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訓完自己女兒，康有爲又對莊言他們說道：“小女有些淘氣，讓你們見笑了。”

莊言則笑道：“我本來就是要請康公一家，令媛要去，晚輩自然是十分歡迎。”

康同覆在後面笑嘻嘻地說，“父親你看，莊言都邀請我去了呢，你可不許攔着我。”

“好好好，既然如此，到時候你便陪我過去吧，不過要記住，不準給我搗亂。”康有爲說道。

“哼，我何曾給你搗過亂。”康同復仰着脖子說道。

莊言能看得出來康有爲對這個女兒是比較特別的，看看其他的女兒都老老實實地在後後面坐着，莊言他們談事情，她們都是一言不發，只有這個康同復，不但坐在康有爲的沙發靠上，說話也是最跳脫，而康有爲則是一臉寵溺。

他卻不知道，在康有爲家裏，康同復之所以如此特別完全是因爲時運如此。

康有爲是個重男輕女的人，他們這個時代的人，重男輕女是很正常的。但是偏偏康有爲連續生了幾個孩子都是女孩，這一連生了幾個女兒，康有爲心裏就有些不開心。

也是因此，康有爲家頭幾個女兒都不怎麼受待見，一直到生了康同復的時候，康有爲似乎有些認命的心態，又覺得自己前些年有些愧對前幾個女兒，就對這個小女兒好了很多，想要找補回來。

再加上康同復生下來沒幾年，家裏面連續添了兩個小子，這下康有爲心態完全不一樣了，簡直就把康同復當成一個小公主在寵。

即便到如今，康有爲對大女兒她們雖然不再嚴苛，但是小時候養成的那種關係已經定型，幾個女兒對他都只有敬怕，沒有親近。唯獨這個小女兒對她沒大沒小的，卻偏偏受他喜歡。

康同復一直在盯着莊言看，這時終於找到說話的機會，說道：“莊言，你寫的《邊城》裏面的人物有原型麼？”

“要叫莊先生。”康有爲訓斥道。

莊言笑道，“這可不敢當，叫我莊言便可。康小姐也讀了拙作麼？”

“當然讀過，我們同學都讀你的書呢，你還沒回答我問題，《邊城》裏面的翠翠他們有原型的麼？”康同復說道。

康同復穿着一身粉紅色的羽絨服，一頭的波浪捲髮，長相中等，全身的精神都在一雙眼睛上，坐在他父親後面，眼睛亮亮的，有些古靈精怪。

莊言笑着回道：“原型嘛，說有也行，說沒有也行，這要看如何理解了。”

康同復撇了撇嘴，“有就有嘛，沒有就沒有嘛，打什麼啞謎？”

“同復，不得無禮。”康有爲斥道，不過說話語氣明顯力度不夠。

莊言笑着擺了擺手，“是我沒說清楚，康小姐，是這樣的，人物肯定都有原型，但是卻不一定是一個人，比如說翠翠，她可能是我見過的很多人的一個合體。可能是我兒時見過的一個少女，也可能是我在茶峒不經意間看到的一個女孩子，也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其他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

“有可能是我麼？”康同複眼睛一亮。

康有爲拍了拍愛女的手，“子言只不過是舉例給你說明而已，怎麼可能是你，在此之前，你們可都沒見過呢。”

康同復吐了吐舌頭，“好啦，我知道啦，說得這麼玄乎。”

莊言一頭的黑線，他現在嚴重懷疑其康有爲的家庭教育了，這個康同復真的是有點太過蠢萌。

按說身爲康有爲的女兒，不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起碼不應該這樣“天真爛漫”吧。

莊言笑了笑：“說不定下次再寫本書，裏面誰可能就有你的影子。”

他只不過是開個玩笑，也認爲這樣說可能康同復就知道自己的意思，卻沒想到康同復又驚奇道：“真的麼，下次你再寫書，裏面的人會有我的影子麼，會以我做原型麼？”

莊言輕咳了一聲，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怕自己不管怎麼解釋，在他面前這個姑娘都無法理會自己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剛剛對康同復的判斷是有些失誤的，這個女娃不僅算不上古靈精怪，甚至是有些智硬。

好在康有爲可能是感覺有些不好意思，就笑着說道：“同復不要再問了，子言跟你舉例說明，你怎麼偏偏當真了呢。你去廚房看看你母親午飯準備得怎麼樣了，順便也幫幫忙。”

“好好好，我就不耽誤你們談正事了。”

康同復說着就從他父親後面站了起來，她起來不說，順手也拉着坐在旁邊的其他幾個姐姐，“大姐，二姐，三姐，咱們就不要在這耽誤他們這些大人物談天了，我們去我們該去的地方吧。”

她幾個姐姐也由着他拽着，往廚房那邊走去。

康同復他們走了之後，康有爲嘆了口氣說道，“子言，元善你們幾個莫怪，我家這個丫頭年紀最小，平時我對她寵得太多，以致她性格有些跳脫，不過這孩子本性純真，只不過口無遮攔了一點。”

莊言笑道：“令千金直爽大方，這纔是新時代女性的典範。”

“哈哈，子言你也就別捧了，內子已經在廚房準備午飯，你們幾個中午都不要走了，就在這裏用飯吧。”

莊言正想拒絕，因爲他接下來還要去蔡元培還有任爲民家去拜訪，不過馬寅初卻搶先答應道：“既然康公開口，我們就厚顏留下來了。”

馬寅初這樣說了，莊言也沒再說什麼，點頭道：“既如此，晚輩就不推辭了。”

“這就對了，來我家還能少了你們一口喫的？”

隨後康有爲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說道：“哦，對了，我差點忘了一件事情，你們跟我過來。”

說完康有爲自己就站了起來，徑直地朝樓梯口走去。

莊言他們在原地愣了一下，不知道康有爲要幹什麼，他走到樓梯，轉頭看到幾人還在原地，就對着梁啓超說道：“你帶子言他們到書房來。”

康有爲連一聲“卓如”都不願意喊，但是梁啓超卻異常開心，笑着對莊言說道：“賢弟起身吧，我帶你們去老師書房。”

看到梁啓超這樣子，莊言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傢伙真是拿他老師當天，即便康有爲那樣地不待見他，他不但沒有心生怨言，甚至就因爲康有爲吩咐他幹了件事情，他就這樣高興。

如果換成自己，肯定是辦不到的，莊言想。

康有爲的書房在二樓，他們這些別墅都是一個設計，康有爲家的書房跟辜鴻名家的位置也是一樣的。

一進了書房，莊言就能感覺到康有爲跟辜鴻名的不同。兩人的書房面積都非常大，辜鴻名那邊有一半的面積都擺了書架，另外一半的面積則放了張書桌，另外擺了幾個椅子。

而康有爲的書房，書架要少一點，當然也沒少太多。書桌自然是少不了的，不過當間的空地卻沒有了，四面擺了不少架子，架子上也沒別的東西，就是一些陶瓷花瓶，古董玩意。

只見康有爲此時正在當前的那排架子後面，找着什麼東西，一邊找還一邊說，“前兩天才弄到的玩意，隨手一放，竟然不知道弄到哪裏去了。”

莊言撇着頭看過去，康有爲找的那一排架子跟其他架子不太一樣，那排架子就像是藥房裏面放藥的櫃子，一面大櫃子，分成一個一個抽屜，康有爲此時正在翻找着抽屜。

找着找着，只聽康有爲叫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