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每天到美國的航班很多。

遙遠的大洋彼岸被現代科技用一趟趟十幾個小時的洲際航班所連繫，宋星趴在桌上望着那隻水晶小兔子，想段斯冕現在大概應該在大洋彼岸的某個地方，那裏市中心有一顆巨大的掛滿禮物的聖誕樹，大街小巷全放着聖誕歌，他在郊區某棟壁爐燒的暖烘烘的別墅裏，穿着暖色的毛衣，跟家人一起準備禮物，一起迎接聖誕節的來臨。

跟過去的很多年一樣。

宋星垂了下眼睛。

其實她跟段斯冕的生活或許本來就是兩條平行線，只是因爲意外短暫的相交，然後過不了多久又會歸於平行。

以前是，現在也是。

宋星目光又移向窗外。

她放空了頭腦，忽然看到上午還算得上晴朗的天空這會兒已經布起了烏雲，寒風吹過，空氣中竟開始密密匝匝地落下顆粒。

是雪。

今年b市的初雪來了。

宋星眼看着窗外的雪由細密的顆粒逐漸變成鵝毛大雪。

今年b市的初雪來的格外盛大，幾乎持續了一天一夜，雪後整個城市彷彿都被蓋上了一層白色的厚棉被，四合院院裏的積雪也格外的厚，白雪壓在冬天光禿禿的樹枝枝頭，像一幅被反覆勾勒的水墨。

宋星索性在寧定西巷住了兩天。

她也沒說爲什麼，每天不是跟姥爺喝茶就是跟姥姥賞雪，兩個老人瞧着明明從小鬧騰，最近卻好像被抽了魂兒似的突然安分下來，成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下了雪甚至連雪人都懶得堆了的孫女，心裏也有了點猜測。

他們不管宋星的情感動態，但也知道宋星前一陣子是在談戀愛，而最近這樣子，八成是失戀了。

還從來沒見孫女因爲失戀這麼消沉過。

宋星一早醒來看到天終於放晴了。

屋頂白色的積雪映襯着藍色的天空，天清的像一面鏡子，她對着窗外打了個哈欠，低頭看到手機殺死玫瑰聊天羣裏幾個人正在商量明天平安夜一起去酒吧，好幾家酒吧都有活動，很熱鬧。

宋星先是回了個【不去】。

然後在幾個人開始問她爲什麼不去的時候又補充：【感冒了，難受】

這個理由確實讓人無法拒絕。

這兩天又降溫，身邊感冒的人確實也不少。

宋星在幾人讓她在家好好休息的消息裏放下手機。

其實她沒有感冒，只是她發現自己最近對去酒吧玩這件事，好像也突然提不起興趣了。

明明她以前挺愛去玩，去湊熱鬧的。

但現在沒有工作時，好像就只想一個人靜靜待著。

宋星伸了個懶腰去洗漱喫早餐，她每天起得晚所以早餐一般不跟姥姥姥爺一起喫，宋星今天剛喫完早飯，聽到她姥爺似乎吆喝着什麼從外面回來了。

宋星迴頭看到她姥爺今早回家時手裏竟然牽着一隻薩摩耶。

這薩摩耶被養的胖乎乎，黑鼻頭粉舌頭，渾身毛量又多又厚，乍一看像只白白胖胖的饅頭。

宋星這才又看向不知從哪兒弄回只狗的自家姥爺。

林老爺子看着自家最近死氣沉沉的孫女，把狗繩遞過去：“張老頭最近腰疼毛病又犯了，讓我幫他遛兩天團團。”

“喏，去遛狗。”

宋星：“……”

她低頭看向這隻大概名叫“團團”的薩摩耶。

而團團顯然也完美擁有薩摩耶微笑天使的美好品質，立馬仰頭搖着尾巴，自來熟地在宋星腿邊轉了兩圈。

林老爺子：“反正你成天待着也沒事，出去溜達溜達。”

