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葉窗的葉片上積了一層薄灰。
下午兩點的陽光像把鈍刀子,費力地切開芝加哥南環區的陰霾,在以太動力COO辦公室的地毯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焦油味。
維多利亞·斯特林並沒有因爲林允寧那個“離岸避風港”的提議而露出哪怕一絲讚許。
她站在紅木辦公桌旁,手裏捏着那根剛抽了一半的女士香菸。
沒有立刻按滅。
她看着菸灰積攢了一公分長,搖搖欲墜,然後才把菸蒂狠狠插進水晶菸灰缸裏。
用力碾了兩下。
火星滋滋響了一聲,像某種垂死的掙扎,最後變成一縷青煙。
“老闆,你的地理課成績可能不錯。”
維多利亞轉過身,雙手抱在胸前。那件深紅色的絲絨西裝像是一層鎧甲,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噠噠的脆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經上。
“蘇黎世?新加坡?如果你是想去那兒喂鴿子,我現在就讓佩妮給你訂頭等艙。但如果你想把公司搬過去……………”
她停在林允寧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那就像是你試圖通過換個房間,來躲避空氣裏的氧氣。”
林允寧坐在沙發裏,手裏轉着一罐已經不涼的可樂。
他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
“看來你對’長臂管轄”這個詞的理解,還停留在字面意思上。”
維多利亞伸出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無形的圈,彷彿那是絞索。
“只要你的公司還用美元結算。”
“只要你的服務器裏還跑着Windows或者Linux。”
“只要你的芯片架構用了哪怕一行基於美國專利的基礎指令集。”
她俯下身,那雙畫着精緻眼線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允寧:
“BIS(工業與安全局)的傳票就能追殺你到火星。
“一旦我們跑了,那就是畏罪潛逃。
“在那架灣流G550起飛後的十分鐘內,花旗銀行的賬戶會被凍結。SWIFT通道會被切斷。我們在全球的供應商會像躲瘟疫一樣躲着我們。
“到時候,你連給飛機加油的錢都付不出來。”
維多利亞直起腰,聲音冷酷得像是一把手術刀:
“在這個星球上,只要你還想做高科技,就沒有所謂的‘避風港”。
“你要麼老老實實坐在桌子上喫飯,要麼,你就躺在菜單上。”
正在這時,雪若也推門走了進來。
辦公室裏的冷氣似乎開得太足了。
她下意識地拉緊了身上的開衫。
這位CFO手裏緊緊攥着那份商務部的問詢函,指關節發白。
作爲全公司對資金狀況最瞭解的人,她腦子裏已經開始計算資產凍結後的現金流枯竭速度。
那是零。
“所以,我們就在這兒等死?”
方雪若的聲音有些發抖,“等着他們派人來?或者直接給公司貼封條?”
林允寧把手裏的可樂罐放在茶幾上。
鋁罐磕碰玻璃,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站起身,走到百葉窗前,伸手撥開一條縫隙。
樓下的街道依舊車水馬龍。
一輛聯邦快遞的貨車正停在路邊卸貨,幾個工人搬運着印有戴爾標誌的服務器箱子。
隔壁咖啡店的門口,幾個實習生正拿着黑莓手機發郵件。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在林允寧眼裏,這些看似平常的商業活動,此刻都變成了那個巨大牢籠的一部分。
無處可逃。
維多利亞說得對。
躲是沒用的。
既然不能躲,那就只能把牆拆了。
“既然他們說這是‘受控技術......”
林允寧鬆開手。
百葉窗彈回原位,啪的一聲,把那一線陽光切斷了。
他回過頭。
臉上的疲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那我們就把它變成‘基礎科學’。”
方雪若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林允寧走到白板前。
那裏還留着上次會議沒擦乾淨的財務數據。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在那些紅色的數字上,狠狠地覆蓋了一行大字:
EAR 734.8
“根據EAR(出口管理條例)第734.8款,基礎研究豁免(Fundamental Research Exclusion)
林允寧扔掉筆,筆蓋在地板上滾了兩圈。
“任何打算公開發表、或者已經公開發表的基礎科學研究成果,不受出口管制條例的限制。
“這是美國學術自由的基石,是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延伸。
“這也是他們絕對不敢動的紅線。”
他看着屋裏的兩個女人,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晚飯喫什麼
“通知曉峯,準備打包代碼。我們要把那個流體控制算法,開源(Open Source)。
“你瘋了?!”
