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羅德斯看來，還能有什麼消息，能比櫻花古神全部滅亡，更讓他震驚呢。
手下嚥了口唾沫，才顫聲說道：“櫻花國……發生了超級海嘯，整個國家，已經被海水淹沒。”
短短一句話，羅德斯足足消化了三分鐘...
天照淵的神念如冰河決堤，橫掃而過，整個國庫廢墟在祂眼中纖毫畢現——青磚地磚被掀開三尺，地脈靈紋盡數崩斷，七十二口玄鐵地窖盡數塌陷，連最底層那座鎮壓國運的“櫻源血池”都只剩一個冒着淡青寒氣的枯井，井壁上殘留着密密麻麻、細如蛛絲的吸食孔洞，邊緣泛着幽微的墨綠熒光，正緩緩滲出最後一絲尚未凝固的、混着靈髓碎屑的淡金色漿液。
祂瞳孔驟然一縮。
不是因爲損失慘重。
而是因爲……那些孔洞的排列軌跡，竟隱隱構成一道殘缺的《太初噬紋》！
那是早已失傳於上古紀元、連帝境典籍中都僅存三頁殘圖的禁忌道紋！傳說唯有初代“吞天饕餮”血脈覺醒時，纔會於體表自然浮現，用以破開混沌胎膜、吞噬本源精粹。可如今，這紋路卻出現在一隻……蚊子的口器之上？！
天照淵身後六位古神化身面色齊齊一變。左側那位披着九尾雪氅的女子低聲驚呼：“《太初噬紋》？！不可能……此紋早隨饕餮一族湮滅於‘永劫之墟’，連殘魂都沒留下半縷！”
“不是殘紋。”天照淵聲音低沉如古鐘嗡鳴，抬手虛空一攝，一滴懸浮在枯井上方、尚未墜落的淡金漿液被強行凝滯，緩緩升至祂掌心三寸之處，“是活紋。”
話音未落，那滴漿液表面竟泛起細微漣漪，漣漪之中，赫然浮現出半枚微縮的、緩緩旋轉的墨綠漩渦——正是楚生吸食靈藥時本能激發的【噬界】領域雛形！雖只一瞬，卻清晰得如同烙印！
“它……沒在演化自己的道。”天照淵指尖微顫，第一次流露出真正意義上的震動，“不是模仿，不是掠奪，是……從零開始，把吞噬本身，鍛造成一條嶄新的大道。”
死寂。
七位古神化身呼吸皆滯。連跪伏在地、額頭抵着虛空的聖皇都忘了叩首，脖頸僵硬地抬起一線，眼珠渾濁震顫——他聽懂了。
這不是一隻偷糧的耗子。
這是一頭正在……鑿穿天地法則根基的鑿子。
而他們，剛剛用一把凡鐵長劍，劈開了一具正在孕育新道的容器。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悶響，並非來自高空，而是自下方廢墟深處炸開！
那截嵌進摩天大樓殘骸的巨蚊上半身，胸甲中央處，突然裂開一道細縫！
不是傷口撕裂的猙獰，而是某種精密結構被強行激活的、帶着金屬冷光的規則裂痕！
緊接着，一縷比之前更加純粹、更加內斂的黑色火焰，無聲無息地從中溢出。
不是天照之炎那種狂暴燃燒，而是……凍結。
火焰所過之處，空氣凝成墨色冰晶，崩塌的鋼筋瞬間化爲齏粉，連時間都彷彿被抽走一瞬——所有下墜的碎石、飄散的塵埃、甚至聖皇臉上尚未乾涸的血珠，都在離體三寸處詭異地懸停、靜止！
“寂……滅……冥……炎……？！”天照淵失聲低喝，聲音裏竟帶上了難以置信的沙啞！
這怎麼可能？！
寂滅冥炎是“歸墟海”深處沉睡的禁忌本源，連祂們這些古神化身都只能隔着萬重虛空感知其存在，根本無法觸碰、更遑論駕馭！可此刻，這縷黑焰卻像溫順的幼蛇，在那道胸甲裂痕間緩緩遊弋，焰心深處，隱約可見一枚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邊緣流轉着星砂般微光的……蚊卵？
不，不是卵。
是核。
一顆正在搏動的、由純粹寂滅法則與億萬生靈恐懼意志壓縮而成的……心核！
“咔嚓……”
又是一聲輕響。
另一截砸在商業區廢墟中的巨蚊下半身，腹部甲殼猛地向內坍縮，隨即“噗”地彈開——數十根細如髮絲、卻閃爍着紫金雷霆的口器，驟然刺破甲殼，齊刷刷指向天空！
每一根口器尖端，都懸浮着一滴墨綠色的血液。
但那已不是血液。
是液態的雷劫！是壓縮到極致的“劫引之髓”！是楚生吞噬東都百萬民衆驚懼、怨恨、絕望等負面情緒後，在體內逆煉而成的……僞·天罰之種！
“它……在借刀殺人？”封無忌瞳孔驟縮，猛地望向天照淵，“它故意被劈開？！用聖皇的劍，幫它完成軀殼剝離？！”
