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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魏晉不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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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如果這都不算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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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軍撤離西陵城的時候,走得很堅決。

朱琬一把大火,燒了城內的都督府、糧倉、軍械庫以及所有的城門。不僅如此,城牆上的牀弩,四周負責偵查瞭望的角樓,也都沒留下。

大火引燃城內的民居,一燒就是一...

西陵城頭,霜氣如鐵。

陸抗立在箭垛之後,玄色大氅被江風撕扯得獵獵作響。他左手指節抵着冰冷的夯土牆,右手中一卷未拆封的竹簡沉甸甸壓在掌心——那是張鹹三日前遣信使星夜送來的急報,墨跡尚新,字字卻如鈍刀割肉:“紀南失守,吾彥部已據城垣,糧道斷於沮漳之北;江陵東門閉,丁奉軍未至,徐胤與石虎主力合於夏口,艨艟蔽江……末將恐西陵未克,而腹背俱受敵也。”

風捲起他額前一縷灰白髮絲,露出眉骨下那雙深陷的眼窩。不是老,是熬的。自六月出兵,至今已逾四旬,晝則督工築壘、夜則推演戰圖,三度易馬,兩回嘔血,皆以溫酒漱口,不教人知。他身後站着八名親兵,甲冑齊整,卻無人言語。連旗角翻飛之聲都似被這秋晨凍住了。

城內,西陵守將步闡正伏在堂中長案上,左手按着半幅殘破的江陵輿圖,右手執炭條,在“紀南”二字旁狠狠劃了一道斜槓。炭灰簌簌落在他青紫浮腫的手背上——那是七日前被陸抗親率銳卒逼至城下時,倉皇攀梯時 scraped 的舊傷。他未包紮,任其潰爛,倒像一種無聲的示威:我步氏世代鎮西陵,寧死不降晉,亦不降吳之外的任何人。

可此刻他眼底沒有忠烈,只有一片枯井般的灰敗。

門外忽有疾步聲。一名斥候撞入,甲葉鏗鏘,跪地叩首,喉結滾動如咽碎石:“稟都督!張鹹將軍……已棄壩退守江陵!紀南城頭,今晨升的是吾彥旗!”

步闡猛地抬頭,目光如鉤,直刺陸抗後頸。

陸抗卻未回頭。他緩緩將手中竹簡展開,就着初升的日光掃了一眼,隨即反手一擲。竹簡劃出一道弧線,“啪”地釘入身側木柱,尾端兀自顫動。他終於轉過身來,臉上無怒,無驚,唯有一層薄霜似的平靜:“步使君可知,張鹹築壩三十七日,掘土三十萬斛,引沮水倒灌西陵北原,本已成勢。若再七日,水漫紀南故道,吾彥縱有十萬騎,亦不得越澤而前。”

步闡喉頭一哽,竟答不出。

“你求援於石虎。”陸抗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青磚地縫,“石虎分兵兩路,主力佯攻當陽,實則繞道竟陵,借道溳水支流,暗渡漢北——此計若成,江陵即成孤島。而你,卻把西陵城門開得比春闈放榜還早。”

步闡霍然起身,案上銅爵傾覆,酒液潑溼了那幅輿圖。“陸抗!你罵我通敵?我步氏滿門二十三口,盡數在城中!我若真降石虎,何須等你來圍?何須等他派吾彥來奪紀南?!”

