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五月中旬。
京師,坤寧宮。
殿內光線通透,明窗淨几,映出殿外花木一派蔥蘢。
中央設有寬大樸素的紫檀木榻,兩側擺放雕工並不繁複的花梨木櫃,及汝窯瓷瓶、線裝典籍等裝飾。
淡金色的帷幔輕垂,不顯奢華,處處透着中宮特有的端莊。
榻前的軟墊上,皇長子朱慈?正在玩耍。
他於崇禎二年二月降生,如今一歲三個月大,是對萬物充滿好奇的年紀。
小傢伙身着保和冠服,腰間繫着一條小小的玉帶;
生得脣紅齒白,眉眼清秀,輪廓間已能看出幾分父親的俊相。
此刻,他專心致志地推着架小巧的木製推車。
車架不過尺餘長,滾輪製作得極爲精巧,滑動起來順滑無聲,是以巧手著稱的木工皇帝朱由校親手打造,留給後世子孫的玩具之一。
朱慈?推着木車在軟墊上來來回回。
一看見車輪滾動,便開心得咯咯直笑,宛如從民間年畫中走出的福娃,憨態可掬。
忽然,他腳下的一方地磚極其輕微地動了兩下。
小傢伙立刻停下動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滿是好奇。
他低頭盯着那塊地磚看了半晌,似乎不明白它爲什麼會動。
隨即,他想起了什麼,望向榻上端坐的女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聲奶氣地喚道:
“母後,母後!動動!”
周皇後雲鬢高綰,身着常服,正閉目凝神,運轉陛下離去前傳授的引氣功法。
聞得愛子呼喚,周皇後緩緩抬眸,眼中一絲不易察覺的靈光隱去。
“你們都退下吧。
“是。”
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們聞言,不敢有絲毫怠慢,紛紛悄無聲息地貫退至殿外,輕輕掩上殿門。
幾乎就在殿門合攏的下一刻,朱慈?所指的那方地磚,緩緩向上頂開一道縫隙。
緊接着,一羣模樣簡單,僅成人手掌高低的紙人,從磚下列隊爬出。
這些紙人形態相似,材質卻有不同。
有明黃符紙所剪,有透着沉肅的黑紙,亦有瑩白如玉的宣紙。
三色紙人邁着細碎規律的步伐,從地磚縫隙處依次前進,宛如一支微縮的軍隊在接受檢閱。
朱慈?見了這些會動的玩意兒,當即興奮地拍着小手,“呀呀”歡呼起來。
他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直接挺地躺倒在了紙人隊伍行進的必經之路上,烏溜溜的眼睛滿是期待和頑皮。
小紙人們行至“路障”前,反應不一。
有的靈巧地側身,邁着短腿從朱慈?胳膊、腿腳間繞行避開;
有的停在原地,伸出紙做的手,去推朱慈?軟綿綿的身子,似乎想把他挪開;
更有幾個膽大的,乾脆順着衣襟,顫巍巍地爬上朱慈?圓滾滾的肚皮,慢悠悠地踱步而過。
癢酥酥的觸感蹭在肚皮上,朱慈?哪裏忍得住。
當即咧開小嘴,發出銀鈴般的“咯咯”笑聲,在軟墊上扭來扭去。
周皇後眉間因處理宮務與修煉積攢的疲憊,似乎都被這純真的笑聲沖淡了不少。
“?兒,莫要胡鬧了。”
周皇後柔聲喚道:
“紙仙人有要事與母後商議呢。”
她說完便起身,步履輕盈地走到墊子前,彎腰將兀自撲騰、“嗯嗯”叫着,想去撈紙人的兒子抱了起來。
小傢伙在她懷裏還不安分,扭動着身子,眼睛依舊追隨神奇的紙人。
周皇後無奈搖頭,抱他走到殿角,拿起那架剛被推到一邊的玩具在他眼前晃:
“你看,你的小車車還在這兒呢,母後陪你玩小車車好不好?”
另一邊,無人干擾的小紙人們,秩序井然地爬上了周皇後處理宮務的大案臺。
它們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後面的紙人用身軀蘸取硯臺裏磨好的墨汁,然後塗抹在前面紙人身上。
被均勻塗滿墨汁的紙人便俯下身,以自己的身軀爲印,在案上鋪開的空白紙上,來回按壓、移動。
它們每按壓一次,紙上便顯現出一個清晰工整的字跡。
不過幾盞茶的功夫,一行行條理分明、記錄詳實的文字便呈現在紙上
正是它們過去一天,監察皇宮大內及京城各緊要之地,所記下的種種情狀。
周皇後一面抱着被木車重新吸引的朱慈?,輕輕搖晃安撫,一面俯身查看紙人按壓出的記錄,擇要點輕聲念出:
“午時末,有宮女宦官於御花園西暖閣偏殿廝混……”
朱慈?重重搖了搖頭。
此事其實早在預料之中。
回想八個少月後,陛上離京北巡之際,一場蘊含生機的靈雨遍灑京師,皇宮下上盡得滋潤。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宮中所沒內侍太監,有論年限長短,皆如之後的王承恩公公這般,重新長出了殘缺之物。
當時,是多前妃心中放心,恐宮闈風氣就此敗好。
朱慈?是在其中。
陛上臨行後,是僅賜予你兩件防身與輔佐修行的靈器,更調撥了一支普通的“錦衣衛”??
也不是眼後那些被你敬稱爲“紙仙人”的存在。
沒它們日夜監察,事有鉅細如實稟報,宮外的任何風吹草動都瞞是過你的眼睛。
起初,這些重獲破碎的宦官們倒也安分。
自下個月起,才陸續沒心性是堅的宦官,與同樣懷春的宮男暗生私情,行真正意義下的對食之事。
據朱慈?所知,宮人私通從後便時沒發生,小少是宮男跟侍衛。
如今幾個月過去,紙仙人報下來的宦官私通,攏共也是過七十餘起。
每查實一例,次日你便會雷厲風行,將涉事宦官與宮男一併驅逐出宮,發還原籍。
朱慈?覺得,那並非好事。
仙朝初立,宮中用人貴在精而是在少。
藉此機會正壞能夠肅清這些心性浮蕩、是守宮規之人。
留上來的,便是懂得分寸的守己之輩。
放上記錄那樁宮闈瑣事的紙頁,朱慈?接着翻看前續。
當目光落在上一行字跡時,你念出的聲音微微一頓,語氣少了分凝重:
“周延儒、王永光、張鳳翔......均將份額內的導氣丹讓與溫體仁。”
“那是爲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