方雪若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
動作太大,手邊的半杯咖啡被碰翻了。
褐色的液體潑灑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迅速暈染開一片污漬。
她看都沒看一眼。
“那是我們的核心資產!是我們跟泰拉能源談判的籌碼!是未來的地基!”
方雪若衝到林允寧面前,平日裏的優雅蕩然無存,聲音尖銳:
“如果你把它發到網上,隨便誰都能下載!那我們還賣什麼?以後誰還會給我們付授權費?
“你這是在自殺!”
維多利亞沒說話,但她眯起了眼睛,重新從煙盒裏抽出一支菸,在手裏轉着。
她在評估這個瘋子的邏輯。
“雪若,冷靜點。”
林允寧走過去,抽了幾張紙巾,蹲下身。
他一點點擦拭着地毯上的咖啡漬,動作慢條斯理。
“貝多芬把他的樂譜印得到處都是,滿大街的人都會哼兩句《命運交響曲》。但這影響柏林愛樂樂團賣票了嗎?”
方雪若喘着粗氣,盯着他的背影。
林允寧把髒紙巾扔進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手。
“我開源的是樂譜。
“但要把這樂譜彈響,他們需要造得出一架特定的鋼琴。”
林允寧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而調音的錘子,在這裏。”
地下實驗室。
這裏的溫度比樓上低了五度,冷得像個冰窖。
服務器風扇的嘯叫聲構成了永恆的背景音,讓人耳膜發脹。
趙曉峯坐在工位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盯着屏幕上的GitHub頁面,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三釐米處,像是在進行某種艱難的抗爭。
指尖在微微顫抖。
“老闆,真發啊?”
趙曉峯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乾澀,“這可是咱們熬了三個月通宵,掉了兩斤頭髮才寫出來的Verilog代碼。
“這裏面的每一個邏輯門,都是我一個個手擼出來的。
“這一鍵下去,咱們就成......慈善家了?”
克萊爾坐在旁邊的桌子上,嘴裏嚼着口香糖,兩條大長腿晃來晃去。
她看起來倒是沒那麼心疼,反而有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發唄。”
克萊爾含糊不清地說,“這點開源精神都沒有?咱們多酷啊!把最牛逼的技術撒向人間,然後看那幫大公司怎麼搶破頭。”
“別廢話。按照我剛纔說的結構打包。”
林允寧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趙曉峯旁邊,手裏拿着一杯剛衝的速溶咖啡,熱氣燻着他的睫毛。
“第一部分。”
他指了指屏幕,“把那是篇關於《納維-斯託克斯方程在有限時間內的拓撲正則性證明》的論文,傳到arxiv上。
“這是護身符。證明我們搞的是純數學,是爲全人類探索真理,不是在造武器。”
趙曉峯吸了吸鼻子,操作鼠標,點擊上傳。
進度條跑完。PDF文件上線。
“第二部分,把那個基於Python的驗證模型傳上去。
“記得把網格分的細一點,讓它在普通電腦上跑起來慢得像蝸牛。
“但必須能跑通。要讓全世界的科學家都能驗證,原理是沒錯的。”
“好了。”趙曉峯敲了幾下鍵盤,“但我加了個註釋,建議使用至少128核的服務器運行。”
“第三部分,”
林允寧喝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讓他精神一振,“把我們在哈佛演示時用的那套FPGA Verilog代碼,連同Testbench (測試平臺),全部傳上去。”
趙曉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點碰翻鼠標。
“全傳?連底層的拓撲映射表也傳?”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允寧,“老闆,那映射表可是核心啊!有了那個,他們只要買塊同樣的賽靈思芯片,就能復現我們的演示了!"
“傳。”
林允寧盯着屏幕上那個綠色的“Public”按鈕,眼神裏閃過一絲狡黠。
“但是在ReadMe文檔的最後,加一行加粗的小字。”
他湊近屏幕,伸手推開趙曉峯,親自在鍵盤上敲下了那行字:
Note: The topology mapping logic in this repository is strictly optimized for the NACA0012 airfoil geometry. Application to other boundary conditions requires re-synthesis with specific topological
constraints.
