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你好!”
第二天上午,酒店的餐廳裏,陳致遠與李安見了一面。
畢竟是一個學校的,雖然隔的時間有點久,但那份香火情是在的。
陳致遠在接到李安的早餐邀約以後,沒怎麼考慮就接受了...
九龍城寨的夜風帶着鐵鏽與潮溼的氣息,捲起幾片被踩爛的舊報紙,在巷口打了個旋,又倏然撞上斑駁磚牆。陳致遠站在片場外那輛褪了漆的豐田麪包車旁,指尖夾着半截沒點的煙,目光掃過遠處收工後三三兩兩散開的 crew——燈光組正把鋁製反光板疊成一摞,場記蹲在臺階上用紅筆塗改場記單,武指助理抱着七八副橡膠護膝往道具車裏塞,袁和平穿着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袖口還沾着沒擦淨的油彩,正低頭跟兩個年輕武行比劃動作要領,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
他沒上車。
不是不想走,而是剛接到周慧敏電話。
“阿遠,你明天真飛臺北?”她聲音壓得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好聲音》決賽前夜的彩排,製作組說你要親自盯混音和耳返延時……可你今晚還在九龍?”
“嗯,剛收工。”他終於把那支菸掐滅,菸頭在水泥地上碾出焦黑印記,“車馬上來,我回大窩先拿東西,再直接去機場。”
“那你……”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下,“記得帶傘。氣象臺說臺北明早有雷陣雨,決賽現場的升降臺電路昨天還跳過閘。”
陳致遠也笑了:“你連這個都查了?”
“我查了三遍。”她說,“還查了你航班號、入境櫃檯、接機人車牌——杜琪峯哥說,你這次過去,除了錄歌、錄節目,還要籤華納寶島分部的新藝人合約,對不對?”
他沒否認。
其實不止是簽約。
華納寶島那邊遞來的備忘錄裏,白紙黑字寫着:鑑於陳致遠先生在港臺兩地市場之號召力及內容把控能力,擬由其主導組建“華語青年音樂孵化計劃”,首期預算八百萬新臺幣,涵蓋詞曲創作營、編曲實驗室、新人聲樂集訓及全案視覺開發。而簽約藝人名單,赫然排在第一條——林志穎。
就是那個今年剛滿十七歲、在校園民歌比賽中被星探挖走、試音demo讓華納亞太區A&R總監當場拍桌說“這聲音值三張金唱片”的林志穎。
陳致遠當時只掃了一眼名字,便合上了文件夾。
他沒立刻答應,也沒拒絕。
只是問了一句:“他現在住哪?”
“臺北縣永和鎮,跟父母擠在三十坪公寓裏,每天騎自行車去復興商工上課。”對方答得極快,顯然早有準備。
陳致遠點點頭,沒再多問。
可就在今早,他讓助理調出了林志穎三個月來的所有公開影像資料——不是舞臺錄像,是偷拍的:校門口買豆漿時被同學拉住簽名、補習班外等公交車時哼着不成調的《龍的傳人》、騎車經過唱片行櫥窗時,下意識放慢車速,仰頭看玻璃上貼着的蘇芮《一樣的月光》海報……鏡頭晃動,畫面模糊,卻奇異地透出一種近乎固執的乾淨。
那種乾淨,陳致遠只在八三年小虎隊初選海選時見過一次。
當時三個少年站在臺下,穿不合身的白襯衫,頭髮還沒剪利落,其中一人緊張到指甲掐進掌心,血絲滲出來都沒發覺。
後來那人成了吳奇隆。
陳致遠把那份資料鎖進保險櫃,鑰匙沒給任何人。
他知道,自己已經決定了。
但此刻他更清楚的是——林志穎絕不能現在就籤。
太早了。
早到連他自己都還沒想好,該用什麼方式把他從“校園偶像”的模具裏鑿出來,而不是直接摁進“小虎隊2.0”的流水線。他需要時間,需要一場真正屬於林志穎的亮相,而不是借勢。
就像當年他堅持不讓吳奇隆接廣告,寧可賠錢解約,也要把人從“少年美男”標籤裏拽出來,硬生生拖進《笑傲江湖》劇組,在泥地裏摔打三個月,才讓觀衆記住的不是那張臉,而是令狐沖醉酒摔劍時衣襬揚起的弧度。
所以他對周慧敏說:“林志穎的事,等我回來再說。你幫我盯一件事——讓華納寶島把去年所有新人試音DEMO全調出來,尤其是聲線偏清亮、氣息控制強、但唱功不穩、咬字帶閩南腔的男生樣本。我要聽一百個。”
周慧敏沉默兩秒,輕聲問:“你在找第二個他?”
