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夜,窗外的積雪反射着微弱的路燈光芒,把房間映得慘白。
林允寧坐在書桌前,鼠標懸停在那封來自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郵件上。
愛德華?威滕,這位物理學界的教皇,當代的愛因斯坦,與自己素未謀面,而且沒有任何交集,爲什麼會突然來信?
他深吸了一口氣,點開了郵件。
屏幕上,愛德華?威騰的郵件正文並不長,措辭紳士、謙遜,甚至可以說是溫柔。
【親愛的林先生:
我懷着極大的興趣閱讀了您關於暗流體與時空離散性的論文。將復幾何流引入引力修正是一個極其優雅的嘗試,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在推演您提出的修正項在普朗克尺度的極限行爲時,我發現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幾何推論。當能級逼近臨界點,您的離散模型似乎無法保持洛倫茲不變性(Lorentz Invariance)。
爲了驗證這一點,我做了一個簡單的微擾計算,詳情請見附件。這份預印本將於明日上傳至ArXiv。我非常期待您的迴音,或許是我們漏掉了什麼?
祝好,
愛德華?威滕】
沒有想象中的長篇大論或者居高臨下的指責。
整篇郵件,更像是一位長輩在詢問晚輩“你是不是算錯了一個小數點”。
但林允寧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迅速下載附件,打開那個長達60頁的PDF。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學推導像潮水一樣湧來。
威滕從令林允寧聲名遠播的“復配邊算子”出發,經過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卻又嚴絲合縫的張量運算,最終導出了一個修正後的色散關係公式:
E^2 = p^2 + alpha *(p^3 / M_pl)
林允寧盯着那個刺眼的 alpha項。
這一項意味着,在高能極端條件下,光子的速度將不再是恆定值,而是隨着能量增加而變大。
也就是說,信號傳遞速度可以超過光速。
在相對論的框架裏,超光速意味着你可以給過去發送信號????因果律崩塌了。
“這不合理....."
林允寧抓過草稿紙,開始瘋狂驗算。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地上扔滿了寫滿算式的紙團。
林允寧癱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威騰是對的。
邏輯閉環,無懈可擊。
他在修補黑洞的同時,不小心在宇宙的因果律上戳了一個窟窿。
【學霸模擬器啓動。】
【嘗試引入非局域對易子修補因果破壞......失敗。】
【嘗試重定義光錐結構......失敗。】
意識空間裏,紅色的“Failed”字樣像警報燈一樣閃爍。
林允寧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陽,只覺得渾身發冷。
這就是菲爾茲獎獲得者,物理學界“教皇”的實力嗎?
僅僅用了六十頁論文,就找出了他理論大廈地基下的一條裂縫。
兩天後,芝加哥大學,戈登綜合科學中心。
原本總是充滿咖啡香氣和討論聲的208實驗室,此刻死氣沉沉。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威騰推導出的那個色散關係公式,那個alpha項被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像是一個正在流血的傷口。
埃米特?卡特坐在椅子上,雙手以此抓着亂糟糟的頭髮,眼睛通紅,顯然也是熬了幾個大夜。
“完了,林,全完了。”
埃米特的聲音都在發顫,那種精英博士後的驕傲蕩然無存,“我們修正了黑洞,卻殺死了因果律。如果是別的教授質疑,我們還能辯論。但那是威......他從不出錯。
“天哪!他是怎麼想到的?他怎麼能一眼就看到這個甚至連審稿人都沒發現的死角?”
他抬起頭,看着林允寧,眼神裏滿是絕望和求助:
“林,你想出辦法了嗎?你是天才,你一定有辦法修補它的,對不對?”
林允寧站在黑板前,手裏捏着粉筆。
他沒有迴避埃米特的目光,也沒有撒謊。
“埃米特,冷靜點。”
林允寧把粉筆扔回筆槽,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穩,“威騰證明了我們的模型‘不完備’,但他沒證明它是‘錯’的。洛倫茲破壞可能只是因爲我們還在用低能有效場論去描述普朗克尺度的物理。
“漏洞是可以補的。只要方向是對的,這只是個技術問題,不是死刑。”
雖然他心裏也沒底,但他必須這麼說。
作爲理論的提出者和實踐者,他不能亂。
"......"
“沒有可是。”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響起,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
勞拉?宋踩着高跟鞋走了進來,手裏端着兩杯熱氣騰騰的星巴克。
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羊絨大衣,氣色看起來竟然還不錯,完全沒有那種大難臨頭的慌張。
“看來你們已經讀過威騰的‘戰書”了?”
