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整理好你的領帶。”
芙拉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你是想歪着脖子去參加禮拜嗎?”
門廊的穿衣鏡前,湯姆的手指瞬間一僵。
他看着鏡子裏只有一點點歪的溫莎結,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端着咖啡,打量自己的妻子。
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地將剛剛繫好的領帶,重新扯開。
就在這時,提姆穿着一身筆挺的小西裝,從二樓的樓梯上走了下來。
芙拉剛想開口誇讚一句,目光卻凝固在兒子領口上。
她放下咖啡杯,快步走了過去,伸出手指,毫不客氣地戳了戳被系得像是複雜藝術品般的領帶結。
“你能不能把你這個該死的埃爾德雷奇結給我摘下來?”
芙拉特別不喜歡英式貴族繁雜的禮節。
“你是要去參加什麼化裝舞會嗎?”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兒子。
“你是一個男孩子,去教堂打一個最簡單,也是最得體的四手結就很好了。’
提姆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一個哆嗦,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湯姆一看這架勢,立刻走上前,從後面輕輕地抱住了自己的妻子,試圖打圓場。
“親愛的,別這樣,”他將下巴擱在芙拉的肩膀上。
“他昨天晚上,看了一整晚的《唐頓莊園》。”
他繞到提姆面前,蹲下身,仔細地端詳着這個複雜的領帶結,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讚許。
“說真的,兒子,你這個結打得可真漂亮。”
他轉回頭,衝着臉色稍緩的妻子眨了眨眼。
“學的太好了。”
他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兒子的頭。
“下次,也給爸爸試試,好不好?”
提姆因爲被訓斥而垮下來的小臉,重新綻放出了笑容。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媽媽,阿什莉今天不去嗎?”
芙拉的臉在聽到“阿什莉”這個名字,霎那間就陰沉了下來。
她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轉過身重新端起了咖啡。
“她不去。”
抿了一口咖啡,爲這場“家庭晨會”畫上句號。
"under my roof, under my rules.(在我的屋檐下,就得守我的規矩。)”
“上帝來了,也改變不了她要被禁足的事實。”
週日清晨,聖三一黑人社區教堂。
布萊恩坐在第三排的長椅上,感覺自己像個即將被公開處刑的囚犯。
他厭惡這裏。
厭惡這充滿灰塵和廉價香薰味道的空氣,厭惡唱詩班自以爲是的讚美詩。
更厭惡周圍那些黑人臉上自欺欺人的幸福表情。
幸福嗎?
真幸福你們在這裏幹嘛?
他今天本該躺在牀上,一覺睡到中午,然後去健身房,用兩個小時的極限運動,來壓榨自己身體裏最後一絲潛能。
但是沒辦法,今天必須要聽這些對神的讚美,纔可以得到他想要的。
布萊恩的母親米歇爾,穿着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藍色連衣裙,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嘴脣翕動,無聲地唸誦“阿門”。
布萊恩看着她,心中煩躁的火苗,越燒越旺。
祈禱?
祈禱要是有用,他們一家人,就不會還擠在那個連蟑螂都嫌小的廉租房裏了!
耳邊一直迴盪着老神父那充滿了感染力的聲音。
突然畫風一轉。
“兄弟姐妹們,”他的聲音洪亮而有力,迴盪在教堂的每一個角落,“今天,我們中間,有一位迷途的羔羊需要我們的幫助。”
他的手臂,緩緩抬起,指向了第三排。
布萊恩。
“啊~~"
教堂裏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在了布萊恩的身上。
“這個年輕人,布萊恩,”老神父帶着惋惜地說着。
“你們中的很多人,應該都認識他。”
“大家都是看着他長大。”
“你們也知道,上帝賜予了他一份無與倫比的天賦。”
“他像一頭年輕的雄獅,在我們東河高中的橄欖球場上,肆意地揮灑着他的力量與汗水。”
“他本該有一個無比光明的未來。”
“他本該成爲我們整個社區的驕傲。
“但是,”老神父的話鋒一轉。
整個人變得沉重了起來。
“通往榮耀的道路,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我們的孩子,現在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
“他需要錢,去支付昂貴的裝備費和補習班費用。”
“一個優秀的士兵,不能赤手空拳地走上戰場。”
“一個聰明的孩子,也不能在沒有老師指引的情況下,獨自在知識的荒野裏摸索。”
老神父張開雙臂,眼神中閃爍着一種近乎於神聖的光。
“所以,我親愛的兄弟姐妹們,”話裏行間透露出無限溫柔。
“現在讓我們一起來,爲我們的孩子獻出一點小小的幫助。”
“讓我們用我們的愛,爲他鋪平通往未來的道路。”
“讓我們用我們的行動,告訴他。”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布萊恩低着頭。
他能感覺到,母親緊緊握着他的手,正在因爲激動而劇烈地顫抖。
耳邊夾雜着無數人嗡嗡作響的討論聲。
神父還在喋喋不休着。
但是,所有都蓋不住米歇爾的啜泣聲。
難以言喻的羞恥感,像潮水般將布萊恩淹沒。
他不喜歡這樣。
他不喜歡被當成一個可憐蟲。
一個需要被施捨的失敗者。
將自己赤裸裸地擺在這個他從小長大的社區面前。
供人蔘觀,供人同情。
可當他偷偷抬起眼,看到穿着白色長袍的年輕人,舉着募捐盤,緩緩地走下來時。
另一種同樣強烈的期待與竊喜的情緒、
卻又不合時宜地,從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裏冒了出來。
唱詩班的音樂,再次響起。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顫顫巍巍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走到米歇爾身邊。
從自己錢包裏,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二十美金,塞進了米歇爾的手裏。
“拿着,孩子。”
“上帝與你同在。”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五塊,十塊,二十,五十......
