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秀、紅袖面面相覷,微微搖頭。

公主殿下的目光落在楊易身上。

楊易只是笑了笑。

“公主應當知隋煬帝錦緞裹樹的典故………………”

太平公主微微蹙眉,雪白的俏臉輕輕頷首。

即便是紅袖也是連連點頭,前朝隋煬帝的故事那可是太多了,對於她們而言也算得上是“耳濡目染”。

隋煬帝大業年間,西域各國使者前來朝見。

隋煬帝爲了向西域人炫耀隋朝的富有,命令洛陽城的商家店鋪都要裝修得整齊劃一,並且要求用絲綢將路旁的樹木包裹起來。

來訪者無不驚歎於大的強大和富饒。

而有識之士則是質疑:

“大亦有貧者,衣不蓋形,何如以此物與之,纏樹何爲?”

隨從官員均是無地自容。

楊易笑道。

“隋煬帝以絲綢纏樹,炫耀本國富庶,讓胡人使者無不驚詫,感慨大帝國強大和富饒。”

“而即便是大帝國最貧窮的百姓見到胡人被震驚的如小國寡民般的窘迫模樣,想到大的財富,便會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如今我大唐亦然,此等百姓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爲自我矮化,通過認同這些世家子弟的炫耀富庶之舉,而有虛假的滿足感,將世家門閥大族的炫耀當成了帝國的強大,而世家子弟炫耀富庶,也並非是爲了所謂大唐的體

面,而是滿足自己的優越感。”

“再看大隋,隋煬帝此舉即便是短暫的營造起帝國的繁榮和昌盛,也很快被識破,不僅沒有樹立大國的威嚴,反而是讓他們在胡人使者面前顏面盡失……………”

“帝國的強大並非是在於一些世家子弟的豪奢,而是文化自信、民生優渥,軍隊強悍、制度優越、民族的凝聚力,以及對百姓的福祉和愛待。”

“如果執掌權力之人做出此舉,便是不食肉糜,不以百姓爲載動帝國之‘水”,枉顧民生,將自身的窮奢極欲轉嫁在帝國底層百姓的身上,那便是遲早要亡國了......”

“當然,我說的是隋朝。”

“我大唐應以此爲戒。”

太平深以爲然的點點頭。

楊易的話,她都是認真聽到心裏去。

長孫璃月在一邊忽然深以爲然的點點頭。

“郎君說的實有道理,況且說不定這些夷人中的有識之士在背後嘲笑我們……………”

“堂堂大唐竟要以一些世家子弟的奢靡之舉來博面子嗎?”

太平聞言冷冷道。

“不行,本宮要上奏母後,好好懲治這些人。”

長孫璃眼睛彎成了月牙兒,笑吟吟道。

“公主殿下何須費周章?”

“郎君掌管錦衣衛,稍微找他們問問話,就問問他們這奢靡錢財哪裏來的?連皇室都沒有他們氣派。”

“縱然他們的錢財來源毫無問題,但是一般人絕不願意招惹錦衣衛,自然會收斂一些。”

楊易微微一笑。

雖然沒有說話,但是顯然也是贊同長孫璃月的看法。

太平心裏沒來由的有些不忿。

即便她這個時候也已經反應過來長孫璃月的說法更加合適,但是卻有種兩人頗有默契之感,公主殿下心裏莫名的一陣惱火。

兩三日後。

長安的這些世家子弟們忽然似收到什麼消息一般,立刻將自己的馬車拉回府,再也沒有人大搖大擺的在街道上高調的炫耀,惹得長安的百姓們一陣疑惑。

又過了半個月。

長安的武舉如期舉行,諸國的使者們前來觀閱。

武舉分爲外場和內場的考試。

外場的考試又有馬射、步射、技勇。

其中技勇又有開硬弓、掇石等類目。

內場則是考簡單的軍事理論和默寫,偏於簡單,目的便是篩選那些半個字不識的人。

不過這種概率不高,所謂窮文富武,能夠習武的大都是殷實人家,認個字、默寫還是沒什麼問題。

整個武舉的考場猶如圓形,外面半弧形的場地開放給百姓。

放眼過去,烏壓壓一片。

武皇後與一衆官員以及外國使者則是坐在單獨圍住的貴賓席上。

武皇後掃了一眼場上正在考試的考生,微微頷首。

“楊卿做事果然是讓人放心,這武舉看起來似有模有樣的。”

旁邊的中書侍郎崔玄?連忙苦笑道。

“只是將百姓放進來未免有些亂糟糟的了。”

“楊家令此事着實做的不漂亮。”

“要是因此鬧出個什麼亂子,該如何是好?”

“何況,這裏還有諸多的外國使節,武舉乃是朝廷舉辦的大考,應該以肅穆爲先。”

武皇後微微一笑。

“這武舉也是開頭劈地頭一回,便是本宮也覺得新鮮,倒也不必太過緊張,百姓看看熱鬧也不妨事的。”

崔玄?拱了拱手。

“娘娘所言極是,不過百姓看熱鬧乃是小節,朝廷更應該將武舉一事放在首要……………”

“現在如此雜亂,我大唐......”

