成一團。南宮越看着面無人色的小小,心裏充滿了暴戾,恨不得要殺人,殺光這裏所有的人!
感覺到他渾身暴發的戾氣,小小連咳邊急聲道:“不要!”聲音雖小,卻成功喝止了南宮越欲暴起傷人的動作。
南宮越狠戾的眼神瞬間恢復清明,如獵豹蓄勢般的身形一軟,跪到小小身邊輕聲問道:“小小姑娘,你怎麼樣?”
“挽月!”一聲暴怒的喝斥傳來,接着是一聲清脆的響聲。挽月一手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急匆匆趕來、臉色鐵青的衛無憂,指着地上的小小問道:“六哥,你打我?你就爲了那個不知廉恥、勾\引王子的下\賤女人打本公主?!”
衛無憂一把抓住挽月的手腕,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既知是公主,就不要失了公主的身份和顏面!”
他甩開挽月的手,解下身上的披風裹住小小,將她橫抱在懷中,怒喝一聲:“一羣混帳東西,還不快傳御醫!”說罷,頭也不回大步離去。
挽月公主兩眼含淚,衝着衛無憂的背影大聲喊道:“衛老六,我恨你!”她回過頭,看着一身狼狽的南宮越,柔聲道:“越,你……”
南宮越緊抿雙脣,低垂着眼睛匆匆一拱手,冒着一身寒氣轉身便走。
“你站住!”挽月公主萬般委屈地抽泣一聲道:“本公主做錯了什麼?你們一個個的……”
“公主!”南宮越厲聲打斷了挽月的話,深吸一口氣似是無奈道:“越,之前受傷,小小姑娘曾受睿王之託去府中探望。越今日,只是想當面謝謝小小姑娘,並無他意。小小姑娘爲避嫌而背身相對,是越唐突孟浪,怨不得她!”
說罷,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
挽月氣沖沖地跺了跺腳,自言自語道:“你衣衫還溼着呢就這麼走了,也不怕染風寒嗎?哼,本公主一片好意,不知好歹!”
她想到南宮越的解釋,心裏掠過一絲悔意,那個女人死不死她不在乎,南宮越怕是就此越發疏遠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