“不。”陳致遠望向遠處天際線處浮起的鉛灰色雲層,聲音很平,“我在找一百個他。然後挑一個,親手把他砸碎,再按我的樣子,重新燒一遍。”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羽毛落地。
他沒掛斷,只是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抬腳朝麪包車走去。
車門拉開,一股混合着皮革、薄荷糖和舊劇本紙張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副駕座上攤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印着“《諜影重重》分鏡手稿·陳致遠監製專用”,內頁全是密密麻麻的鉛筆批註,有些地方被反覆塗抹又重寫,字跡從凌厲到凝滯,最後幾頁乾脆變成潦草的速寫——伊森在碼頭貨倉翻滾時左肩胛骨該露出多少角度,追車戲裏警車右後視鏡映出主角側臉的0.3秒該用什麼色調,甚至某場夜戲中路燈突然熄滅的精確幀數。
這些細節,杜琪峯沒提,袁和平沒問,崔寶珠看了直皺眉:“Ethan,你管得也太細了,導演都沒你較真。”
他只笑笑:“這不是較真。這是防着有人把我的‘伊森’,拍成港產警匪片裏的‘阿B’。”
話音未落,手機又震。
不是周慧敏。
是衛彬成。
陳致遠盯着屏幕停了三秒,才按下接聽。
“喂。”
“Ethan!”衛彬成的聲音帶着剛卸完妝的沙啞,背景音裏還有水龍頭嘩嘩的響,“你猜我剛纔在化妝間鏡子後面發現什麼?”
“什麼?”
“一張紙條。”他笑起來,有點怪,“印着‘東邪西毒’四個字,下面寫着:‘王導說,他改主意了——伊森,也可以是歐陽鋒。’”
陳致遠沒說話。
車內空調冷氣嘶嘶作響,吹得他額角一縷碎髮微微顫動。
衛彬成還在繼續:“我順手撕了,扔進垃圾桶。可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麼?那張紙,是嘉禾印刷廠的專用銅版紙。我認得——上個月我幫《警察故事3》做海外發行,用的就是同一批。”
陳致遠終於開口:“嘉禾誰給你的?”
“不知道。”衛彬成頓了頓,“但我知道,今天下午,嘉禾企劃部開了個閉門會。參會的,有王墨鏡,有林嶺東,還有……黃柏高。”
陳致遠眼神驟然一沉。
黃柏高。
那個頂替吳佔元坐上華納中文部負責位子的男人。
那個上週還親自捧着茶罐到錄音室說“Ethan你辛苦了”的黃柏高。
陳致遠慢慢把手機翻轉,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他沒掛斷,只是靜靜聽着那邊水流聲漸弱,衛彬成擦乾手,拉開抽屜,金屬掛鉤碰撞發出清脆一響。
“Ethan,”對方忽然換了語氣,低得幾乎只剩氣音,“他們想把《諜影重重》……改成雙男主。”
“誰的主意?”
“王墨鏡的。但他不敢直接跟你提。所以繞了三層——先找林嶺東牽線,林嶺東推給嘉禾製片主任,主任再把方案塞進黃柏高手裏。黃柏高今晚就約了你經紀人喫飯,說要‘聊聊華納與嘉禾的戰略協同’。”
陳致遠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三天前,黃柏高在錄音室門口攔住他,笑容熱絡得近乎灼人:“Ethan啊,聽說你最近忙得腳不沾地?不過再忙,也得顧着身體——你看你眼下烏青這麼重,是不是熬夜太多?要不要我讓公司給你配個私人中醫調理一下?”