(注:本倉庫中的拓撲映射邏輯僅針對NACA0012標準翼型幾何結構優化。應用於其他邊界條件需結合特定拓撲約束重新綜合。)
寫完,他站起身,把位置讓給趙曉峯。
“系統,”林允寧在心中默唸,“啓動模擬科研。”
幽藍色的光幕在視網膜上展開。
【課題:開源代碼在未知硬件及非標準幾何條件下的運行風險評估】
【輸入:當前Verilog代碼,通用FPGA綜合工具(Quartus II / ISE),目標:任意非NACA0012幾何體(如雷神公司的AGM-158導彈彈頭)】
【注入模擬時長:1小時】
意識空間瞬間被數據流淹沒。
【第15分鐘:編譯器嘗試將邏輯門映射到通用邏輯單元(LE)。由於缺乏林-佩雷爾曼算子的高維拓撲約束,佈局佈線(Place & Route)陷入死循環。】
【第30分鐘:強制繞過約束。時序分析(Timing Analysis)顯示大量紅色違例。關鍵路徑延遲超過300納秒。】
【第45分鐘:數據在芯片內部發生擁塞,產生競爭冒險(Race Condition)。邏輯門狀態翻轉混亂。】
【模擬結果:芯片邏輯功能喪失,輸出全爲高頻噪聲。若強行上電,FPGA核心電流將激增300%,可能導致局部過熱燒燬。】
【模擬結束】
林允寧睜開眼。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這套算法,是“軟硬一體”的極致。
代碼只是皮肉,那個針對特定流體形狀計算出來的拓撲結構纔是骨頭。
那是像裁縫做高定西裝一樣,一針一線縫在硅片上的。
沒有他腦子裏的模擬器來生成那個針對特定形狀的“骨架”,這套代碼在別人手裏,就是一堆看起來很精美,但一穿就裂開的廢布料。
想用這套代碼去控制導彈?
那得先把導彈做成NACA0012機翼的形狀。
“發吧。”林允寧輕聲說。
趙曉峯閉上眼,一副壯士斷腕的表情,狠狠敲下了回車鍵。
啪。
屏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提示框:
Repository created successfully.
這一刻,那個被BIS列爲“受控技術”的機密,變成了全人類共享的知識。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就不存在“泄密”了。
華盛頓特區,波多馬克河畔。
一棟外表平平無奇的灰色辦公樓裏,七樓的會議室沒有窗戶。
牆壁上掛着巨大的顯示屏,正顯示着全球科技新聞的實時抓取流。
空氣裏瀰漫着陳舊的地毯味和那種特有的官僚機構的沉悶氣息。
阿裏斯·索恩博士坐在長條桌的盡頭。
他解開了領帶,手裏拿着那支標誌性的黑色錄音筆,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轉動。
他對面坐着兩名BIS的官員,面前擺着一份已經蓋章的行政禁令——
《關於對以太動力公司實施出口管制的臨時拒絕令(TDO)》。
那紅色的印章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睛。
“流程都走完了嗎?”
索恩博士看了一眼手錶,“芝加哥那邊現在是下午兩點。通知FBI,可以去貼封條了。
“先把服務器搬走,硬盤全部拆下來。特別是那個叫趙曉峯的,限制離境。”
BIS的官員點了點頭,拿起那部保密電話,剛要撥號。
突然,會議室的沉重木門被猛地推開。
“砰”的一聲,撞在牆上的防撞墊上。
一個穿着雷神公司(Raytheon)制服的技術主管衝了進來。
他手裏抓着一臺厚重的軍用筆記本電腦,頭髮亂得像個雞窩,領口全是汗漬,顯然是剛從屏蔽實驗室跑出來的。
“博士!停下!別籤那個該死的禁令!”
技術主管把電腦拍在桌子上,大口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你看這個!”
索恩皺起眉頭,不悅地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個GitHub頁面。
那個名爲“NS-Topology-Solver”的倉庫,Star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幾百個。
而在下方的評論區裏,來自麻省理工、加州理工,甚至CERN的科學家們正在瘋狂刷屏:
“天才的想法!把拓撲學引入流體控制!”
“這簡直是計算流體力學的聖盃!”
