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宮中設家宴,衛無憂帶着王側妃與小小去了皇宮。
小小穿了粉色窄袖襦裙,外罩雪青色棉比甲,比甲領肩處皆鑲了雪白的狐毛,越發顯得肌膚如玉、脣紅齒白,身段玲瓏有致、亭亭玉立。
王側妃帶着小小給太後孃娘請過安,又被太後留了會話,纔跟在王側妃身後去了慶華殿正殿。
無數嬰兒臂粗的巨燭將大殿內照得亮如白晝,殿下兩邊已經坐了很多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說笑笑,一個孤寂的身影在熱鬧的大殿中便顯得格外醒目。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看到那個幾無存在感的人,小小心中不由自主想起了前世這首膾炙人口的詩歌。
那人的位置幾乎在最末座處,燭下陰影將他半籠在其中,忽明忽暗的燭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神情也看起來晦暗不明。他執着酒壺,自斟自飲,彷彿屏蔽了周圍的一切,將自己隔離在了世人之外。
彷彿感覺到了小小的目光,南宮越抬頭向這邊看來。小小心中一跳,連忙垂下眼睛。南宮越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又若無其事地移了開來。
那種揪痛的感覺閃電般擊向她的心臟,小小身體止不住輕輕地顫抖起來。她緊緊攥住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掌心傳來的疼痛感讓她勉力維持着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和幾乎被傷感淹沒的理智。
王側妃很快發現了她的異樣,關切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小小勉強一笑道:“謝夫人關心,小小沒事。”
王側妃環視一圈,低聲道:“跟我來。”她帶着小小穿過人羣,走到盤龍金柱後面笑道:“你在這裏略靠一靠,宴席要等太後孃娘、皇上和皇後到了纔開始。”
小小感激點頭謝過。王側妃捂嘴笑道:“其實這種宴席最是煎熬不過,喫得大都是涼的膳食。在這樣的宴席上是喫不飽的,所以王爺才囑咐你在馬車上提前喫些點心墊墊肚子。等回了王府,咱們再一起飲酒除歲。”
王側妃是一個標準的古代賢妻,一向視衛無憂爲天。只要是他喜歡的,她都喜歡;他想要的一切,她都接受。對小小,她一向待之如姐妹,從未因爲衛無憂對她的另眼相看而顯露出不滿。
小小假裝好奇的樣子衝南宮越挑了挑下巴道:“那個人不是月國九王子嗎?他爲什麼自己一個人待著?看起來很是孤傲的樣子。”
王側妃轉頭看了南宮越一眼輕聲嘆道:“雖同樣生在皇家,可他到底是個可憐之人。當初月國戰敗求和,九王子尚不足四歲便被送入玄國爲質,小小年紀背井離鄉獨自一人。平日裏雖有教養嬤嬤,也跟着皇子們一起讀過書,到底養成了這樣孤癖懦弱的性子。”
“難道月國的皇帝沒有其他兒子嗎?爲什麼會送這麼小的孩子來做質子?”小小好奇問道。
王側妃撇撇嘴道:“因爲他是月國皇帝寵妃的兒子,本應尊貴無比的身份,卻要在這裏被人羞辱踐踏。也怪他自己不爭氣,平日裏總是一副如履薄冰的樣子,恐怕踩死一隻玄國的螞蟻都能嚇到他睡不着。”
小小狐疑地看了南宮越一眼。的確,此人雖與上官灝越長相身高一模一樣,但通體的氣派卻是截然不同,難道這個世上果真有如此相同的兩個人嗎?
可是,上官灝越爲何總是以面具示人?難道不是怕自己身份被別人發現揭穿嗎?
“可是,我聽說挽月公主她……那南宮越有公主撐腰,還會擔心別人欺辱於他嗎?”小小終是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問。
王側妃微微搖了搖頭道:“說到此事,這南宮越倒也極有自知之明。無論挽月公主待他如何,他總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也未曾因爲公主的青睞而自得過。”
她四下裏一打量,見無人注意這邊才低聲說道:“聽聞當年二皇子曾覬覦他的美貌,幾次三番闖入他的府中。若非挽月公主,怕已遭了二皇子的毒手。”
王側妃輕嘆一聲接着道:“我聽王爺說過,等今年月國公主的送嫁隊伍到了之後,就遣送九王子回月國婚配。不過這樣一個王子,就算回到故國,也只能爲賢王罷了。”
不知爲何,小小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心裏竟升起一種淡淡的失落之意。她待要再問,便聽後殿門處太監唱喏道:“皇上駕到!太後孃娘駕到!皇後孃娘駕到!睿王殿下駕到!挽月公主駕到!”
