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香菸火星幽微。
九九有些錯愕地看着目前仍能對姜明崇保持着正面評價的宋星。
宋星背靠車身,感受着九九的眼神,是覺得姜明崇其實是個還不錯的人。
她沒那麼小氣,就算已經不喜歡了她也還是很客觀地承認這一點,姜明崇這人無論是長相,職業,家世,各種客觀條件一直都是令人無法反駁的優越,還是就這次來講,意外發生後,他的態度。
姜明崇事後說要“負責”,又幾次三番聯繫她來找她,顯然就是荒唐之後,他那個人從小到大過高的道德感和責任心在作祟。
她也不知道姜明崇是哪裏來的一廂情願的道德感責任心,她又不是什麼哭着喊着需要負責的純情小姑娘。
不過對於男人來講這應該也不是什麼缺點,尤其從姜明崇那晚還是第一次來講就更能肯定這一點。
只是宋星知道這件事歸根結底是他們價值觀不匹配。
因爲她的價值觀是玩了就玩了做了就做了,甚至那晚她本來就是要去找人親嘴的,只不過運氣不好,搞到了姜明崇。
所以如果說從前只是單純的覺得不再喜歡了的話,那麼這次過後,宋星終於清楚地認識到,像從前姜明崇無數次跟她說過的“我們不合適”一樣,他們確實不適合。
……
宋星對姜明崇的愛慕很早就開始了。
早到大概還只是個小學生,剛剛朦朧意識到會對男孩子產生“喜歡”這種感覺的時候,宋星就意識到自己喜歡的人,是姜明崇。
小時候他們都一起住在同一條衚衕裏。
宋星和姜明枝是從幼兒園開始的同班同學兼好朋友,每天上學一起走放學一起玩,姜明崇是姜明枝的哥哥,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姜明崇大她們三歲,從小長得好看成績又好是整個大院長輩口中“別人家的孩子”,而宋星天性散漫,整天瘋玩經常早上梳好的小辮子不到中午就散開成了鳥窩頭,是整個大院出了名的“小皮孩”。
然後宋星也不知道身爲著名“小皮孩”的自己怎麼就喜歡上了姜明崇。
大概是異極相吸的緣故,一個人身上越沒有什麼,就越容易被什麼特質吸引。
所以姜明崇身上那種獨屬於“好孩子”的,她做不到的工整和嚴謹感,對她來說吸引力是致命的。
喜歡上姜明崇的宋星就好像被肉乾逗走的小狗。
姜明崇去上補習班,她也跟着去,姜明崇不愛喫香菜,她也回家告訴家裏不愛喫香菜,姜明崇在家裏給姜明枝補習講題,她更是死皮賴臉要參與。
姜明崇一開始大概也只是把宋星當個調皮一點的妹妹。
直到他在家給姜明枝補習,宋星也跑來要一起補,然後補習時發現宋星全程不看題,只看他。
小小一個小女孩,看他時眼睛裏卻冒着星星,怎麼也挪不開。
那是姜明崇第一次拒絕宋星。
他拒絕的很委婉,告訴她你還小,上學最重要,謝謝你在班上對明枝的照顧,我把你跟明枝一樣,當我妹妹。
宋星沒想到自己的暗戀就這麼輕而易舉被姜明崇看了出來。
然後大概是實在太小了,她人生第一次聽着姜明崇委婉的拒絕,眨巴眼睛並沒有什麼難過,甚至都還不知道失戀是什麼,只是歪了歪腦袋,問他:“那你怎麼才能也喜歡我呢?”
