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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自顧自的離去了。他索然無味的鬆手向下沉去,不能總在水裏泡着了,他想,他得設法逃生。
可還沒等他想出眉目,房門一開,馬英豪拎着一串小鑰匙又回來了。伸手開了房內電燈,他用手杖從角落中撥出一隻小板凳,然後站在玻璃缸前,饒有興味的審視着他。
無心和他對視片刻,忽然撈起一條死蛇,作勢又要向上浮出水面。馬英豪微笑着搖頭擺手:“不必不必,如果你肯和我合作,難道還怕我沒有東西給你喫嗎?”
無心依稀能夠聽到他的聲音,但是不肯回答。
馬英豪知道小柳治在天亮之後一定會來,而他並不想和任何人分享無心。小柳治如果知道了真相,也許就會把無心送去軍部的祕密研究所裏,而他又怎能和軍部抗衡?
所以趕在小柳治到來之前,他得放出無心。橫豎是放,不如順便講講條件。很可惜,他想,老二老三先撿到了他,他就成了老二老三的人;如果當初在上海遇到他的是自己,自己現在就無需使用種種招數逼供了。他真的只是個無廟可歸的落魄和尚嗎?顯然不是,要麼是老二老三聯合起來欺騙自己;要麼就是老二老三也受了他的騙。
無心站在了水中,一手向前扶着玻璃缸壁,一手攥着半條斑斕死蛇,表情有點茫然,彷彿隨時預備着向上竄。忽然掄起死蛇輕輕一抽玻璃,他垂下頭做了個深吸氣的動作。當然沒有空氣讓他吸,但他的腹部的確是凹陷了,蒼白皮膚下顯露出根根肋骨的形狀,可見他肚子裏真是沒了食。
抬手拍拍自己的癟肚皮,他歪着腦袋望向馬英豪,一切盡在不言中,還是要喫要喝。
馬英豪笑了,一邊笑一邊踩上小板凳,很費勁的去開鎖。
當最後一枚小鎖頭也被除下後,不用馬英豪再出手,無心自己向上一頭頂起鐵絲網,雙手扒住了玻璃缸沿。身體貼上滑溜溜的缸壁,他蜿蜒蠕動着向上攀爬。皮膚摩擦玻璃,發出刺耳聲音,馬英豪眼看他越爬越高,末了將一條水淋淋的長腿從缸內甩出來,他已經趴在了窄窄的缸沿上。
不動聲色的斜出一眼,無心見馬英豪正在下方眼睜睜的注視自己。馬英豪讓他在海水中喫了一夜苦頭,他不由自主的生出了壞主意。
他打算從天而降,把馬英豪砸個七葷八素,不是爲了逃跑,而是爲了報復。再次把眼珠瞟向對方,他驟然做了個失手的勢子,張牙舞爪的從缸沿翻落而下,一屁股拍向了馬英豪的頭臉。馬英豪當他無所不能,正在欣賞他的靈動體態,不料他竟然也會失誤。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馬英豪連叫都沒有叫出一聲,只覺眼前一黑,已然被他砸了個仰面朝天。
在熬過後腦勺的劇痛之後,馬英豪睜開眼睛愣了一下,隨即揚起雙手,惡狠狠的把騎在自己臉上的無心推出老遠。無心軟綿綿的不反抗,緊閉雙眼蜷縮成了一團。而馬英豪爬起來站穩了,一邊用袖子抹臉,一邊怒問:“你是怎麼回事?”
無心哼哼的不說話,因爲馬英豪的鷹鉤鼻子硌了他的蛋。他弄巧成拙,此刻疼得發昏。
馬英豪隨即拉開房門,伸手向外一指:“自己出去!只要你肯乖乖的聽話,我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無心長長的呻吟了一聲,感覺自己的蛋都要碎了。哭喪着臉爬起來,他扶着牆慢慢的往外走,心中很想要一點溫柔的關懷,可惜他如今僅有的好朋友,賽維和勝伊,都遠在百裏之外的北京;而且即便他們全在身邊,恐怕也不會做出關懷的舉動。
馬英豪不給他衣服穿,怕他打扮的有人樣了,會動心作怪,伺機逃竄。把他帶到一樓的小餐廳裏,他先讓無心光着屁股坐在椅子上,然後自己靠着桌子站穩了,居高臨下的問道:“說吧,有什麼說什麼。說清楚了,就讓你喫飯。”
無心望着桌上的飯菜,飯是白米粥和熱燒餅,菜只有一盤香腸,顯然,此地的夥食比不上北京馬宅。
伸手抓向燒餅,他心不在焉的打太極:“說什麼?”