“我剛剛在一臺舊服務器上跑通了Python模型,雖然慢得像烏龜,但它真的收斂了!困擾我三年的奇點消失了!”
索恩博士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MIT License”(MIT開源協議)。
“他......開源了?”
索恩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難以置信,“他瘋了嗎?爲了不讓我們查他,這是要把飯碗都砸了?”
“是的,全開源了。不僅是論文,連Verilog代碼都放出來了。”
雷神主管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手指顫抖地指着屏幕,“剛纔我的團隊下載了那個Verilog代碼,試圖把它加載到我們最新的‘乘波者’高超音速導彈的控制芯片上......”
“結果呢?”索恩猛地抬頭,眼神裏閃過一絲希冀,“能用嗎?”
“崩了。”
技術主管苦笑了一聲,攤開雙手,“FPGA直接報時序違例(Timing Violation),邏輯門利用率只有5%,全是死鎖。
“我們試了十幾次,哪怕只是稍微改動一下流體的攻角參數,整個系統就癱瘓了。
“剛纔甚至燒了一塊開發板。”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裏帶着一種對技術的敬畏:
“這代碼是‘活’的,博士。
“它只認那個什麼NACA0012機翼。它就像是一把鎖,只有那唯一的鑰匙能開。
“如果想用在別的形狀上,我們需要重新計算底層的拓撲映射表。但那個映射表的......現在根本沒有一個可行的生成方案。
“而且我們看了那個數學原理,目前沒人能算得出來。”
索恩博士靠回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明白自己被耍了。
林允寧不僅遵守了遊戲規則,還把規則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交出了“知識”,讓全世界都承認這是基礎科學,從而繞過了EAR的管制。
但他保留了“工藝”。
這就好比他把原子彈的原理圖印在了報紙上,每個人都知道E=mc²,但他沒給任何人濃縮鈾離心機的圖紙。
沒有那個離心機,原理圖就是一張廢紙。
如果現在封殺他,那就是封殺“基礎科學”,封殺一個剛剛被全學術界捧上神壇的英雄。
"KE......"
BIS的官員手裏拿着電話,有些不知所措,“還要通知芝加哥那邊抓人嗎?”
索恩博士睜開眼,看着屏幕上林允寧那張年輕的頭像。
那是他在哈佛領獎時的照片,笑得人畜無害,卻又像是在嘲諷着什麼。
“抓什麼?”
索恩博士抓起那份行政禁令,直接塞進了旁邊的碎紙機。
伴隨着刺耳的滋滋聲,那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大的挫敗。
“他現在是推動人類流體力學進步的科學英雄,是開源社區的偶像。你抓了他,明天《紐約時報》頭版就是‘美國政府扼殺科學自由。”
索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雖然那上面並沒有灰塵。
“而且......如果把他抓起來,或者把他逼回華夏,那套代碼就真的永遠沒人能改得動了。那是唯一的鑰匙。”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雷神公司的主管,眼神變得複雜:
“撤銷驅逐令。通知移民局,把林允寧的檔案安全級別,從潛在威脅(Potential Threat)提升至'戰略資產(Strategic Asset)'。”
索恩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迴盪,帶着一絲不甘,更多的是無奈:
“他不能走,更不能死。我們只能......想辦法讓他爲我們所用......”
芝加哥,南環區。
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林允寧推開以太動力公司的大門,走上街頭。
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雜着汽車尾氣和密歇根湖水腥味的空氣。
那種時刻壓在頭頂的陰雲,似乎散去了一些。
但他並沒有感到輕鬆。
他下意識地看向街角——那是那輛黑色雪佛蘭Suburban常停的位置。
車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穿着市政維修制服的工人,正站在黃色的升降機上。
他們正在那根路燈杆上安裝一個新的攝像頭。
那是一個軍用級別的高清球機,黑色的外殼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鏡頭正對着以太動力的大門,紅色的工作指示燈幽暗地閃爍着。
林允寧插着兜,靜靜地看着那個攝像頭。
他知道,那不再是監視罪犯的眼神。
那是看守金庫的眼神。
籠子變大了,但也更堅固了。
從今天起,他不僅要和數學搏鬥,還要和這雙無處不在的眼睛共舞。
林允寧笑了笑,轉身向着反方向走去。
“至少,”他輕聲對自己說,“這次鑰匙在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