坐在武皇後身邊的太平公主忍不住輕哼一聲。

“哪裏亂糟糟的了?”

“百姓樂意,母後樂意,你不樂意,你算老幾?”

崔玄?臉色刷的一下陰沉下來,但是又不好發作,臉色陰晴不定。

這位公主殿下的脾氣,他可惹不起。

周圍衆多官員面面相覷,全都當做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

演武場下,觀衆的席位,說是席位,其實不過是放了一羣人進來觀賞,還有許多百姓因爲來得晚被擋在外面,畢竟這裏的場地也有限,不可能給出太多的位置。

站在角落裏,兩個身影站在陰影處。

“這武舉算是給武人一個出頭的機會……………”

“話雖啷個說,還不是朝廷的狗腿子罷咯,這些當官兒的高高在上,哪點兒看過下頭的老百姓嘛,就算有再多的人被選拔進朝廷,也只是幫到壞人幹壞事,就像那個楊易怎個,不過是圖有虛名罷咯。

“師妹,你未免太偏激了。”

“我偏激?師兄,你搞忘咯官府是啷個刁難老百姓的邁?你搞忘咯我們爲啥子背井離鄉咯嗦?”

"......"

那人還待說話,遠處的武舉考場上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是一個考生硬拉四石弓,引得衆人譁然,便是連考場上的不少官員都頗爲側目。

另一邊的觀閱臺上。

武皇後微微頷首,朝着衆多官員笑道。

“民間果有勇士,武舉看來還是頗有必要的………………”

“日後武舉可跟文科舉分開,定在合適的時間,如文科舉那般,省得臨時篩選,讓考生們準備不及。”

其餘的官員微微躬身。

“是,娘娘。”

不少人心裏明白這位天後孃娘對今日的武舉頗爲滿意,日後的武舉也既定爲常態存在。

當然,即便是武舉舉辦的不好,也不會改變天後孃孃的決定。

少數人心裏門清,這武舉便是給武皇後篩選新的寒門人才,這些以後都是武黨中的中堅力量。

武舉舉辦的效果好,只會讓天後孃娘更加大力度維繫武舉。

片刻後,武皇後帶着大批官員離開。

三日後。

武舉結束。

長安的人流依然是爆滿,廢除坊市分離制度之後,整個長安城內的店鋪猶如螢火一般遍及整個長安,隨處可見的商品,鋪子,夜晚的宵禁被取消,整個長安萬家燈火猶如點點繁星,一片祥和。

公主府內。

“取消了宵禁之後,夜晚的長安反倒是比白天還熱鬧些。”尉遲秀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聽說現在的夜市熱鬧的很,殿下,不如咱們去看看如何?”

太平瞥了一眼旁邊的楊易,心頭忽然有些躍躍欲試起來。

她一下子便想到了當初跟楊易偷偷跑出去的回憶,心頭湧上一抹甜蜜。

她旋即道。

“好。”

“你跟我們一起出去吧?”

公主殿下最後一句話是對着楊易說的,楊易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一炷香後。

公主府外。

馬車緩緩駛出,躍入黑暗之中。

月光與府邸前的燈火交織,閃爍着不一般的光澤,公主府的馬車很快便穿梭在長安城內。

片刻後。

外面的喧囂聲越來越大。

公主殿下將車窗的簾子撩開,外面擺滿了各類小喫,既有鮮香滾燙的豬蹄,也有肥瘦相間,紅白分明的羊頭肉。

在馬車旁側,矗立着一棟棟酒樓,此時燈火輝煌,賓客絡繹不絕。

馬車緩緩在一處巷子附近停下,公主殿下在楊易的攙扶下率先下了馬車,尉遲秀、長孫璃月、紅袖等人則利落地踩着凳子從馬車上下來。

太平瞥了一眼街道上琳琅滿目的商品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這纔是我大唐應有的景象。放在以前宵禁的時候,哪能看到這般熱鬧的場景,那些滿朝文武官員,居然還不如你這個半路出家的公主家令

懂得多。廢除了坊市隔離,大唐才熱鬧起來。”

楊易嘴角微微一抽,心裏嘀咕。

公主殿下這是在誇自己嗎?

旁邊的紅袖和尉遲秀在一旁點頭稱是。

長孫璃月則有些無所事事,目光始終落在楊易身上。

這段時間公主殿下看得緊,她許久未曾與楊易親近,心中難免有些寂寞,以至於街道外的繁華景象她倒是不太在意了。

尉遲秀拉着公主殿下的手,指着遠處的一個小喫攤,小聲說道:“殿下,快看那邊有賣冷圓子、水晶皁兒的,咱們去弄些嚐嚐吧。

太平眉頭微微一皺,有些猶豫:“晚上喫這東西會不會變胖?”