“我不信你降石虎。”陸抗靜靜看着他,“我信你怕死。更信你恨我。”

堂內驟然死寂。檐角鐵馬叮咚一聲,如裂帛。

步闡肩膀塌下一寸,彷彿那根繃了太久的脊骨,終於聽見了斷裂前的微響。

陸抗踱前兩步,靴底碾過地上酒漬,停在步闡面前三尺之處:“你恨我,因你父步騭曾爲吳主孫權倚重,而我父陸遜,火燒夷陵,逼得你叔父步陟自刎於秭歸江岸。你幼時隨母赴喪,曾伏屍七日不食,發盡白。此事,我查過。”

步闡瞳孔驟縮,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你恨我,亦因三年前,我奏請吳主削西陵兵權,裁步氏私曲三千人,改隸建平都尉。你上表哭訴‘步氏世守邊陲,豈容吳人疑貳’,表章被我親手批駁,硃砂圈點,‘忠者不懼削,疑者方畏察’八字,至今刻在武昌宮西廊碑上。”

步闡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他忽然想起昨夜城中軍吏密報:西陵倉廩存糧,僅夠守軍支應二十日;而城中百姓私藏之粟,多被步氏家將連夜徵調,裝入私庫地窖——那地窖入口,就在步闡書房屏風之後。

陸抗忽而抬手,指向窗外西陵城西門方向:“你聽。”

風聲裏,隱隱有鼓點。

不是吳軍的鼉鼓,也不是晉軍的角鳴。是那種粗糲、短促、帶着北地黃沙氣息的戰鼓——咚、咚、咚——三聲一頓,如鈍斧劈柴,節奏沉滯卻壓得人心口發悶。

步闡臉色霎白:“是……是吾彥的‘斷脊鼓’!他怎敢?!西陵西原地勢低窪,沮水未退,泥淖沒膝,他如何列陣?!”

“因爲他不要列陣。”陸抗望向遠處煙靄中若隱若現的紀南城影,“他要你看見他的鼓,聽見他的鼓,然後——自己嚇破膽。”

話音未落,西門方向忽起騷動。數名步氏親兵踉蹌奔來,盔歪甲斜,一人左臂鮮血淋漓,嘶喊道:“使君!西門外……西門外泥沼裏爬出百十號人!渾身塗泥,持鉤鐮,專砍馬腿!我軍巡哨猝不及防,三匹戰馬已倒!他們……他們嘴裏咬着匕首,眼睛全盯着城樓!”

步闡踉蹌後退,撞翻身後屏風。木架轟然傾頹,露出後面幽深地窖入口——幾袋未及掩埋的粟米滾落階下,穀粒金黃,在秋陽下泛着刺目的光。

陸抗垂眸,看那粟米,又抬眼,看步闡慘白的臉:“步使君,你存糧備荒,是防誰?防石虎?還是防我?”

步闡張了張嘴,喉間只發出嗬嗬聲,像一條離水的魚。

此時,一名吳軍校尉快步登樓,單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未啓的密信:“都督!丁奉將軍密使剛至,船泊南津渡,不敢進城,只遞此信。”

陸抗接過,指尖拂過火漆上一枚小小的“奉”字印。他未拆,只將信收入袖中,轉向步闡,聲音冷得像西陵峽底千年寒潭:“步使君,西陵可守,亦可不守。但你需明白一件事——我陸抗今日圍城,非爲取你項上人頭,亦非爲奪西陵一城。我要的,是石虎的命,是吾彥的命,是徐胤與石虎在夏口會師之後,那支即將逆流而上的五萬北軍主力的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步闡汗溼的鬢角:“若你願開西門,放我軍入城,我許你步氏滿門,遷居建業,授散騎常侍,蔭一子入國學。若你不願……”

陸抗忽然抬手,指向西南方向天際——那裏,一抹極淡的青痕正緩緩暈開,如墨入水,卻是雲。

“三日後,西陵必遭大霧。沮水倒灌之澤,霧厚三丈,終日不散。屆時,吾彥若自紀南來攻,你守城門,我守甕城。你若放箭,我軍不還;你若閉門,我軍便退。可若你開城獻降於吾彥……”

他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那便請步使君,親自去紀南城頭,爲吾彥擂鼓——鼓聲不停,我陸抗便不攻西陵,只圍。圍到你糧盡,圍到你民變,圍到你步氏祠堂牌位,一根根被人從地窖裏拖出來燒了取暖。”

