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錦兒真是懂事……”
大夫人淡淡笑了——這就是了，一個出身低賤的庶女，只能仰仗着她的臉色而活。
可哪知她的話還沒說完，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夫人忽然轉了轉手裏的佛珠，神色淡然的打斷了她。
“大媳婦……”
“兒媳在。”安秀蘭心頭忽然一驚。
“我知道雲姍的一片孝心，又持家有道，這的確是你教育的好，要表揚。但依我看來，這太持家了，也未必是好事，我可是聽說那段家最近鬧着要分家，雲姍管着一房的賬目，出了不少岔子，短了不少銀兩，依我看，雲姍這幾天還是別老往孃家跑了，免得被段家說我們沐家嫁出去的女兒總拿錢補貼孃家，污了我們沐家的清白。”
她話音一落，大夫人那張本是慈愛笑着的臉，忽然就笑不出來了。
可惜沐雲姍卻沒看見大夫人這一刻的臉色，她頭腦一熱，直接爆發出來，“祖母，那些只是外面的人亂嚼舌頭……”
要是沐雲姍冷靜一點，學會察言觀色，就絕對不會當中反駁老夫人的話。
可惜，她這幾天的確是被段家拿住了把柄，又好幾項進賬都對不起來，她的夫君也對她很不滿意。
正在擔憂的時候，又聽到老夫人這麼說，自然就沉不住氣了。
“姍兒！”
安秀蘭不傻，她全明白了——老夫人已那些話看似是在敲打沐雲姍，其實可是在敲打自己！
“你還爭辯什麼？老夫人金口玉言，還不跪下向老夫人謝恩！”
沐雲姍的臉色瞬間扭曲了一下，在她看來，自己雖然是庶女，但她的母親可是大夫人當年的陪嫁丫頭，而她自然是沐家的二小姐。
她沐雲錦連給自己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更不要說今日老夫人居然爲了沐雲錦，不給她好臉色看了。
沐雲姍真是要氣瘋了！雙細長的鳳目瞬間就迸裂出一道道冷光，但她忌憚大夫人的威嚴，硬生生的把自己分成兩個人——
一個，恨不得撲過去撕爛沐雲錦的身體，一個卻裝成恭順有禮的模樣，欠下身子，“老夫人訓誡的是，是珊兒失禮，請老夫人原諒。”
沐雲錦在一邊不動聲色的看着沐雲姍那張扭曲的嘴臉，差點就要笑出來了！
前世，她一點也不明白，明明都是庶女，她也從來沒有招惹過沐雲姍。
爲什麼對方要把自己看成眼中釘肉中刺，處處擠兌、諷刺自己，現在她全明白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喜歡惹是生非，就是覺得自己天命不凡，平日裏沒事還能生出幾分是非，更何況自己還是一個被大夫人排擠的賤籍呢？
念及此，沐雲錦收回飄遠的心思，臉上帶着明媚的笑意，在老夫人開口前，輕聲說道：“大姐不必難受，老夫人這是在未雨綢繆，那段家也是大戶人家，大姐又一向優秀，祖母這是在防範着你木秀於林，這樣看來，大姐真是好福氣，雲錦也很想像大姐那樣知書達理，只是錦兒生性愚笨，又沒有好先生教導雲錦讀書，恐怕是趕不上大姐的學識氣度了。”
“雲錦……”安秀蘭臉色陡然一變，她知道沐雲錦的意思了，但她話還沒說完，就見一直垂目不語的老夫人，在這一刻像是想到什麼，那張端肅的臉，忽然帶上了一種堅定。
“雲錦你不必羨慕雲姍”，老夫人輕輕呼了口氣，一字一頓的說：“從今天起，送四小姐一起去松林書院讀書。”
松林書院是沐家自己辦的書院，專門請了當代的大儒來教少爺小姐們讀書識字。
之前沐雲錦不是沒有資格去，只是沒有人叫她去。
現在，有了老夫人這句話，恐怕就是安秀蘭也攔不住了。
“啪嗒”，安秀蘭藏在袖子裏的手一緊，硬是握斷了小指上的玳瑁護甲。
“老夫人！”沐雲姍簡直要氣炸了！
在她看來，那松林書院是什麼地方，是沐家最優秀的孩子聚集的地方。
賤籍出身的沐雲錦，怎麼有資格？
“大媳婦……”老夫人重重咳了一聲，沐雲姍瞬間打了個機靈，再也不敢開口了。
她慢慢念動了幾顆佛珠，那雙威嚴的眼睛在安秀蘭身上冷厲的一掃，“你怎麼說？”
“老夫人英明，兒媳哪敢置喙，請您放心，兒媳自當把這事辦得妥妥帖帖，讓雲錦安心去讀書。”
“這可是，雲錦是個好孩子，老大家的，以前你也太疏忽她了。”老夫人一錘定音。
“是，都是兒媳的錯。”
老夫人從來不問府裏的事，也從未教訓過自己，但是現在這樣一句話，已經等於認定了她刻薄庶女的罪過了！
安秀蘭怒火中燒，但她只能強忍着——因爲她是沐家大夫人，而老爺和老夫人又是最注重體統規矩的，那她就必須去做一個得體大度的當家主母——反正，以後整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蹄子的機會，可多得是！
所以她忽然沉下臉，對着身旁跟着的李媽媽喝到：“給我跪下！”
一屋子的人，全部都愣住了。
而沐雲錦，那雙漂亮的鳳眼在這一刻忽然輕輕眨了一下，等她再抬起時，那雙璀璨的鳳目中，不再是一片寧靜與溫和，而是驟然出現冷凝、驕矜與凌厲。
來了，終於來了！
“李媽媽”，大夫人轉瞬恢復平靜，她一開口就是滿腔威嚴：“你可是跟在我身邊多年的老人，我看在你爲人本分、衷心護主，才把你派到四小姐身邊——而今你怎麼照顧的四小姐？我千叮嚀萬囑咐，雲錦的身子骨不好，每次她生病我都要把最好的藥材送過去，平日裏也時常送些補養品給雲錦補身子。可昨日雲錦得了風寒，你怎麼不來回稟我！？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做母親的在刻薄女兒！說！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沐雲錦聽着這話，面上十分感激，心裏卻一陣冷笑——好！說的可真好！
大夫人果然是內宅高手，這話一說出來，任何人都會以爲大夫人是一片丹心，是一位把沐雲錦視如己出的好主母，一切的過錯全部都是李媽媽這個老刁奴心生貪念，不忠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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