林月華渾身寒毛倒豎，帝境神識瘋狂掃視兩截殘屍——上半身胸甲裂痕內，那顆黑焰心核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每一次搏動，都牽動整片空間的法則亂流；下半身數十根口器尖端，那幾十滴劫引之髓則如活物般微微震顫，彼此之間，竟隱隱勾勒出一幅殘缺的、覆蓋整片廢墟的立體陣圖輪廓！
“不是借刀……”林月華聲音發緊，一字一頓，“是……獻祭。”
話音未落——
“嗡！！！”
整片東都廢墟，所有尚未熄滅的火焰、所有斷裂鋼筋上跳動的電弧、所有廢墟縫隙裏流淌的墨綠血漿……乃至聖皇撕臉時濺落在地、正緩緩滲入磚縫的暗紅血珠，全都在同一剎那，瘋狂沸騰！
它們不再是散亂的能量，而是被一股無形偉力強行擰成一股，化作數百道猩紅血線，從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匯入那兩截殘屍！
上半身，血線盡數湧入胸甲裂痕，灌入那顆搏動的心核！
下半身，血線則纏繞上每一根口器，將那幾十滴劫引之髓染成一片刺目的赤金！
“不——！！！”聖皇終於反應過來，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嘶吼，轉身就想逃！
晚了。
天照淵霍然抬頭，目光如電，死死鎖定那兩截殘屍交匯的虛空中心——那裏，空間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向內塌陷、摺疊、揉皺！
就像有人用無形的手，將一張寫滿符咒的紙，狠狠攥成一團！
“它要引爆兩截軀殼裏所有的……能量儲備！”天照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不是自爆……是……獻祭引爆！目標不是我們！是這片土地的‘地脈龍髓’！！”
轟隆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世界布帛被強行撕裂的“嗤啦”聲。
以兩截殘屍爲中心，直徑千米內的地面，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不是炸開，不是塌陷，是……被抹除。
裸露出下方幽邃深不見底的黑暗虛無。虛無之中，無數條粗如山嶽、流淌着熔金色光漿的地脈龍髓，正發出瀕死的哀鳴，瘋狂扭動掙扎——它們的源頭，正被那團塌陷的虛空，一寸寸、一寸寸地……吞噬、同化！
“住手！！！”天照淵怒喝，抬手便欲凝聚神力鎮壓！
可就在祂手掌抬起的瞬間——
“叮。”
一聲清越脆響，毫無徵兆地響起。
像是一枚銅錢，輕輕落在青玉案上。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法則哀鳴、所有空間崩塌的雜音，清晰地鑽進在場每一位強者的耳中。
緊接着，一道身影，自那團塌陷的虛空中心，緩步踏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壓。
沒有毀天滅地的異象。
只有一隻……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複眼流轉着星河流轉般深邃光芒的蚊子。
它的一對前足，穩穩踩在虛無與現實的交界線上。
左足之下，是正在被吞噬的地脈龍髓；右足之下，是尚未消失的東都廢墟。
它微微側頭，複眼平靜地掃過跪伏在地、面無人色的聖皇，掃過驚駭欲絕的六位古神化身，最後，那目光，如同兩道無形的探針，輕輕拂過封無忌與林月華驚疑不定的臉龐。
然後，它張開了口器。
不是攻擊。
只是……輕輕一吸。
“呼——”
沒有狂風，沒有吸力。
但東都廢墟上空，那片被聖皇領域強行凝固的、本該堅不可摧的空間壁壘，竟如同被戳破的肥皁泡，無聲無息地……碎了。