步闡渾身一顫,彷彿那火苗已舔上祖宗靈位。

他猛地轉身,撲向地窖入口,一把掀開蓋板,揮刀劈向第一袋粟米——金黃穀粒嘩啦傾瀉而出,如潰堤之水,瞬間漫過他顫抖的足踝。

陸抗靜立不動,直到步闡喘息粗重如牛,才緩緩開口:“步使君,你斬的不是糧,是你自己的退路。”

他轉身欲下樓,忽又駐足,背對步闡,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你父步騭,臨終前曾託人帶話給我父陸遜——‘西陵險遠,非忠勇者不可鎮。然忠勇者,亦需明主識之。若主不明,勇者反成禍首。’”

步闡僵在原地,刀尖拄地,微微打顫。

陸抗走下城樓時,西門方向鼓聲已歇。但新的聲響起來了——是鐵器刮擦青磚的聲音,細密、持續、令人牙酸。他循聲望去,只見數十名吳軍工匠正蹲在甕城內壁,用鑿子與錘,在磚石上刻字。每鑿一錘,火星迸濺,每刻一字,磚粉簌簌而落。

刻的是《左傳》裏的句子:“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陸抗駐足看了片刻,忽然解下腰間佩刀,遞與身旁親兵:“把刀鞘留下,刀刃送去給張鹹。”

親兵一怔:“都督,張鹹……他棄壩退守,已是失律之罪。”

“所以他更需要這把刀。”陸抗望着西陵城牆上斑駁的箭痕,“告訴他,刀刃朝外,是殺敵;刀刃朝內,是自裁。我給他三日——三日內,若紀南未復,吾彥未退,他提頭來見。若他能復紀南,我親解其縛,拜爲前軍都督。”

親兵肅然領命。

陸抗踏上最後一級石階,忽聞身後城樓上傳來一聲悶響。他未回頭,只聽見步闡嘶啞的吼叫穿透薄霧:“開西門——!放吳軍入城!!”

吼聲未落,西門吱呀聲起,沉重的包鐵木門緩緩開啓。門軸呻吟如瀕死者的哀鳴。

陸抗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城下營寨。營中已豎起七座新壘,皆朝西陵方向,壘上旌旗獵獵,繡着鬥大的“陸”字。一名軍吏趨前稟報:“都督,丁奉將軍密信所附之物,已驗明——是夏口水文圖,繪有近三月江流漲落、灘塗淤變、乃至石虎舟師泊岸處暗樁分佈,纖毫畢現。”

陸抗頷首,步入中軍帳。帳內燭火通明,長案上攤開三幅地圖:西陵周邊水系圖、夏口至江陵漕運圖、以及一幅用硃砂密密標註的“石虎軍糧道圖”。圖上自竟陵向南,十三條細線蜿蜒如蛇,最終匯於一處——江陵東三十裏,白鷺洲。

那裏,本該是吳軍水寨舊址。

可如今,洲上炊煙裊裊,竟是連綿營帳。

陸抗凝視那炊煙良久,忽然問:“徐胤部,可有動靜?”

“有!”軍吏迅速應道,“今晨卯時,徐胤遣五百輕舸,自夏口出發,沿江東下,似欲襲我巴丘水寨。但船至赤壁北,忽折返,改走陸路,繞道蒲圻,直撲白鷺洲!”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白鷺洲?那不是早已廢棄的舊營?徐胤瘋了不成?