……

宋星一大早莫名領了個出門遛狗的任務。

衚衕裏的雪都被鏟過，積雪堆在道路兩旁，宋星牽着團團出門，一時有些不知所以。

她沒養過狗也沒遛過狗，不知道狗該怎麼遛，不過好在團團似乎有它自己習慣的溜達路線，還沒等宋星決定要去哪兒，它便主動拽着宋星找了方向。

宋星牽着團團穿梭在衚衕裏。

精力旺盛的薩摩耶一會兒在地上聞聞嗅嗅一會兒又抬腿在牆根做個標記，宋牽着繩子，狗走她就走狗停她也停，與其說是人遛狗，倒更像是狗遛人。

宋星有些放空，任由團團去它愛去的地方。

雪後的空氣冰涼清淨，團團一路標記着領地，又一站，宋星聽到隱約的人聲才抬頭，然後發現自己竟然被團團牽着，不知不覺溜達到了姜家門口。

她聽到院內似乎有說話的人聲，而手裏牽着的大肥狗此時正翹腿在牆根標記領地，宋星不由地手裏拽了拽繩子，意思讓它換個地方尿，然後團團的腿還沒放下來，姜家的門打開了。

正準備出門的姜長原和莊馨夫婦看到門口宋星。

夫婦兩人表情有些驚訝，宋星碰到姜長原夫婦後也有些尷尬，知道他們大概是回來看姜老爺爺的，於是拽了拽手裏狗繩，乾笑着點頭打招呼：“伯父伯母。”

姜長原夫婦終於看見宋星手裏正牽着的狗。

姜長原對宋星微笑點了點頭，倒是莊馨笑的更親切些：“星星迴來看姥姥姥爺啦？”

“家裏什麼時候養的狗？”

“哦，不是我家養的，”宋星看了眼團團，“我幫別人遛的。”

莊馨：“最近工作怎麼樣？還忙不忙？”

宋星想起她那份在姜家人眼裏大概會因爲不務正業成何體統被逐出家門的工作，又幹笑一聲：“最近不太忙，謝謝伯母。”

莊馨：“你姥姥姥爺最近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他們都挺好的，”宋星用力拽着狗繩，團團似乎已經開始不耐煩這場寒暄，一個勁想往別的地方走。

莊馨樣子又想說什麼，只是宋星發現團團這小肥狗倔起來她好像真有些拽不動，況且她也不怎麼想再聊下去，於是一邊被往前拉着一邊說：“那伯父伯母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莊馨笑着：“好，以後沒事多來我們家裏坐坐。”

宋星沒來得及回答便被狗拽着走了。

一人一狗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莊馨看了看宋星背影消失的方向，然後又看向身旁姜長原。

姜長原樣子思索，莊馨也自然知道丈夫在想什麼。

自上次醫院之後，她便也終於知道了，這麼長時間，姜明崇一直不肯去相親的緣由。

宋星從小黏着姜明崇，但由於知道兒子是不喜歡的，只是那姑娘單相思，所以姜長原夫婦一直以來對於宋星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後來，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姜明崇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宋星的。

甚至已經喜歡到不惜跟家裏鬧翻。

因爲這件事，姜長原跟姜明崇的父子關係現在很僵。

姜長原以爲姜明崇會像他從小到大一直以來的那樣，只要他稍微提點他就能立馬又回到正軌上去，包括姜家以後想要和不想要什麼樣的兒媳婦，可誰知幾乎從來都不會忤逆父親安排的姜明崇，明明從小就是最聽話懂事的姜明崇，這次卻好像一路忤逆到了底。

他回應的方式只是沉默，然後依然缺席那一場場，精心準備安排的相親。

姜長原的眉頭逐漸斂起，莊馨想起這些日子姜長原姜明崇父子間的僵持，輕輕嘆了口氣。

她其實反而沒有姜長原那麼堅持，如果真一定要是宋星，拗不過姜明崇，也便是了。

起碼宋星也是他們從小看着長大，知根知底。

……

臨近聖誕，b市各大商場都人滿爲患。

商場中間擺着巨大的聖誕樹，背景音是各種聖誕主題歌曲，而平常不怎麼有男性顧客的化妝品和珠寶首飾櫃檯前，靠近節日時也會出現許多男士的身影。

姜明崇今天被石冠宇拉出來逛商場。

石冠宇跟上次聯誼認識的護士小姑娘已經正式確定關係了，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談戀愛別提多激動，儀式感拉得滿滿，要來給女朋友買聖誕禮物。