當時他笑着謝絕,說“自己會煮枸杞菊花茶”。
現在想來,那杯沒喝成的枸杞菊花茶,怕是早就涼透了。
“衛彬成。”他忽然叫對方名字,聲音冷得像剛從冰櫃裏取出的玻璃杯,“你信不信,我明天登機前,就能讓黃柏高在華納的職位變成‘顧問’?”
電話那頭靜了足足五秒。
然後衛彬成輕輕吹了聲口哨:“我就知道,你根本沒把王墨鏡當回事。你真正盯着的……從來都是嘉禾。”
“不。”陳致遠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掀動他襯衫下襬,“我盯着的,是那個敢把嘉禾、華納、王墨鏡三股繩擰在一起,還想套在我脖子上的手。”
他抬腳跨出車廂,皮鞋踩上溼漉漉的水泥地。
“告訴黃柏高——”
“我不喝他泡的茶。”
“也不喫他畫的餅。”
“更不會讓他,把我的電影,切成兩半。”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處九龍城寨頂層一扇破窗忽被風吹開,哐噹一聲巨響,驚起一羣棲在電線上的麻雀,黑壓壓撲棱棱掠過低垂的雲層,翅膀攪動的氣流,竟隱隱壓過了整條街的嘈雜。
陳致遠沒回頭。
他徑直走向街角那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推開玻璃門時,風鈴叮咚亂響。
貨架上整齊碼着各色飲料,他卻徑直走向最裏側冷藏櫃,彎腰取出一瓶冰鎮烏龍茶。塑料瓶身凝着細密水珠,沁得指尖發涼。他撕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茶湯微苦回甘,順着喉嚨滑下去,像一道無聲的刀鋒,切開了所有浮於表面的喧囂。
結賬時,店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抬頭看到他,愣了一下,手指在POS機鍵盤上懸停半秒,才低聲說:“陳先生……您那首《浪子心聲》,我爸爸每天早上開車都放。”
陳致遠點點頭,掃碼付款,接過零錢。
走出店門,他沒立刻上車,而是站在便利店檐下,就着霓虹燈微光,打開手機備忘錄。
光標閃爍。
他敲下第一行字:
【林志穎——不可籤。暫列觀察名單。】
第二行:
【黃柏高——嘉禾通道已確認。需查其近三個月所有出入境記錄、銀行流水異常項、與王墨鏡私下會面頻次。】
第三行停頓稍久,刪掉兩次,最終定格:
【《諜影重重》終剪權,必須寫入合同附件三。否則,寧可放棄華納全部發行渠道。】
第四行,他敲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刻進屏幕:
【告訴杜琪峯:最後一場碼頭戲,伊森轉身時,鏡頭要從他左耳後三釐米開始推——那裏,有道疤。】
那是他親手設計的伏筆。
一道從未在劇本裏提過的舊傷。
一道只有陳致遠知道,伊森曾在巴爾幹某次任務中爲掩護隊友,被彈片削去半片耳廓後縫合的疤。
一道……未來所有續作裏,都會反覆出現的、屬於伊森·亨特的烙印。
便利店玻璃映出他半張側臉,燈光下,下頜線繃得極緊。
遠處,城市燈火如潮水般起伏湧動,而在這片光影明暗交界處,有個人正悄然改變所有規則。
不是靠喊話。
不是靠站隊。
而是把每一張牌,都捏在自己手裏,等到恰好的時機,輕輕一推。
推得山搖地動,推得人心震顫,推得整個圈子終於明白——
這盤棋,從來不是誰要贏誰。
而是陳致遠,早已不跟人下棋了。
他只造棋盤。
而所有人,包括那些自以爲在執子的人,不過是棋盤上,他親手雕琢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