陸抗卻笑了。他取過一支炭筆,在白鷺洲位置重重畫了個圈,圈內寫下一個字:“糧”。

“徐胤不瘋。”他聲音沉靜如古井,“他只是比我們更早知道——張鹹棄壩那日,石虎便已命竟陵倉曹,將三萬石軍糧,盡數轉運白鷺洲。此洲四面環水,唯有一堤可通,堤上設卡,卡後便是糧倉。石虎算準了——我若攻西陵,必不敢分兵遠襲;我若救江陵,白鷺洲便是他插在我肋下的刀。”

他擱下炭筆,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年輕而緊繃的臉:“可石虎忘了——我陸抗的父親,是陸遜;我的老師,是呂蒙;而我麾下最擅水戰的將領,此刻正在夏口對岸,裝作被徐胤死死咬住,動彈不得。”

他拍了拍案上那幅夏口水文圖:“丁奉不是被拖住。他是故意讓徐胤以爲,自己被拖住了。”

帳外,忽有馬蹄如雷,由遠及近。一騎絕塵而至,騎士滾鞍下馬,甲冑染血,直衝入帳,單膝跪地,高舉一柄斷矛:“都督!紀南城外十裏,吾彥先鋒營遇伏!伏兵自沮澤蘆葦蕩中殺出,盡使短戟、鉤鐮,着蓑衣、戴鬥笠,面目難辨!吾彥前鋒三百騎,僅六十七人生還!斷矛……是從吾彥副將屍身上拔出,矛杆刻有‘丁’字!”

帳內驟然沸騰。

陸抗卻異常平靜。他接過斷矛,指尖撫過那個“丁”字刻痕,輕輕一笑:“丁奉啊丁奉……你連斷矛都替我準備好了。”

他霍然起身,解下腰間令箭,啪地折爲兩段,擲於案上:“傳令——張鹹部,即刻整軍,明日辰時,強攻紀南!不必顧忌傷亡,只要把吾彥的腦袋,給我釘在紀南城頭!”

“喏!!”

“再傳令——周峻部,率水軍五千,今夜子時,焚白鷺洲北堤!堤毀則水淹糧倉,石虎三萬石軍糧,盡付東流!”

“喏!!”

“最後……”陸抗目光如電,射向帳外西陵方向,“傳我將令予步闡:西陵城內,凡步氏私曲,盡數繳械,編入我軍輔兵;步氏族中十五歲以上男丁,明日卯時,悉數至西陵南門校場——隨我陸抗,修一道新牆。”

衆將愕然:“修……修牆?”

陸抗走到帳口,掀起簾幕。西陵城外,沮水倒灌之澤在暮色裏泛着幽光,霧氣正悄然升起,如乳如紗,溫柔包裹着斷戟殘旗、焦土枯枝。而在那霧的盡頭,一道尚未完工的土壘蜿蜒如龍,壘上吳軍士卒正舉火夜作,火光跳躍,映亮一張張被汗水與泥漿糊住的臉。

“對。”陸抗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入地,“修一道牆。一道——把石虎、吾彥、徐胤,還有所有想踏過長江的人,永遠擋在外面的牆。”

他頓了頓,望向西陵城頭——那裏,一面嶄新的“陸”字大旗正緩緩升起,旗面被霧氣浸得沉重,卻倔強地不肯垂落。

“這牆,不單砌在西陵。它還要砌在當陽、砌在竟陵、砌在夏口、砌在建業宮牆之上……”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肩頭聳動,指縫間滲出血絲,卻仍死死攥着那截令箭,指節發白。

親兵慌忙上前扶,被他輕輕推開。

“告訴步闡,”他咳着,聲音沙啞卻清晰,“修牆的石頭,我陸抗出;監工的鞭子,他步闡執;而第一個被埋進牆基裏的……”

他抬眼,目光穿過濃霧,彷彿已看到千裏之外,夏口江面上那支龐大的北軍舟師,正逆流而上,帆影如林。

“……是他步氏,第一塊祖宗牌位。”

帳外,霧愈濃了。

西陵城內,某處地窖深處,一隻老鼠竄過堆積如山的粟米袋,撞翻一盞油燈。火苗倏地躥高,舔上樑木,嗶剝作響。火光搖曳中,隱約可見樑上懸着一方褪色匾額,依稀可辨“忠烈步氏”四字。

火舌,正一寸寸,向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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