勞拉把咖啡放在桌上,語氣輕鬆地調侃道。
“勞拉,這不好笑。”
埃米特痛苦地捂住臉,“這不是戰書,是死刑判決書,我們連申辯的能力都沒有。”
“別愁眉苦臉的,小夥子們。”
勞拉走到黑板前,看着那個刺眼的公式,眼神裏竟然透着一絲興奮,“你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那是愛德華?威滕????當代的愛因斯坦,如果是一篇普通論文,他根本不屑於看第二眼,更不會花時間寫一份60頁的附件來反駁你。
“被威騰批評,比被普通人讚美更值得驕傲,當然也更危險。這說明你們觸碰到了真正的邊界。”
她轉身看着林允寧,目光如炬:
“物理學從來不是請客喫飯,它就是在一次次被推翻,被修補中前進的。
“寧,這不是死刑,這是邀請函??威騰邀請你進入真正的深水區。那裏沒有現成的公式,只有未知的怪物。你敢不敢接?”
林允寧端起那杯咖啡,滾燙的溫度順着指尖傳來。
“接。”
他簡短地回答了一個字,眼中的陰霾散去,重新燃起了鬥志,“給我點時間,我會把這個漏洞補上的。用數學的方式。”
雖然象牙塔內穩住了陣腳,但象牙塔外的世界,從來不講究溫良恭儉讓。
12月31日,這本該是辭舊迎新的日子。
以太動力的辦公室裏卻沒有絲毫跨年的喜慶。
雪若把一份當天的《紐約時報》扔在會議桌上,頭版標題觸目驚心:
《愛因斯坦是對的,華夏神童錯了???“暗流體”理論面臨因果律危機》
媒體不懂什麼是色散關係,也不懂什麼是洛倫茲不變性。
他們只懂“反轉”,只懂“造神”之後再“毀神”。
文章裏充斥着“跌落神壇”、“理論大廈崩塌”、“過於激進的年輕學者”這樣煽動性的詞彙。
甚至有評論員暗示,林允寧之前的那些成果,是否也存在類似的硬傷?
“鈴鈴鈴??”
桌上的會議電話響了,那是來自紅杉資本的專線。
林允寧按下免提。
“林,雖然我很不想在假期打擾你,但是......報紙我看了。”
吉米?莫裏茨的聲音聽起來依然客氣,但那種獨屬於投資人的焦慮感已經掩飾不住了,“我的LP(有限合夥人們有點緊張。他們不在乎因果律會不會崩潰,他們只在乎......這會不會影響我們之前談好的那些合作?比如Googl
e?比如那兩家藥企?
“他們問我,我們是不是投了一個......嗯,過於包裝自己的‘特洛伊木馬'?”
“吉米,”
林允寧對着電話,聲音冷靜,“學術探索必然伴隨着修正。威教授的質疑是純學術的,這恰恰證明了我們理論的價值。
“至於我是不是騙子......你看看我們賣給蘋果的熱二極管,看看我們即將開始的猴子實驗。那些是實打實的東西。
“給我點時間。我會修正理論的。以太動力在學術信譽上不會有任何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吧,林。我信你。畢竟你是能從我手裏拿走六億估值的人。但我希望這種負面新聞能儘快過去。
電話掛斷。
林允寧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就是成名的代價。
當你站在聚光燈下,任何一個微小的瑕疵都會被放大成致命的裂痕。
方雪若把一杯溫水推到他面前。
“別聽那些媒體瞎寫。”
她今天破天荒地沒化妝,臉色顯得有些蒼白,桌邊還放着一瓶止痛藥。
這幾天爲了應付媒體和投資人的狂轟濫炸,她幾乎沒怎麼睡。
“我不懂什麼洛倫茲不變性,”
方雪若看着林允寧,眼神堅定,“但我知道,即使這篇論文出了錯誤,我們依舊在改變世界。
“允寧,你是人,不是神。允許自己犯錯。
林允寧看着雪若大大的黑眼圈,笑了笑:
“我沒事,倒是雪若姐你太累了。”
他輕聲說道,“趕緊找個助理吧。你總不能把自己當牲口用,所有事情都親力親爲。”
方雪若笑了笑,揉了揉太陽穴:
“先把今年熬過去再說吧。跨年夜,別想這些糟心事了。”
......