“你說這三個顏色哪個好看？”石冠宇問旁邊被他拉來當參謀的姜明崇。

姜明崇瞥了眼櫃檯上三根口紅：“左邊的吧。”

“左邊的嗎？”石冠宇託着下巴有些糾結，“可是我覺得這個粉色更好看啊。”

櫃姐笑看着眼前永遠能在一排色號裏精準挑到最醜顏色的男人：“這個粉色可能更適合皮膚比較白的女生，普通女生用這種橘調的顏色可能更合適哦。”

石冠宇聽得似懂非懂。

他在粉色和橘色中間一頓糾結最終還是選了櫃姐推薦的橘色，買完了口紅，又拉着姜明崇去給女朋友買項鍊。

商場賣腕錶首飾的櫃檯人都挺多，只有一家看起來好像挺清閒，石冠宇又拉着姜明崇進去。

他進來先粗略瞟了眼櫃檯裏面東西的價籤。

項鍊首飾什麼的大多都是幾千上萬。

確定完價格是自己可接受的之後石冠宇便安心挑起了項鍊，銷售也彬彬有禮過來接待，臨近聖誕節，知道這會兒過來的男客人基本都是來給女朋友挑禮物的。

姜明崇看了看在銷售的介紹下正一臉認真在挑選的石冠宇，還是沒說什麼。

石冠宇挑禮物挑的滿臉甜蜜。

姜明崇偶爾給一兩句建議，看着櫃檯裏的陳列，然後目光忽然被一條手鍊吸引。

是一條銀色的手鍊，邊緣點綴着碎鑽，而吸引姜明崇的地方，是這條手鍊上的裝飾物是一隻兔子。

銀色的小兔子，好像在向前奔跑的姿勢，連尾巴都形狀都有，圓圓小小十分可愛。

宋星屬兔。

姜明崇記得宋星挺喜歡兔子，小時候還養過一隻，不過那兔子沒養多久好像就因爲什麼原因死了，第二天宋星見他的時候眼睛是腫的。

石冠宇在旁邊已經給女朋友挑好了項鍊。

他看到姜明崇也在盯着櫃檯裏看，於是說：“老薑，你也買一個唄。”

石冠宇現在對姜明崇的稱呼已經從“姜隊”進化到“老薑”了：“你不是喜歡那姑娘，聖誕節，總要送禮物啊。”

姜明崇看向石冠宇。

他看到店員正在問石冠宇要不要把項鍊包起來，刷卡還是怎麼支付，石冠宇說包起來他刷卡，姜明崇這次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確定嗎？”

石冠宇：“怎麼了？”

姜明崇在店員去拿pos機的時候吸了口氣平聲告訴他說：“你要不再看看價格？”

“我看了啊。”石冠宇再次看向櫃檯，不就八千三他也沒那麼摳門，只是這一次石冠宇再看向那些價籤，卻突然發現那些價簽上，怎麼比他剛剛看的，好像全都突然多出來一個零。

不是八千三，

是八萬三。

“臥槽！”石冠宇突然瞪大眼睛。

姜明崇終於收穫了正確的反應。

店員馬上就要拿着pos機過來了。

石冠宇拉起姜明崇就跑。

姜明崇被石冠宇拉得老遠，石冠宇終於跑遠，尷尬看着旁邊表面還算淡定的姜明崇，一臉社死說不好意思今天讓你跟我一起丟臉了。

姜明崇倒沒覺得有什麼丟臉，他只是覺得石冠宇視力可能不太好，以及用不着跑，大大方方承認看錯了價格買不起就好了。

石冠宇又重新換了家店去給女朋友買了項鍊。

這次價籤後面有幾個零，他特意數了好幾次確認沒看錯。

石冠宇買完了給女朋友的禮物，拎着東西要返回的時候，姜明崇說他手機好像落在剛纔店裏了。

石冠宇心幾乎已經飛到週末跟女朋友的約會上去了，忙說你快去找，然後在車裏等着姜明崇去找手機。

姜明崇重新回到了商場，只不過他好像沒有去找手機，而是獨自一人又回到了他跟石冠宇逛過的第一家，那家被看錯了價籤的珠寶店裏。

姜明崇買下了那條兔子手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