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塵目光灼灼。
“這便是關鍵所在!需要讓他們看到,殿下您的還款能力,是有實實在在的保障的,絕非空口無憑!”
他指着案上那攤白色的精鹽:“此鹽,便是我們第一期債券的‘錨定物’!”
李承乾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李逸塵之前關於“錨定”的教誨在他腦海中迴盪??船錨固定舟船,錨定物穩定信用。
他感覺自己似乎抓住了那層薄紗的邊緣,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逸塵,你的意思是……我們發行債券,對外宣稱,東宮爲開發西州,特募集錢糧。”
“而所有購買債券之人,其借出的錢糧,其本息的償還保障,並非虛無縹緲的太子承諾,而是與東宮出產的這批雪花精鹽。”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眼睛亮得嚇人。
“如此一來,他們借錢給孤,看的就不完全是孤這個太子未來的命運,更是看中了這雪花精鹽本身巨大的利差和稀缺性!”
“這鹽,就是拴住他們信心的船錨!而債券,就是承載着孤之信用的舟船!”
李逸塵看着激動得臉色潮紅的李承乾,心中終於湧起一股真正的欣慰和鬆快。
雖然表述還略顯粗糙,但核心邏輯已經完全把握。
這番引導,沒有白費。
“殿下聰慧,舉一反三,正是此理!”李逸塵毫不吝嗇地給予肯定,隨即進一步深化。
“準確地說,我們並非將殿下的信用直接綁定在鹽上。”
“殿下的信用,是這艘債券之船能夠下海航行的根本前提??因爲他們相信您太子的身份,相信東宮這塊牌子不會輕易倒掉,才願意上船。”
“而這精鹽,則是這艘船壓艙的錨定物,讓他們相信即使海上風浪再大,只要這錨還在,船就不容易翻,他們的本金和利息就有保障!”
他頓了頓,讓李承乾消化一下,然後描繪出更宏偉的藍圖。
“殿下試想,一旦這債券成功發行,並且如期兌付,將會發生什麼?”
“天下人將會看到,太子殿下,言出必踐,有借有還!東宮的信譽,將不再是虛無的‘潛在’,而是經過檢驗的金字招牌!”
“屆時,殿下的信用將得到空前的充實和提升。”
“人們會意識到,支持太子,不僅符合禮法,而且利益可觀!”
“到了那時,”李逸塵的聲音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您將擁有自己獨立的、強大的信用號召力。”
“朝臣們看待您的眼光也會改變,因爲他們知道,您掌握了除了皇權賦予之外的另一股強大力量??信用的力量!”
“這股力量,看不見摸不着,卻足以撬動整個帝國的資源。您的東宮之位,將因爲這份堅實的信用而變得更加穩固,更加難以撼動!”
李承乾徹底被這番宏偉藍圖震撼了。
他彷彿看到了一條金光大道在眼前鋪開,一條完全不同於以往爭權奪利、勾心鬥角的新路。
這條路,依靠的不是陰謀詭計,不是暗殺兵變,而是一種更高級、更文明、卻也更強大的權力遊戲規則。
他激動得在殿內來回踱步,跛行的姿勢都顯得充滿了力量,口中喃喃自語:“信用……債券……錨定……好!好一個信用之力!這纔是孤應該掌握的力量!不沾血腥,卻勝過千軍萬馬!”
這簡直是點石成金的神仙手段!
一旦成功,他李承乾何須再看父皇臉色,何須再忌憚李泰那點虛名?
然而,他猛地轉身,眼中興奮未退,卻已摻雜了濃重的不甘和疑慮。
“逸塵!可西州黜陟使的人選呢?難道我們就真的放手?”
西州是他規劃中的“太子工程”起點,是培養嫡系、積累實力的根基之地。
如今根基未立,卻要先被對手安插進一顆釘子。
這讓他如何能甘心?
如何能安心?
李逸塵看着李承乾臉上交織的渴望與焦慮,心中瞭然。
“殿下,”李逸塵的聲音平穩如常,彷彿並未感受到太子的焦躁。
“您又陷入之前的誤區了。西州黜陟使是誰,不重要。”
“不重要?”李承乾微微皺起眉頭。
“那可是孤經營西州的要害職位!”
李逸塵目光銳利。
“西州得以開發,邊陲得以穩固,這份功勞,首倡併力主此事的殿下您。”
李承乾一怔,下意識地順着這個思路想下去。
是啊,若西州開發成功,無論具體執行者是誰,他這個太子,都是首功!
李逸塵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冰冷。
“若那崔敦禮,自恃乃魏王舉薦,又得陛下首肯,便心生驕矜,視東宮號令如無物,甚至陽奉陰違,暗中作梗,企圖將西州之功盡數據於魏王名下……”
“殿下,您不覺得,這反而是天賜良機,是殿下您立威朝堂、彰顯手段的絕好機會嗎?”
“他若安分,殿下坐享其成。他若跳梁,便是自尋死路!”
李承乾只覺得一股寒氣升起,隨即又被一股灼熱的興奮感取代。
他彷彿已經看到崔敦禮在他面前瑟瑟發抖,看到李泰驚慌失措,看到父皇那震驚而又不得不認可的眼神!
原來,對手的棋子,也能成爲自己立威的踏腳石!
“而且,殿下,”李逸塵的聲音將他從遐想中拉回。
“一旦東宮憑成功籌措到開發西州所需的鉅額錢糧,並且一力承擔下來。”
“請問殿下,屆時西州開發的主導權,真正掌握在誰的手中?”
李承乾脫口而出:“自然是孤!”
“正是!”李逸塵重重肯定。
“誰掌握錢糧,誰就掌握命脈!黜陟使的位置固然重要,但若離開了東宮的錢糧支持,他崔敦禮能在西州做成什麼事?寸步難行!”
“屆時,他那個黜陟使,是聽您的,還是聽魏王的?他若聰明,便只能乖乖依附於東宮,仰仗殿下您的鼻息!”
“否則,他連在西州立足都難!”
“到那時,那個位置的重要性,已然大大降低。它不再是魏王楔入西州的釘子,反而可能成爲殿下您牢牢掌控西州、甚至藉此影響、分化魏王勢力的一個樞紐!”
李承乾徹底明白了!
他感覺自己心中的塊壘被瞬間擊碎,一種豁然開朗的暢快感流遍全身。
他不再糾結於那個職位本身的得失,而是看到了其後更廣闊的博弈空間和立威契機。
“所以,殿下,”李逸塵總結道,語氣平靜。
“對於崔敦禮上任之事,殿下非但不應阻撓,反而應該……秉持合作伊始的態度。”
“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