當晚。
芝加哥唐人街,“松柏”華人養老院。
今晚這裏張燈結綵,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充滿了濃郁的中國年味。
沈知夏已經正式接手了“銀髮守護者”社團,今晚在這裏舉辦跨年聯歡。
大廳裏放着喜慶的民樂,老人們圍坐在一起喫着餃子,氣氛熱烈而溫馨。
孟筱蘭也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唐裝,看起來精神不錯。
她正和幾個在唐人街時就認識華人老太太坐在一起,手裏拿着剪紙,笑得合不攏嘴。
“小寧來了?”
看到林允寧提着一個銀色的手提箱走進來,孟蘭眼睛一亮,招呼他過去,“快來,這是李阿姨,這是張阿姨......這孩子就是我跟你們說的,大科學家!”
林允寧收起滿身的疲憊,笑着跟老人們打招呼。
沈知夏走過來,幫他接過手提箱,低聲問道:
“怎麼樣?累了就回去休息,我們這兒其實不缺人。”
她看出了林允寧眼底的紅血絲。
“沒事,遇到點學術上的小麻煩。”
林允寧不想讓她擔心,“這就是那個改進後的原型機2.0。今晚大家都在,氣氛也好,我想……………給乾媽試一試。”
“現在?”
沈知夏有些遲疑。
“嗯。這次我把波形徹底重構了,加入了粉紅噪聲,非常柔和。這種治療,不能耽誤,越早開始越好。
休息室裏,安靜而溫暖。
林允寧把那個經過改良,看起來不再那麼猙獰的治療儀拿了出來。
它現在更像是一個大號的VR眼鏡,邊緣包裹着柔軟的海綿。
“乾媽,咱們試個新眼鏡,就像看電影一樣,可能會有點閃,您要是覺得不舒服就眨眼。”
林允寧蹲在孟筱蘭面前,語氣輕柔。
“行,都聽你的。要是能治好,乾媽以後天天給你包餃子;治不好也沒事,乾媽知道你盡力了。”
孟蘭樂呵呵地戴上了眼鏡。
“開始。”
林允寧按下開關。
柔和的40赫茲光脈衝開始閃爍,耳機裏傳來了經過調製的粉紅噪音,聽起來像是某種深海的潮汐聲。
起初,一切正常。
孟蘭安靜地坐着,似乎在聽音樂。
林允寧盯着監控屏上的腦波數據,心跳微微加速。
然而,三分鐘後。
變故陡生。
原本平穩的腦電波突然出現了一陣劇烈的雜波。
孟蘭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雙手開始無意識地抓撓扶手。
“乾媽?您怎麼了?”
沈知夏察覺不對,立刻上前。
“光......好多光......着火了......着火了!”
孟蘭突然尖叫起來,一把扯下頭上的設備,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精密的儀器摔得粉碎。
孟蘭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縮到牆角,滿臉驚恐,渾身發抖,眼神裏充滿了那種面對陌生人的極致恐懼。
“媽!沒事,沒事,我在這兒。”
沈知夏衝上去,想要抱住母親安撫。
但孟蘭像是觸電一樣把她推開。
她死死地盯着沈知夏,那雙熟悉的眼睛裏,此刻只有全然的陌生和警惕。
“小姐......你是誰?”
孟蘭顫抖着聲音,問出了那句讓在場所有人血液凍結的話:
“你們是誰?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女兒......我女兒還在上小學,她放學了沒人接......我要去找她………………”
林允寧僵在原地,手還保持着操控儀器的姿勢。
那句話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臟。
失敗了。
哪怕優化了波形,哪怕做了萬全的準備。
那種強行介入大腦皮層的物理刺激,依然觸發了阿爾茨海默症患者最可怕的症狀????認知回滾和日落綜合徵(Sundowning)。
她不僅沒好,反而把現在的記憶........弄?了。
"by......"
沈知夏站在那裏,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卻不敢再靠近,只能無助地看着像個受驚孩子一樣的母親。
林允寧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儀器碎片,看着瑟瑟發抖的孟蘭,還有那個抱着母親無聲哭泣的女孩。
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湧上心頭。
公式錯了,可以修補。
投資人慌了,可以安撫。
但衰老和疾病......
這是生命對科學最無情的嘲弄。
窗外,芝加哥的夜空中,“砰”的一聲巨響。
第一朵跨年的煙花炸開了。
絢爛的彩色光芒映照在休息室的玻璃窗上,把這一室的狼藉和絕望,照得忽明忽暗。
失控了。
一切都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