手伸到半路,被馬英豪握住手腕又送了回去:“如果再明知故問的話,我就把你送給日本人。讓日本人好好的研究你,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無心翻了他一眼,彷彿不甚情願似的,低聲說道:“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懂,說就說,反正我對府上的寶藏毫無興趣,只希望我說過之後,你可以放我走。”
馬英豪盯着他細看,始終懷疑他生了鰓:“不要討價還價,我和你沒有仇,對賽維和勝伊也沒意見。只要你們肯如我的意,我自然不會傷害你們。”
無心點了點頭,對着熱燒餅開了口:“詛咒是可以破解的。”
然後趁着馬英豪不防備,他一把抓過了燒餅:“只要能找到另一半乾屍。”
馬英豪緊盯着他:“什麼意思?”
無心咬了一大口熱燒餅,三嚼兩嚼的嚥了:“一種巫術,薩滿法師發出詛咒之後,讓人把自己活劈成兩半,炮製成乾屍。法師慘死時的痛苦和怨氣,可以讓詛咒永存。”
馬英豪微微皺起了眉頭:“另一半乾屍在哪裏?”
無心搖頭答道:“另一半乾屍,應該就在薩滿法師的慘死之地。”
然後他把手中的燒餅撕成兩半,對着馬英豪重新一拼:“薩滿法師的三魂七魄分別附在兩半乾屍上。只要把兩半乾屍拼成一具,薩滿法師的靈魂就復活了。”
馬英豪不以爲然的一點頭:“聽起來是很恐怖。”
無心將一半燒餅填進嘴裏,同時搖頭:“不恐怖。等到法師的靈魂復活,你們找個有道行的高人,讓法師魂飛魄散就可以了。法師一旦魂飛魄散,他所施加的詛咒自然也就失效。到時候洞裏的破銅爛鐵,你們想怎麼運,就怎麼運,絕對不會再出人命。”
馬英豪舔了舔嘴脣,因爲是受過科學教育的,所以總感覺自己一本正經的和無心談論神鬼之事,有些荒唐:“你的話是真是假,我會找人幫我判斷。”
無心沒理他,捧着瓷碗喝大米粥,又把盤子端起來,用筷子將切好的香腸往嘴裏撥。而馬英豪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着他,看着看着,忽然說道:“你真像人,簡直和人一模一樣。”
無心聽了,很不高興,感覺自己是被馬英豪揭了短。
正當此時,僕人在門口稟告道:“大少爺,小柳先生來了。”
102舊相識
僕人剛剛稟告完畢,小柳治已經自作主張的走進了餐廳。一眼看清餐桌後面赤條條的無心,他把目光轉向馬英豪,頗爲詫異的“哦?”了一聲。
馬英豪轉身面對了他,用日本話低聲說道:“我剛剛問出了一點眉目,你呢?”
小柳治答道:“古鼎已經被祕密送去了滿洲,稻葉大將對此抱有極大興趣,幾天之內便會作出指示。”
馬英豪一點頭。他是時常會和小柳治分享祕密的,幾乎從少年時代起,他們便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可是此刻他的舌頭在嘴裏打了幾個轉,有些話,可說可不說的,就還是強忍着沒有說。
小柳治對着無心一揚下巴,又問馬英豪:“他……怎麼回事?”
馬英豪思索着答道:“他不老實,我使用了一點手段。”
無心聽不懂日本話,所以索性收了心,一味的只是連喫帶喝。雙手端起人頭大的白瓷盆,他把盆裏的殘粥全倒進了嘴裏。馬英豪一不留神,見他竟然狼吞虎嚥的喫光整桌飲食。不由自主的回頭看了一眼,他就見無心那白亮亮的肚皮已經鼓起來了。
疑惑的心思又生出來了,他盯着無心的肚皮,聯想起了蛙和蜥蜴。是蛙和蜥蜴成了精?他抬眼又端詳了無心的面孔,看來看去,沒有找到一絲動物的痕跡,除了黑眼珠太大。忍不住側身向他伸出一隻手,馬英豪用手背蹭了蹭他緊繃的肚皮,又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肚臍眼。
捅完之後,他忽然回過了神,發現無心正在仰頭看他,小柳治也是對着他目瞪口呆。若無其事的冷着臉,他知道自己方纔是失態了,好在沒有臉紅的習慣,可以厚着臉皮混過去。
收回手清了清喉嚨,他對着小柳治正色說道:“無心的話,我信不過。現在我們帶他去見白琉璃。他的話有沒有準,白琉璃應該會有判斷。”
小柳治不置可否的先出了餐廳,而他對着無心一使眼色:“走。”
無心扶着桌子站起了身:“我還光着?”