王側妃連忙拽着小小到殿中跪伏下來,隨着人羣行了大禮。皇上連走向御案邊笑道:“平身吧,今日家宴,都是自家兄弟,無需多禮。”
衆人謝恩落座之後,打扮一新的宮女太監有序而無聲的將一件件精緻華貴的食盒呈到一張張食案上。
等皇上發表了一番熱情洋溢的講話之後,又問過主席臺上兩位主要領導,見太後與皇後並無講話的打算,皇上便宣佈宴席開始。
其實王側妃說得也不對,這樣的宴席中,就算冷的膳食,也沒有小小的份兒。她跪坐在衛無憂身邊,爲他斟酒佈菜。與此同時,殿內那幾人的神情舉動,也被小小一一看在了眼裏。
挽月公主頻頻望向南宮越,滿臉幽怨、滿目深情,無視太後孃娘警告的目光,一杯接一杯地飲酒;南宮越自始至終便沒有說過一句話,連視線都不曾向這邊轉過。
小小突然感覺身上如有芒刺,似乎有人在注視着自己。順着感覺尋去,恰好遇到端王灼熱的眼神。
端王見小小看過來,笑着衝她舉了舉杯然後一飲而盡。小小出於禮貌對他微微一頜首,接着便收到了端王妃殺人般的目光。
衛無憂輕輕磕了磕自己的酒杯,小小抬頭一看,見他不滿地看着自己,禁不住吐了吐舌頭,連忙爲他斟滿酒。
見衛無憂不爲所動,小小隻好端起酒杯,雙手呈到他的面前,他才微微一笑,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殿中琴師方一曲畢,便有一微胖男子大笑道:“離如今琴技是越發高了,這一曲畢,當繞樑三日,餘音猶不絕於耳啊。”
這男子下首之人笑道:“尤離琴技,乃琴師之首。但越之琴技,亦不相上下。今歲末除夕日,不如請越也奏上一曲,與尤離一較高下,如何啊?”
此人話音剛落,殿內便響起一片附和之聲。皇上見狀呵呵一笑,卻未有任何表示。
堂堂一國王子,卻被人與一卑賤琴奴相提並論!小小看着那個被提到名字便滿臉惶恐羞澀的南宮越,心裏忍不住再次狠狠痛了起來。
南宮越連忙起身揖手一禮,溫潤如水的聲音在一片死寂的殿內響起:“謝襄王殿下讚譽。既如此,越恭敬不如從命,願爲諸位撫琴一曲以助酒興。”
小小正執箸爲衛無憂夾起一枚鴿子蛋,聽他這一說,手下一重,鴿子蛋便跳出餐盤,“咕嚕嚕”滾向殿中。她滿頭大汗地看着那枚在金色玉磚上的鴿子蛋,真想用控物術讓它消失!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衛無憂微微一轉頭,一宮女抿着嘴,強忍笑意過去撿了起來。
小小心裏鬆了口氣,恨不得將那個居中彈琴、一臉陶醉之色的“南宮小\受”痛扁一頓:都是他惹得禍!
好不容易捱到宴畢,衛無憂留在殿中尚未出門,小小便站在殿外廊下靜靜等候。
南宮越最後一個出了殿門,到了小小身邊,微微一側身便越過小小,抬腳向階下走去。小小心中猶疑更甚,看他的樣子,分明是不認識自己!
看着南宮越要離開,小小腦門一熱,未曾反應過來,腳下已有自主意識般伸了過去。只聽一聲驚呼伴隨着“撲通”一聲響,南宮越已經摔倒在臺階上,接着又“咕嚕嚕”滾了下去。
這一跤應該摔得不算輕。只見他用手捂着臉,喫力地爬了起來,趔趄幾步方纔站穩。手上被劃破了幾道,衣衫也被摔破,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小小沒有想到自己這一拌,居然會給南宮越造成這樣大的傷害,她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已經傻了過去。
“你幹什麼?!”小小被人大力推到一邊,挽月公主憤怒之極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大膽奴婢,膽敢謀害九王子。來人!”
小小被聞聲趕來的衛無憂伸手扶住護到身後,皺着眉頭不悅道:“挽月,你在胡說什麼?”
“她!”挽月公主氣哼哼地指着小小大聲斥責道:“本宮親眼看到她將越拌倒摔下石階,她這是肆意謀害王子,其罪當誅!”
衛無憂回頭看看小小。小小一臉無辜地抬起頭,含着眼淚(其實是被事態的嚴重性嚇出來的)道:“奴婢並非有意爲之!不信,公主可以問他。”
小小一指南宮越,抬頭對衛無憂道:“奴婢真得不是故意的。奴婢原本擔心站在此處會妨礙到別人行走,所以纔想到另外一邊等殿下,卻不想九王子恰好經過,這才……”
“這位姑娘說得是,是越自己沒有留意,怨不得這位姑娘。”南宮越一隻手捂着臉,溫聲說道:“公主還請息怒!”
“小小,”衛無憂頭也不回喚道:“跟九王子道歉!”
小小紅着臉,羞愧低頭走到南宮越身邊剛要曲膝行禮,南宮越連連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這本就不是姑孃的錯,怎能讓姑娘向小王道歉?”
他微微後退幾步,低聲道:“越先請告退!”說罷,不顧挽月連連跺腳表示不滿,轉身一瘸一拐地離去,小小甚至還聽見他輕輕“噝”了一聲。
待南宮越走遠,挽月狠狠瞪了小小一眼道:“以後別再讓本宮看到你欺負越,否則就算有六哥護着,本宮也不會放過你!哼!”
她一甩袖袍,大力踩了衛無憂的腳一下,又使勁捻了捻,才帶着宮女氣哼哼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