甚至還有一張嶄新的一百美金。
米歇爾早已泣不成聲,捂着嘴,不停地鞠躬,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那句早已被淚水浸泡得模糊不清的“謝謝”。
而布萊恩,只是低着頭。
他看着母親手裏越來越厚的花花綠綠的鈔票、
那雙在黑暗中因爲慾望而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禮拜結束,人羣漸漸散去。
米歇爾拉着布萊恩,走到了教堂門口那片小小的空地上。
“布萊恩,”她的聲音裏還帶着一絲無法平復的激動,“你......你爲什麼要去找神父?”
布萊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母親手裏那個沉甸甸的信封。
“我......我就是......”他撓了撓自己的寸頭,像是在組織語言,“就是上次,神父跟我說,如果......如果家裏有什麼困難,可以隨時去找他。”
“我就是......去問問他,知不知道哪裏有便宜點的補習班。”
米歇爾看着兒子這副樣子,心中最後的那點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她將手裏那個還帶着無數人餘溫的信封,塞進了布萊恩的手裏。
“拿着。”
布萊恩的手,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媽......”
“拿着!”米歇爾充滿了期盼“這是大家給你的,是爲了你的未來。”
“你一定要好好學。”
布萊恩接過信封,鈔票的厚度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沉重。
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地嗯了一聲。
沒有再多看母親一眼,轉身快步朝着街角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兒?!”
“我現在就去把補習費交了!”布萊恩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遠處傳來,“要不然趕不上下週的模擬考。”
他一路狂奔,直到確認母親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裏。
纔在一個無人的小巷裏停下了腳步。
他坐在消防梯上,大口地喘着粗氣。
因爲興奮和緊張而狂跳不止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微微顫抖着打開了信封。
將那疊帶着各種不同氣味的鈔票,一股腦地倒在了自己的手心上。
用拇指飛快地捻捻那疊鈔票的厚度。
比想象的多了一些。
他立刻將那疊錢塞回口袋,掏出手機,翻出了那個早已被他刻在腦子裏的號碼。
“懷特,你在哪裏?”
電話那頭,傳來懷特那帶着幾分醉意的懶洋洋的聲音。
“哈哈哈,這不是我們未來的大明星嗎?”
“怎麼週日上午就這麼想我了?”
“我......我想再補點藥。”
“什麼?”懷特有一點不可置信。
“你小子瘋了吧?三套你都打完了?”
“沒有,”布萊恩舔了舔自己那有些乾澀的嘴脣,“這周......用了兩套,下週的可能不太夠了。”
“小孩,”懷特輕笑一聲。
“你有點太急了。那玩意兒最好還是一週一次......”
“我沒時間了!”布萊恩打斷了他。
“我告訴你,我下週,必須!一定!要讓賽克把我的名字報給D1大學!”
“不管用什麼方法!”
“行吧行吧,”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的穿衣聲。“顧客永遠是我的上帝。”
“我在......”
阿什莉的房間裏,突然傳來一陣輕微,有節奏的敲擊玻璃聲。
與此同時,休斯頓家雕刻着繁複花紋的厚重前門。
艾弗裏穿着一身明顯不太合身的Con Edison (聯合愛迪生)電力公司的藍色工裝,正對着門內一臉緊張的拉丁裔女傭,擠出了一個他自認爲最專業的笑容。
“夫人,您好。我是聯合愛迪生的員工,”他一邊說,一邊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胸前僞造的工牌,“我們正在爲本社區的用戶,進行常規的電壓檢查。”
“這裏有幾份問卷,可能需要麻煩您填寫一下。”
女傭看着眼前壯得像頭熊的電工,嚇得連連擺手,結結巴巴地開口。
“不不不,我不是什麼夫人......”