碎片並未消散，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閃爍着微光的菱形晶片，懸浮在半空，每一片晶片之中，都倒映着一個破碎的畫面：
——聖皇撕臉時噴濺的血珠，在晶片裏無限放大，每一滴血珠內部，都蜷縮着一個微縮的、正在瘋狂尖叫的聖皇虛影；
——六位古神化身周身繚繞的磅礴神光，在晶片裏凝固成六柄形態各異、卻同樣鋒利的“神格之刃”，刀鋒上，清晰映照出他們各自眉心一道正在緩緩裂開的、細如髮絲的黑色裂痕；
——封無忌腰間懸掛的北境戰令，在晶片中化作一面佈滿蛛網裂紋的青銅鏡，鏡面深處，一尊模糊卻頂天立地的、手持巨斧的巨人虛影，正緩緩抬起手臂，斧刃所指，赫然是封無忌自己的後頸；
——林月華垂在身側的左手，在晶片裏幻化成一株盛放的、花瓣由無數細小符文組成的“彼岸花”，花蕊深處，一點幽綠火苗靜靜燃燒，火苗之中，清晰映照出她自己——正被一株巨大、扭曲、由無數慘白人骨纏繞而成的“業火魔藤”，死死絞住咽喉……
所有晶片，同時輕輕震顫。
嗡……
一種無法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冷悸動，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聖皇渾身劇震，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裏，心臟的位置，皮膚之下，赫然浮現出一道與晶片中一模一樣的、細如髮絲的黑色裂痕！正隨着他心跳，微微明滅！
六位古神化身齊齊悶哼，眉心那道裂痕，竟真的在皮膚表面緩緩浮現，絲絲縷縷的黑氣，正從裂痕中逸散而出！
封無忌臉色煞白，右手猛地按住腰間戰令，那青銅鏡般的幻影在他掌心劇烈灼燒，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被至親之人背刺的徹骨寒意，讓他握劍的手都在顫抖！
林月華更是踉蹌後退半步，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死死扼住自己咽喉——彷彿那株由她自身業力催生的魔藤，已然真實地纏繞上來！
“你……你做了什麼？！”天照淵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從容，帶着一種近乎嘶啞的震怒，“你窺見了我們的……命軌？！”
那隻巴掌大的黑蚊，複眼中星河流轉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絲。
它沒有回答。
只是輕輕扇動了一下那對薄如蟬翼、卻彷彿能切割時空的膜翼。
“嗡……”
又是一聲輕顫。
懸浮在半空的所有晶片，表面同時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墨色漣漪。
漣漪盪漾開去。
聖皇皮膚下那道黑色裂痕，明滅的節奏，驟然……與他自己心臟的搏動，徹底同步！
六位古神化身眉心的裂痕，逸散的黑氣，開始沿着他們各自的神紋，悄然蔓延！
封無忌掌心的青銅鏡，鏡面深處，那尊持斧巨人的手臂，抬起的速度，快了一分！
林月華扼住咽喉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喉間，竟真的傳來一陣細微卻真實的、骨骼被擠壓的“咯咯”聲！
“不……不可能……”天照淵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久違的、屬於古老存在的茫然，“命軌……是天地法則最核心的禁忌，連吾等古神，也只能在特定節點，付出巨大代價，窺得一線模糊虛影……你……一隻螻蟻……”
黑蚊的複眼，終於完全轉向天照淵。
那星河流轉的深處，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然後，它再次張開了口器。
這一次，目標，直指天照淵眉心。
沒有吸。