尉遲秀晃了晃公主殿下的胳膊,撒嬌道:“不會啦,不會啦,公主殿下如此纖瘦,哪裏會胖呢?我們去看看吧。”

公主殿下拗不過尉遲秀的撒嬌,便佯裝硬邦邦地說道:“本宮可說好了,是你要喫,本宮只是陪着你去,本宮不喫的。”

尉遲秀連連點頭。

“好!”

隨即,她迫不及待的拉着公主殿下往遠處走去。

楊易也招呼紅袖和長孫璃月跟上去。

這裏車水馬龍,人潮密集,萬一公主殿下走丟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幾人一路在小喫攤附近閒逛。

片刻後,紅袖不停地掏着手裏的荷包,忙着給攤主付錢。

公主殿下不語,只是一味的擼串,嘴巴油乎乎的。

香,太香了。

雖說晚飯喫過了,不過這個點兒弄點夜宵嚐嚐,着實舒服得很。

楊易瞅了瞅喫得正香的太平,頗爲無語。

剛剛誰說自己不喫來着?

太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眼神,輕哼一聲,吧唧着小嘴。

她的眼神忽然偏向旁邊不遠處,眼睛一亮,說道:“走,我們去那邊看看。’

衆人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角落裏坐着一個卦攤。

幾人面面相覷,不過公主殿下既然想去,他們自然也不會阻攔。

片刻後。

衆人站在卦攤前,坐在那兒算卦的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頭兒,身着髒兮兮的道袍。

其面色紅潤,鶴髮童顏,只是這髒兮兮的模樣,實在讓人難以看出什麼世外高人的風範。

這也導致他這兒的生意比起其他同行差遠了,遠處瞎子,和尚的生意都比他這兒要好。

老道見公主殿下忽然站在自己面前站定,頓時眼睛一亮,眉毛微微挑起,打量了公主殿下一眼,拱了拱手。

“這位娘子,五官端正,天庭飽滿,如珠玉生輝,眉宇間靈氣隱現,周身貴氣縈繞仿若祥光護體,這一生必然逢兇化吉,青雲直上。所謀諸事順遂無憂,貴不可言,貴不可言呀。”

太平瞥了他一眼,輕哼一聲:“我穿得如此華貴,傻子都看得出來我貴不可言,還有我的命本來就好,不用你算。”

老道見公主殿下這般不按套路出牌,頓時一怔。

旁邊的楊易心裏一樂。

公主殿下的話,還是如往常一般,能噎死人。

旁邊三女也是面面相覷,都搞不清這位公主殿下是來算命的還是硬攤子的。

老道苦笑一聲,問道:“不知這位娘子所爲何事?”

太平黑黝黝的眸子轉了轉,閃過一絲狡黠,笑嘻嘻道:“我不要你算別的,就算算姻緣吧,不僅要給本宮算算,還要給我身後幾個姐妹都算上。算得不好,我可不給你錢。”

老道當即拍了拍胸脯,毫不猶豫地道:“這簡單,算姻緣,那也是貧道的老本行。這位小娘子放心,貧道必然給你們算得明明白白,包教諸位滿意。”

他笑呵呵的看向幾人,這街道之上相比於酒樓之中昏暗許多,雖有燈火輝煌,但到這老道這兒光線就暗淡了一些,他剛剛只瞧了公主殿下的面相,並未仔細看衆人,此時運足目仔細觀察衆人的面相,忽然心裏有些愕然,

臉色漸漸古怪起來。

不對呀!

這老道暗自嘀咕。

這幾位小娘子他仔細觀察之下,怎麼都有紅鸞心動,福澤深厚、婚姻美滿之相。

當然這不是關鍵,作爲算卦者,他當然希望自己的客人都是福運順遂,只是一行幾人全都是這樣,就有些古怪了,人之姻緣一道,古怪莫測,哪有那麼多命好、姻緣又好,還偏偏都在一起的?

他猶豫了一會兒,隨即笑道:“還請幾位小娘子和這位郎君將手伸出來,讓貧道看看。”

楊易自是無可無不可,他雖然不信這個,但公主殿下開心就好,於是率先將手伸了出來,其餘幾人也頗爲好奇,哪怕是長孫璃月,平日裏對自己的姻緣不感興趣,此刻也伸出了手。

老道仔細看了一眼幾人的手相,眼皮跳了跳,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楊易。

這幾個小娘子手相之中姻緣線色澤紅潤,至手腕蜿蜒而上,但是偏偏幾人的姻緣線與這郎君的情線遙相呼應。

也就是說,這幾個小娘子都跟這小郎君日後有情感上的牽扯,偏偏過得還都不錯。

不過他識人之術有一套,自然能夠看得出這幾女之間都是朋友,甚至有兩個小娘子脾氣還有些不對付。

這小子居然有膽子跟這幾個小娘子全都牽扯上......

當真是火中取慄!

這小郎君,有膽識,有魄力!

他頓時佩服地看着楊易,看得楊易一臉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