“我......我不會填這些東西。”
艾弗裏立刻收起笑容,挺直了腰板,點了點頭。
“好的,沒問題。我們會將電子版的問卷,用郵件的方式發送給休斯頓女士。”
“打擾了。”
他說完,甚至還禮貌性地微微欠了欠身,然後才轉身,不緊不慢地朝着院子門口的工具車走去。
樓上,阿什莉拉開窗簾,看到窗外熟悉的臉時眼睛瞬間瞪大了。
林萬盛同樣穿着一身藍色工裝,腳踩在木梯上,整個人扒在她家二樓窗外的牆沿上。
阿什莉趕緊推開窗戶。
林萬盛將手裏的一個禮品袋遞了過去,裏面是一杯奶茶和一束花。
清了清嗓子,模仿60年代電影裏快遞員的意大利發音,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好,小姐。”
“這裏有一份來自馬克先生的加急快遞,麻煩您簽收一下。”
阿什莉看着林萬盛還有一點點搖搖欲墜的身影再也忍不住。
用手死死捂住嘴,笑得整個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
林萬盛扒在窗沿上,手心全是汗。
緊張地看了一眼樓下修剪得跟高爾夫球場一樣整齊地草坪,又飛快地轉回頭。
衝着裏面瘋狂地擺手,將食指豎在嘴脣前。
“別笑了!快點接過去!”
抓緊時間俯身湊到窗邊。
每一個字都從牙縫裏擠出來。
who*y sh*t,我真怕等會兒有人報警抓我!”
說着說着,林萬盛有一點點眼神躲閃,又看了一眼樓下的方向樹叢的方向,心有餘悸地抱怨。
“你家也太他媽可怕了,跟個軍事基地一樣!”
“剛剛在樓下,還有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園丁。”
“拿着一把大剪刀追着我問是幹嘛的!”
阿什莉伸出手接過了奶茶。
沒有接那束花,反而用雙手將整個花束推回林萬盛懷裏。
“花你下午帶過去給馬克。”
阿什莉緊張地看了一眼下,身體壓得更低。
“我現在不能被我媽發現還跟馬克有來往。”
下意識地咬住了自己的下脣,以前總是帶着幾分明媚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我媽說,馬克父母準備告學校了。
“萬一她看見這花。”說話間,阿什莉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只會讓事情更麻煩。”
“學校給馬克的醫療墊付款快用完了。”
她抬起頭迎向林萬盛的目光裏,燃起一簇憤怒的火苗。
“我媽還說,副校長他們想把責任全推到馬克身上。”
她學着副校長跟芙拉等人視頻開會說的話。
“馬克的傷情純粹是擒抱方式不對才害了自己。’
“四分衛本來就不懂如何擒抱。”
“所以,我覺得學校的責任應該很小。”
阿什莉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哀求的脆弱。
“你記得......”阿什莉帶着一絲哽咽。
“多去看看他………………”
艾弗裏的福特皮卡裏,空間狹小。
兩人一言不發,瘋狂地撕扯着身上的藍色工裝。
艾弗裏的動作大開大合,好幾次都因爲空間太過狹窄,手肘重重地撞在車窗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快點!快點!”艾弗裏一邊費力地將有點不合身的工裝褲從自己粗壯的大腿上褪下來。
一邊緊張地催促着,“萬一被巡邏的警察看到了,我們就完蛋了!”
“操,他們可能看不出你是不是成年人,我可就懸了!”
芙拉-休斯頓家所在的這個高檔社區,巡邏的警察幾乎都是白人。
對白人警察而言,一個亞裔面孔的年齡,是很難在第一時間做出準確判斷的。
艾弗裏這張還帶着幾分稚氣的白人高中生,只要被看上一眼,就絕對不可能矇混過關。
林萬盛則像一條滑溜的泥鰍,在座椅之間那狹窄的縫隙裏,三下五除二地就將自己剝了個乾淨,換上了T恤和牛仔褲。
迅速將將藍色工裝塞進揹包,拉上拉鍊,頭也不抬地開口。
“你別催我。”
“我換衣服,一向很快的。”
兩人如此緊張的原因是因爲在美利堅,冒充公共事業公司的員工,可不是什麼無傷大雅的玩笑。
電工、水管工、燃氣檢修員......這些職業,因爲其工作的特殊性,被賦予了可以合法進入私人領地的權力。
因此,任何未經授權的冒充行爲,都會被執法部門視爲帶有潛在犯罪意圖的嚴重罪行。
輕則面臨高額罰款和社區服務,重則,甚至可能被以“二級入室盜竊未遂”的罪名起訴,面臨數年的牢獄之災。
但是,林萬盛和艾弗裏對於怎麼進阿什莉家也沒有別的什麼辦法。
之前有問過阿什莉,她說了現在她家完全不歡迎任何泰坦隊的成員。
她媽現在只能接受鮑勃教練來家裏。
所以,也只能讓王天成幫忙搞了兩套這樣的衣服。
換好衣服,艾弗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倒在座椅上。
他看着林萬盛懷裏那束被退回來的花,皺起了眉。
“怎麼回事?花怎麼又退回來了?”
林萬盛沒有提阿什莉說的那些糟心事。
“沒辦法,我們還得繼續當信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