只有一縷比之前更加幽邃、更加純粹的黑色火焰，自它口器尖端，無聲無息地……噴吐而出。
火焰並不熾熱。
卻讓天照淵這位屹立於衆生之巔不知多少歲月的古神化身，第一次……感到了源自存在本身的、冰冷的戰慄。
那火焰，名爲【寂滅冥炎】。
而它真正的名字，是——
【我即規則】。
火焰離口的剎那，整片東都廢墟上空，所有懸浮的晶片，所有瀰漫的墨色漣漪，所有被強行定格的時光碎片……全都朝着那縷黑焰，瘋狂坍縮、匯聚！
最終，凝成一枚只有米粒大小、卻重逾星辰、表面銘刻着無數細密旋轉的《太初噬紋》的……黑色火種。
火種懸浮於天照淵眉心前三寸。
靜靜燃燒。
火種核心，一點微光緩緩亮起。
那光，映照出的，赫然是天照淵自己——正站在一片無垠的、由無數破碎晶片鋪就的蒼白大地上。每一塊晶片，都映照着他某個時刻的抉擇、某個瞬間的動搖、某一次微不足道的……心軟。
而他的腳下，大地深處，無數條由最純粹的“寂滅”與“遺忘”構成的黑色藤蔓，正破土而出，纏繞上他的腳踝、小腿、腰腹……向上蔓延。
藤蔓所過之處，那些映照他過往的晶片，無聲無息地……黯淡、剝落、化爲飛灰。
天照淵的身體，竟隨着藤蔓的蔓延，肉眼可見地……變得透明、稀薄！
“你……在篡改我的……因果？”祂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源自本質層面的驚惶。
黑蚊的複眼，緩緩眨動了一下。
像一聲嘆息。
然後，它收回了口器。
那枚懸浮的黑色火種，也隨之悄然熄滅。
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天照淵眉心那道細微的黑色裂痕，卻已深深烙印，再難磨滅。而祂周身那浩瀚如海的神威，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三分。
“走。”
一個聲音，直接在所有人意識深處響起。
不是言語，是法則的共鳴。
是宣告。
聖皇癱軟在地，屎尿齊流，連哭嚎的力氣都沒有。
六位古神化身沉默如石雕，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驚駭，有不解，更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某種不可知力量的……敬畏。
天照淵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眉心那道新生的裂痕，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
祂的目光，越過癱軟的聖皇，越過驚魂未定的封無忌與林月華，最終，長久地、深深地，凝視着那隻懸浮於虛空、渺小如塵卻又重若萬鈞的黑蚊。
“你……究竟是誰？”
黑蚊沒有回答。
它只是輕輕振翅。
“嗡……”
一道無聲的波紋擴散開來。
東都廢墟上空，那被強行撕裂的、正瘋狂吞噬地脈龍髓的虛空黑洞，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撫平，緩緩彌合。
所有懸浮的晶片，所有瀰漫的墨色漣漪，所有被定格的時光碎片，全都化作點點流螢，溫柔地融入那即將癒合的虛空。
一切，彷彿從未發生。
除了……
聖皇臉上那永遠無法再生的、血肉模糊的空白；
六位古神化身眉心那道無法癒合的、微微搏動的黑色裂痕；
封無忌腰間戰令上，那道再也無法抹去的、蛛網般的深刻裂紋；
林月華左手腕內側，一朵悄然綻放、永不凋零的、由幽綠火焰構成的……彼岸花印記。
以及，整座東都，那被生生剜去一塊、再難恢復的、深達地心的地脈龍髓缺口。
黑蚊振翅，身影一閃，已消失在衆人視線盡頭。
只餘下一句輕飄飄的、卻彷彿烙印在天地法則之上的低語，久久迴盪：
“下次見面……”
“記得帶夠靈藥。”
廢墟死寂。
連風，都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