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清一邊和婉娘說着話,一邊觀察着戲臺下的人羣,看樣子杭州府的一般百姓的生活普遍比京城百姓富裕,這從人們的衣着和精神狀態就可以看得出來。男人倒也罷了,平時看到街上的普通女性都打扮得比京城人整齊鮮亮,現場女觀衆的舉止也比杜玉清常見的官宦內眷恣意活潑些。不要說貴賓席上穿着富麗的女眷,便是普通席上的姑娘媳婦的,也是穿戴款式多樣,色彩鮮豔的,讓人看着賞心悅目。
從中不難可以看出整個杭州府的繁華與富裕。而繁華與富裕伴隨着開放和包容而生,所以這裏的市井生活是那麼豐富生動,女子日常也可以在外邊大方地行走,即使在男女交往上也是放鬆而自在的,沒有那麼多什麼男女大防的禁忌,這讓杜玉清不由地羨慕地暗自稱道。
杜玉清突然心中一動,她在練武時開始了用覺知來包容對手的練習,使敵我雙方成爲陰陽圓融的一體,這樣敵一動,我便覺知,進入了一個微妙的意識體驗階段。要不現在也試一試?杜玉清調皮地把自己的意與識放在這些年輕女子身上,感受她們在大庭廣衆之下或羞怯地低頭不語;或拘謹地與人交談;或張揚地左顧右盼;或好奇地四處打量……生動鮮活的各異舉止,體驗着她們的心理,想象着她們的故事,覺得這臺下的人物竟然不比以往看到的臺上的人物遜色,不由得興趣盎然。
正沉思間,鑼鼓咚咚咚鏘鏘鏘地響起,杜玉清收斂心性把目光放到了戲臺上。剛纔範斯遠介紹說這《竇娥冤》,全名是《感天動地竇娥冤》,是前朝關漢卿取材東漢孝婦的故事改編成的戲曲,很有看頭。這戲能得範大才子一句稱讚自是非常不容易,想必真是很有看頭了。
一位穿着藍布褂子的老嫗上場,解開了序幕。
故事講的是書生竇天章因爲欠蔡婆婆高利貸四十兩銀子,無錢歸還,只得將小女端雲嫁給蔡家當童養媳。蔡婆婆給竇天章盤纏赴京趕考。竇娥與丈夫生活不久後,丈夫暴病去世,竇娥與婆婆二人守寡在家。潑皮張驢兒想讓蔡婆婆將竇娥許配給他不成,將毒藥下在湯中要毒死蔡婆婆,結果被自己父親誤喝死去。張驢兒反而誣告竇娥毒死了其父,昏官桃杌欲屈打成招,竇娥不招。而後縣官要挾要蔡婆婆上刑,竇娥只好屈認,被冤枉處死的故事。
全劇一共四折,唱腔和說白的語言都很通俗淺白,既符合人物性格,又精煉優美,極具感染力。杜玉清聽得砰然心動,比較以前看的才子佳人,和合團圓的戲劇,這出戲實在是酣暢淋漓而又打動人心。
當杜玉清聽到竇娥被冤枉時悲憤地唱道:“爲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爲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不由得也潸然淚下。
在刑場上,竇娥許下三樁誓願:血濺白綾,六月飄雪,以及大旱三年以證明其冤屈,杜玉清更是聽得是涕淚漣漣,周圍也是一片抽泣聲。
戲劇的最後是竇天章科舉得中,三年後任廉訪使至楚州,竇娥鬼魂出現訴說冤情,於是重審此案,爲竇娥申冤。
杜玉清一邊被劇情帶動,時而痛苦,時而悲壯,一邊觀察周圍人的反應,彷彿她有第三隻眼可以脫離自己的身體居高臨下冷靜地觀察自己和周圍的其他人。她看到婉娘深深地沉溺在劇情之中,眼睛哭紅了,手裏的帕子都打溼了,其他的女眷也莫不是如此,有的哭得涕淚滂沱,有的抽泣得不能自已,肩膀都聳動起來。
男子們則表現得層次豐富多了,開始時,只有少數幾個眼睛裏含着淚水,更多的是一種木訥或不知所措的表情,到昏官判處竇娥死刑時男子們卻羣起激昂了,有的站起來大叫“昏官,昏官!”,有的則怒容滿面激憤地喊到“天理何在,天理何在!”,最終竇娥的父親爲她平反昭雪時全場掌聲雷動,歡呼聲喝彩聲響成一片,即使原先板着一副嚴肅的面孔,最默不作聲的人也紛紛站立起來,鼓起掌來。怪不得有想上位者說:人心可用。民意一旦達成一致,形成統一,他們便形成爲匯聚在一起的江河洪流,銳不可當。
杜玉清他們隨着大家也都站了起來,加入了全場歡呼的陣容,不能自已。連平時太清醒太冷靜的範斯遠都有些動容,鼓起掌來,明茂官更是激動,他大聲呼叫,還勾起食指放在嘴裏發出尖利的呼嘯聲,惹得臺下觀衆頻頻回頭,爲他也歡呼了。婉娘有些不好意思,一邊拉着明茂官的衣袖制止他的行爲,一邊訕笑着觀察杜玉清和範斯遠的反應,杜玉清搖頭輕笑表示沒有關係,即使範斯遠也大笑了起來,還拍了拍明茂官的肩膀表示支持,婉娘這才鬆了一口氣。一時間,現場成爲歡樂的海洋,觀衆都成爲同仇敵愾的夥伴。
這是一個生動的世界,這是一羣愛憎分明的人羣,在這裏他們拋開了各自生活中的種種艱難和利益計較,還原爲簡單質樸的人,隨心所欲地情真意切,他們被臺上人物故事深深吸引,化身戲中,隨着情節的展開和故事的主人翁一起悲歡離合,愛恨情愁。在竇天章任廉訪使至楚州,在審閱案卷時,竇娥的鬼魂出現,竇天章卻不知道,有悲憤的觀衆在臺下喊道:“她是你閨女!她有天大的冤屈呢!”呼應者衆多,最後惹得全場一陣輕笑,緩和許多悲傷的情緒。
戲劇結束時,觀衆都沒有退去,各個人物扮相的藝人紛紛上臺致謝,觀衆就往臺上扔錢打賞,到最後扮演竇娥的藝人出現時,銅板如雨往她腳下扔,有的甚至還拋上銀鐲子和金戒子來,表示他們對竇娥的同情和喜歡。還有一個得到最多賞錢的竟然是扮演張驢兒的藝人,不過向竇娥扔錢表示喜歡不同,觀衆這是表達完全相反的情緒了,銅錢都是往他身上瞄準,甚至往他臉上招呼,拿他當靶子打,驚得張驢兒忙不迭地跳將起來,不時發出被擊中時誇張的痛叫,惹的臺下鬨堂大笑,沖淡了原來壓抑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