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仲坤低着頭,讓人看不見他的表情,可藏在袖子裏的拳頭已經被捏得死緊,沐遠不過區區一個庶子,竟然敢用這樣的語氣同他說話,若是換了他從前的脾氣,哪怕是有傷在身,都會衝上前去狠狠教訓一番這個不識抬舉的傢伙爲好。
只是在來之前,沐雲錦特地同他說過,讓他無論聽見什麼話,看見什麼事,都要忍耐,切不可與人起事端,否則於大計無益,所以縱使沐遠的模樣讓他怒氣沖天,可他依舊不言不語,只當做沒聽見。
京兆尹站在一邊沒說話,眉頭卻皺了起來,沐遠不過一介庶子,怎的對嫡子說話還如此不客氣,再看沐仲坤,見他低着頭一言不發,十分可憐的模樣,好像對這樣的場面已經司空見慣了,京兆尹不禁心裏嘀咕,難道這寧國公府裏,庶出的一貫是這般欺負嫡出的嗎?
“沐大人,貴公子當真好教養。”蕭景軒開口不冷不熱道了一句,“一介庶子居然敢這般呵斥嫡子,若是放在其他人家的府邸裏,恐怕早就被押下去打板子了。”
“逆子,胡言亂語些什麼,還不快跟你弟弟道歉!”沐華陽被蕭景軒的話一堵,立刻尷尬地呵斥了沐遠一聲,他心裏也直犯糊塗,沐遠平日裏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今日這般毫不客氣地出言挖苦別人還是第一次,到底是怎麼了?
“我……”沐遠整張臉僵在了那裏,他會一反常態這麼做可是有原因的,鬧出了婉儀郡主那檔子事後,沐遠百口莫辯,如今他們父子又遭沐仲坤反咬了一口,更是覺得抑鬱非常。
同沐華陽的瞻前顧後比起來,沐遠顯然沒有那麼能沉得住氣,爲了洗脫自己,這原本是他耍的一個手段——他知道沐仲坤一直是一副紈絝的脾氣,身邊的丫鬟下人只要稍微做錯一點事都會打打殺殺,如果被他這個庶子當面臭罵,沐仲坤肯定會暴跳如雷,說不定還能動手打他。
而他要的便是這樣的效果,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只要沐仲坤一動手,他這人粗俗的本性就會在京兆尹眼裏暴露無遺。
既然當着別人的面都能同自己的家人動粗,如此暴戾之人,京兆尹想必也看不慣,那麼他在後邊調查的時候,就或多或少會偏向他們父子這邊,甚至在呈給皇帝的摺子上,也會將沐仲坤的暴行寫明,可以對兄弟拳腳相加,在祖父藥裏下毒自然也沒有什麼。
哪隻沐仲坤不光同他想象的截然相反,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不說,竟然在那裏裝起了可憐來,這樣反倒顯得是他這個庶子在專橫跋扈,欺凌嫡子,沐遠不禁有些傻了。
“實在是放肆!我讓你道歉你沒聽到嗎!”沐華陽看着沐遠無動於衷的模樣,又加重語氣喝了一句,沐遠到這時纔回過神來,悻悻抱拳向沐仲坤行了一禮,咬牙道:“方纔是大哥我心直口快……三弟你別往心裏去……”
“不妨。”沐仲坤擺了擺手,又重重咳了兩聲,模樣更是虛弱了幾分,這一幕看在京兆尹眼裏,他不禁搖了搖頭。
而沐遠一口牙齒都要被咬碎了。
“你祖父一直未醒,如今只怕是不便見人,你既已回來了,便先回房歇息,客人交由叔父我來接待便成。”即便明知道沐仲坤此番回來是打算翻案的,照理說是已經同他們父子撕破臉了,可現下當着別人的面,沐華陽卻又不得不和顏悅色地同沐仲坤說話,當真是笑得臉都酸了。
“不必了。”沐仲坤還未說話,京兆尹卻義正詞嚴道:“我此番過來,一是將寧公子送回府,而是將下毒案調查清楚,待客之類的先放在一邊,還是查案要緊,還望沐大人體諒。”
“大人公事公辦,此事沒什麼不能體諒的,既然如此。”沐華陽點點頭,“大人打算從何處開始查起?”
京兆尹道:“我準備先去沐公子的房間查探一番,還請沐大人將事發那晚所有與此事有所牽扯的下人都集中到正廳,稍後再容我問詢。”
“此事好辦。”沐華陽看了沐遠一眼,“你陪着京兆尹大人,千萬別怠慢了。”目光又在沐仲坤與蕭景軒身上頓了頓,才轉身離去。
沐仲坤是嫡孫的關係,住的院子自然是整個國公府最好的,只是他出事這段時日,沐華陽認爲他再也沒機會回來了,因此抽調走了此處所有的下人,只留了從前一個掃地的僕從看守,不過也正是如此,沐仲坤的屋子這段日子以來也保存得和事發那日時一樣,根本無人再動過。
“便是這間屋子了。”沐遠推開門,指着有些雜亂的房間對京兆尹道:“祖父出事後,父親做主在全府上下搜了一通,最後便是在三弟的屋子裏找出了毒藥。”沐遠一面說,一面指着房間裏一處打開的衣櫃,同時看了沐仲坤一眼道:“而且三弟也承認了那毒藥的確是他指使人購買的,不然以三弟的身份,父親也不可能隨意拿他問罪,並非如三弟所說的那樣誣陷於他。”
說完,沐遠還嘆了一口氣,“都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三弟如果誠心悔過,想來祖父清醒之後自然會饒恕於他,卻不知他敢做不敢認,還硬說是受人陷害,他貴爲嫡子,這府邸裏又有誰有那麼大的單子敢陷害於他。”
“大哥,到底是誰陷害的我,想必京兆尹大人會查出來還我一個清白,不用你在這裏拐着彎朝我身上扣帽子。”沐仲坤陰測測一笑,不鹹不淡地頂了一句。
“寧公子對購買砒霜之事供認不諱,此事本官也是知道的,可只是買了砒霜,卻不能成爲下毒定罪的理由,此事還需好好查一查。”京兆尹繞着屋子走了一圈,又停到寧仲坤面前道:“沐公子,你可知那日有沒有人進過你的屋子,或者說你心裏有沒有覺得什麼人比較可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