姜明崇看着幾乎只有豆丁大的宋星語塞。
後來宋星也還是喜歡姜明崇,全然沒受到被拒絕的影響。
一看到他就朝他跑過去,圍在他身邊一口一個叫哥哥,蹦蹦跳跳的樣子永遠比姜明枝對這個哥哥還親暱。
姜明崇無奈也無計可施。
好在只是小孩子的喜歡,說不定就像喜歡某個玩具,等過段時間,自然也就膩了。
只是他那時似乎沒有想到宋星的喜歡,會那麼漫長。
長到幾乎佔據了他們整個青春。
小時候宋星只會小狗見了肉乾似的往姜明崇那裏跑,後來長大一點,又逐漸意識到更多。
姜明崇不喜歡她。
姜明崇其實對她也沒有太犀利的拒絕,大概是天生的教養與得體讓他無法把話對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妹妹說的太狠,但宋星就是知道,姜明崇不喜歡她。
因爲姜明崇的目光從來沒有在她身上停留過,哪怕一秒。
而姜明崇不喜歡她,卻偶爾會跟他班上學習成績好,看起來溫柔又文靜,喜歡穿白色長裙子的女生多說兩句話。
宋星試圖把自己變成那個樣子。
姜明崇喜歡女孩文靜溫婉,所以她買一櫃子棉布白裙子,姜明崇不喜歡花花綠綠,所以她雷打不動黑長直,姜明崇是優秀幹部風紀委員,所以她要當乖乖學生三好少女。
甚至姜明崇不喜歡人遊手好閒,她畢業後就乖乖去上班朝九晚五。
只可惜世界上最不能強求,大概就是一個人的感情。
姜明崇還是不喜歡她,就算她已經儘可能把自己套進他會喜歡的那個框架裏,他也還是,不喜歡她。
就好像不喜歡香菜,沒什麼理由,只是不喜歡而已。
宋星的最後一次嘗試是在一年半以前。
姜明崇部隊休假回b市,兩人好長時間沒見面了,她迫不及待去找他,去告訴他好消息。
她跟公司申請了居家辦公,她可以跟他一起去西北了,就在他們駐地附近的小鎮住着就好,能經常見面在一起。
姜明崇看着意外到來,又滿臉欣喜跟他說這些安排的宋星。
她揚起的笑臉似乎跟很多年前,他發現姜明枝那個講題時不看題,只顧着看他的好朋友還是一樣。
只是漫長的沉默之後,是姜明崇說:“我說過,宋星,別等我。”
“我們真的……不合適。”
宋星臉上笑容漸漸落了下來。
她“哦”了一聲。
那天宋星迴家時心裏其實沒有特別的感觸。
反正姜明崇不喜歡她是早就知道,甚至人人都知道的事情,這樣的拒絕對她而言,甚至都沒有可以感到太多難過的。
她像往常一樣洗漱,窩在新換的鵝絨被裏舒舒服服睡了特別長特別沉的一覺,然後第二天醒來,是她的二十四歲生日。
手機裏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祝福短信。
家人朋友連帶着各大銀行,宋星站在洗手檯前一邊刷牙一邊回大家的祝福短信,然後抬頭看到鏡子裏今天正式二十四歲的自己,那一刻她忽然發現,她好像,不喜歡姜明崇了。
喜歡是一種特別難以捉摸的情愫,大概就是那個人在哪兒,目光就會忍不住追隨到哪,而不喜歡的感覺大概就是那個人在哪兒,那就在哪兒吧。
宋星意識到從她小時候認識姜明崇開始,到今天,竟然已經過了快二十年。
她用了那麼多年的時光去追隨着一個人在哪裏,卻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認真看一看自己。
她明明不喜歡留這麼長的頭髮,很難打理,不喜歡穿那麼素那麼長的裙子,夏天很熱,更不喜歡坐在格子間裏,每天對着電腦消磨人生,無休止的忙碌。
因爲姜明崇,她越來越變得不像自己了。
那個從小就令家長頭疼,遠近聞名的頑皮,走在路上會雙手抓着外套下襬頂到頭頂上的自己。
宋星就在那一刻決定辭職。
她開始化妝染髮抽菸,喝酒蹦迪夜不歸宿,最快時男朋友換的比換衣服都勤,把從小到大不敢幹不能幹的事情全玩遍了,她本身明明就是這麼一個人,就好像小時候表面上穿着姜明崇喜歡的白裙子,背地裏也還是會偷偷逃課翻牆。