馬英豪沒理他,只向着門口一揮手。
馬英豪像趕羊似的,用手杖戳着無心往前走。小柳治跟在一旁,先是默然無語,後來將要到密室門口之時,才突然說道:“馬君,我認爲佩華女士是很好的,你應該把她接到天津來和你一起生活。否則一個人孤獨久了,難免會生出一些古怪的念頭。”
馬英豪莫名其妙的看他:“什麼意思?”
小柳治不言語了,低着頭繼續往前走。馬英豪心裏有事,也無意追問。把目光又射向了前方的無心,馬英豪從他的後脖頸開始,沿着脊樑骨往下看,越看越糊塗,因爲對方實實在在是個人樣。而小柳治瞥了他一眼,看他盯着無心一眼不眨,就暗暗歎息一聲,感覺老友有些變態了。
三人進入密室之後,小柳治對着一缸血水死蛇,又是很不贊成的一皺眉頭;同時看見馬英豪把扔在屋角的一件軍大衣遞給了無心。軍大衣是小柳治偶然落在馬公館的,落下之後就被馬英豪據爲己有,他來要也不給他了。
地下室十分陰寒,馬英豪怕無心這個活寶貝受涼,所以特地把軍大衣奉獻給他。彎腰打開地面第一道鐵門,一股子成分複雜的潮溼空氣登時衝了上來。馬英豪還算平靜,無心不呼吸,也能忍耐,唯有小柳治當年是充分接觸過白琉璃的,如今就抬手緊緊捂住口鼻,苦不堪言的想要逃。
三個人絡繹下去,把上下所有電燈全部打開。及至腳踏實地了,馬英豪用手杖敲了敲第二道鐵門。彷彿應和似的,地下傳出了一陣低微的鈴鐺聲音。
馬英豪蹲下來繼續開鎖。小柳治翻着白眼,快要被燻得背過氣去。無心攏着軍大衣的前襟,饒有興味的旁觀。忽然淺淺的呼吸了一次,他懷疑自己是掉到糞坑或者屍堆裏了。
第二道鐵門也被掀開了,三個人神態各異的踩着鐵梯向下走去。越往下走,燈光越弱,邁下最後一級鐵梯,他們幾乎是陷入了黑暗之中。
角落中響起了微顫的鈴聲,一大堆黑黢黢的物事動了動,正是白琉璃。默然無語的注視着前方三人,他忽然輕輕的“呵”了一聲。
馬英豪和小柳治看不清白琉璃的面目,正想花一點時間來適應眼前的黑暗,不料旁邊的無心卻是毫無預兆的開了口:“人生何處不相逢,是你嗎?”
角落中的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有了動靜,是白琉璃連滾帶爬的開始移動。鈴鐺聲音越來越近,以至於小柳治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一個蓬亂污穢的腦袋由下向上探到了無心面前,白琉璃偏着臉,露出了尚且完好的蔚藍眼睛。死死盯住了無心,他硬着舌頭啞着嗓子,咬牙切齒的說道:“騙子!”
氣流自作主張的鑽入了無心的鼻孔,混合着白琉璃身上的惡臭。無心一張嘴,“哇”的一聲,吐了他一頭一臉的大米粥。而白琉璃滿不在乎的抬袖子一抹臉,低低的又說一聲:“騙子!”
馬英豪在一旁開了口:“白琉璃,你認識他?”
白琉璃彷彿已經不能站久。脫力似的委頓下去,他趴在了上方射下的一束光中:“五年前,在西康,他騙我。”
馬英豪對着地上的白琉璃眨巴眨巴眼睛,真沒看出他有什麼可騙的,於是轉向無心問道:“你騙了他?騙了什麼?”
無心睜着兩隻大黑眼睛,像是落了網的動物。而不等他回答,白琉璃搶先答道:“他騙了我全部的身家性命……”
無心立刻搖頭:“你也不要太過分,我承認我是偷了你三百英鎊。”
馬英豪略一心算,暗想三百英鎊不是小數目,可也不至於要了白琉璃的命。哪知白琉璃喘息着繼續說道:“是三百二十四英鎊,還有六十八塊法幣。若不是你說要和我結交,我怎麼會把錢給你看?若不是你帶着我所有的錢逃之夭夭,我又怎麼會去對麥基土司的兒子下蠱?麥基土司又怎麼會去拉薩請大喇嘛來對付我?我如果不受傷,又怎麼會被自己的蠱蟲反噬?如果我沒有被反噬,又何至於犧牲掉我兒子的性命?”
無心一屁股坐在了骯髒地面上,盤着腿對白琉璃苦笑道:“全算在我的頭上了?”
然後他抬手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