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婧第一次見到許翊,是在范陽城外的寒雲寺。
那年她十四歲,覺得方丈講經實在無聊,便趁母親不注意偷偷溜了出來,在寺廟裏亂逛。
在後山,她看見了一個穿着灰色僧袍的少年。
他身姿清瘦挺拔,眉目清秀,氣質出塵,宛如他身後的蕭蕭青竹。
盧婧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他背後忽然出聲:“你在幹嘛呀?”
少年嚇了一跳,刀差點割到手指。他猛地回過頭,看見一個穿着鵝黃襦裙的姑娘站在身後,正眨巴着眼睛看他。
他很少見女子,臉騰地就紅了。
“你是誰呀?我經常跟母親來上香,怎麼從沒見過你?”
少年低着頭小聲道:“貧、貧僧是寺裏寄居的俗家弟子……”
盧婧覺得有趣。
她在家裏見的那些人,不是阿諛奉承的,就是板着臉講規矩的,從沒見過這樣一個人,說句話就臉紅,看人一眼就躲,好像她是什麼洪水猛獸似的。
“你叫什麼名字?”
“貧僧……貧僧法號高山。”
“你有俗家名字嗎?”
“有……姓許,單名一個翊字。”
“許翊。”盧婧唸了兩遍,點點頭,“這個好聽,那我以後就這麼叫你。許翊,你幹嘛削竹子?”
“做簫。”
盧婧這才瞧見他身邊已經放了好幾管已經初具規模的竹簫。
“你會吹簫?”
許翊點點頭。
“吹給我聽聽。”
許翊臉更紅了:“貧僧、貧僧吹得不好……”
“不好也要聽,快吹。”
許翊覺得她的眼睛實在太亮了,他不敢回視。連忙移開目光,把簫舉到脣邊。
只是一首簡單的小調,清越悠遠,如山間流水,林間清風。
盧婧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這是家裏的武師給她打的,藏在腰帶裏,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她走到空地上,手腕一抖,劍光乍起。
許翊愣住了。
方纔還嘻嘻哈哈的小姑娘,此刻像是變了個人。她騰挪閃轉,衣袂翻飛,宛如一隻掠林而飛的燕。
他看着,眼睛都忘了眨。
一曲舞罷,盧婧收劍歸鞘,回頭衝他一笑:“怎麼樣?”
許翊張了張嘴,半晌才道:“好……好看。”
盧婧得意地揚了揚眉:“那你教我吹簫,我教你舞劍,怎麼樣?”
許翊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出家人……”
“出家人也能學劍啊,不是還有武僧麼?”
許翊啞口無言。
盧婧見他不說話,就當他是默認了,高興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我下回還來找你,你教我吹簫,我教你舞劍。”
她說完就拎着劍跑了。許翊坐在石頭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裏,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從那以後,盧婧隔三岔五就往寒雲寺跑。
她翻牆進去——因爲正門有和尚守着,看見姑孃家來找小和尚,總歸不太好看。
許翊第一次看見她從牆頭翻進來,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去接她,結果雙雙摔倒。
盧婧爬起來:“我能穩穩落地的。你看你這麼一接,還把你給連累了。”
許翊尷尬不已,訥訥道:“我……我怕你摔着。”
“不會的,我是高手。”盧婧也不惱,拍拍裙子上的灰站起來。
許翊拿出一管新簫,耳朵尖又紅了:“這個送你,可、可能做得不太好……”
盧婧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嘴邊試着吹了吹,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嘔啞嘲哳難爲聽。”盧婧自我評價,“你快教我。”
許翊耐心地教她指法、運氣、吹奏的姿勢。但他沒想到,盧婧在這上邊根本不開竅。
盧婧沒辦法:“算了,還是我先教你舞劍吧。”
她把劍遞給許翊:“拿着。”
許翊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接過來。劍比他想象的重,他拿在手裏,有些不知所措。
盧婧繞到他身後,握住他的手腕,帶着他比劃了一個起手式。
她的手指溫溫軟軟的,貼在他腕上,像一團火。
許翊整個人都僵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怎麼了?”盧婧問,“你臉怎麼這麼紅?”
許翊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把劍塞還給她,退後幾步,結結巴巴道:“貧、貧僧……想起還有些事,得去找住持了,施主請便吧。”
說完,落荒而逃。
盧婧撓了撓頭。
下次她再來的時候,沒見着許翊,住持說他家去了,得年後纔會回來。
盧婧沒辦法,自己在家裏練簫,越吹越難聽,挫敗得很。
年後,盧婧又趕忙去寒雲寺,在後院瞧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喜道:“許翊!”
許翊看着跑到跟前的姑娘,說:“施主安好。”
“好好好,你也好。唉,我自己練了呢,可是就是吹不好,這簫怎麼這麼難啊。”
許翊揚了揚脣角,說:“我新編了一首曲子。”
“哦?快讓我聽聽。”
新曲子曲調悠揚,比之前那些都長,都好聽。
盧婧讚不絕口:“這首曲子叫什麼?”
“高山流水。”
盧婧噗嗤一聲樂了:“怎麼還把自己的法號編進去啦?”
許翊心說,高山流水遇知音,他福至心靈,纔有了這首曲子。
“這麼好的曲子該有一段劍舞相和的。”盧婧說,“我得跟母親去外祖母家一段時間,不過我會在這期間把劍舞編好,下次來舞給你看。到時候你吹簫我舞劍,我們珠聯璧合。”
許翊點頭:“好。”
這個下午,盧婧跟許翊一道給杏樹林澆水,她給許翊講自己的趣事,許翊安安靜靜地聽着。
“怎麼都是我在說話呀?你也給我講講你的事。”
許翊說:“我在寺中,無甚趣事。”
“那你以後會還俗嗎?”
“會。”
“那太好了,等你還俗後,我帶你出去玩!”
許翊抬起頭,看着她,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然後他輕輕“嗯”了一聲。
那天盧婧走的時候,風很大。
她說:“下次我來的時候,杏花應該就開了。”
許翊點頭。
杏花開時,吹簫舞劍,當是春日盛景。
但他們的約定沒有實現。
許家出了事,許翊受了宮刑,成了太監。
因爲是父親負責此案,盧婧得以去看了一次許翊。
但此時的許翊,消沉落寞,滿臉死氣,青竹一樣的脊背也彎了下去,和曾經的小和尚判若兩人。
盧婧急得厲害,小和尚沒看過世間美景呢,不能死啊。
“許翊,你別害怕。”盧婧說,“我會去找你的。”
許翊並未把這話放在心上,皇宮又不是寒雲寺,宮牆那麼高,她是翻不進來的。
可是他沒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即便那時她已經不是那個嘻嘻哈哈的小姑娘,而是成了滿身綾羅、端莊大氣的貴妃娘娘。
她對他說:“許翊,人不管是什麼身份,都能活出個樣子來的。”
太監,也能活出個樣子來。
許翊說:“你不必如此。”
盧婧道:“我只是希望,能時時見到想見的人。”
爲了能讓她時時見到,爲了能活出個樣子,許翊從最低等的灑掃太監,一步步成爲了奉天殿中的大太監。
他們發乎情止乎禮,如此在深宮守望而度了許多年。
當剛剛生產的高昭媛把那封密信交給他時,許翊沒有絲毫猶豫,說:“讓公主放心,我會照辦。”
只有這樣,盧婧的養女柔儀公主纔不用和親北戎,她纔不會傷心。
大事紛繁,時移世易。
假死的盧貴妃和許翊再回到寒雲寺時,正逢杏花盛開,春光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