然後就這麼玩了好大半年後宋星又才覺得無聊,跟幾個朋友組起了樂隊。
“殺死玫瑰”這個名字就是在宋星改掉手臂上因爲姜明崇紋的那朵玫瑰時取的。
今晚是殺死玫瑰在livehouse的第二次演出。
夜風依舊溫柔吹拂,說話間,不遠處身穿熒光馬甲騎着電動小滑板車的代駕終於姍姍來遲。
宋星掐滅手中菸頭,站直身對九九說:“走吧。”
九九:“噢,好。”
……
同樣是夜,寧定西院,姜家。
今晚姜家四合院今晚似乎很是熱鬧,從姜家已經九十歲的老爺子開始,三代人齊聚一堂。
姜明崇回b市之後家裏第一次正式聚會,姜老爺子雖然嘴上說着年輕人就該去艱苦的地方多呆幾年,但如今孫子回到b市能夠經常見到,眼裏仍擋不住的高興。
高興起來就連一直以來看不太順眼的孫女婿路謙都順眼了不少。
姜明崇喫完飯在家裏又待了一會兒,今晚還是要回單位。
因爲部隊紀律,單身幹部如無特殊情況只能住營區,而營區雖說也在b市,但是在郊區,離寧定西院還是有一定車程。
姜夫人看着收拾收拾又準備回營區的兒子忍不住挽着丈夫胳膊叨叨了兩聲。
主要針對的還是姜明崇現在身份仍是“單身幹部”。
在西北待了那麼多年,現在人好不容易回來了年紀也不小了,是該考慮一下人生大事,結果前幾天讓他去相親相着相着就沒了下文,人家那女孩子明明各方麪條件都不錯,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找的,大學英語老師人漂亮性子又文靜,見完面女孩對他也挺有意思,但姜明崇愣是要說不合適。
都二十八九了,更小的妹妹都結婚了,他這麼多年身邊連個對象的影子都不見,做父母的哪能不着急。
姜明崇聽着母親的抱怨只是手中動作頓了頓,沒說什麼。
姜明枝陪爺爺坐在沙發上一邊啃蘋果一邊默默聽姜明崇被催婚。
姜明崇只是兀自收拾好東西又看了眼時間跟家人道了告辭,姜明枝見姜明崇要走了,這才忙放下蘋果跟過去,有話跟他說。
“什麼事?”
院子裏,姜明崇看到跟出來的姜明枝問。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找宋星了?”姜明枝開門見山。
聽姜明枝提起“宋星”這個名字後姜明崇頓了一下,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嗯。”
姜明枝一臉果然如此我沒猜錯的表情。
然後她又想起宋星電話裏ballball她讓她轉告姜明崇不要因爲兩人睡了一覺就一直抓着事情不放,抿了下嘴,說:“你們的事,宋星都告訴我了。”
對於姜明崇竟然也能做出酒後亂x這種事情姜明枝也是相當震驚,從小刻板正直根正苗紅的人竟然幹出這種事。
姜明崇看向姜明枝。
姜明枝又皺起眉:“所以你拒絕你那個相親對象,也不去見其他的,是不是因爲實際你還有宋星要負責?”
姜明崇聞言沉默幾秒,反問:“怎麼了。”
姜明枝聽着莫名感到有些生氣。
姜明崇從小一直不喜歡宋星她不生氣,因爲人的感情不能勉強,姜明崇也有自己的喜好,沒有誰規定必須要喜歡誰,但姜明崇現在只是因爲一場意外就轉了態度,開始要對宋星“負責”要“在一起”,她是真的生氣了。
如果這樣就可以的話,那宋星從前那些付出和努力,算什麼。
退一萬步,宋星也怎麼可能是隻因爲睡了一覺,就會需要人“負責”的人。
“姜明崇,”姜明枝看着姜明崇,冷了語調,她很少這麼不叫“哥”而直接叫他名字,“都是成年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處世準則,你有你的,宋星有宋星的,”
“你要是不喜歡,就別再去纏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