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身鄉野,家境貧寒,這是衆所周知的事。
陳小姐的目光也帶上了審視,她走到蘇玉融面前,語氣還算剋制,“二少夫人,方纔你可有看到我的玉佩?”
蘇玉融還在幫忙找東西,聞言愣住了,連忙擺手:“沒有,我沒有看到,不過你今日出來的時候好像還掛在腰上,我瞧見了。”
“是啊,我確實掛着,但眼下卻不見了,那二少夫人你有沒有撿到什麼東西?”
“也沒有。”
“真的嗎?”
另一位妯娌的語氣尖銳起來,“二嫂嫂,那玉佩很貴重的,是陳家祖傳玉佩,若是你一時喜歡拿了去,現在拿出來,我們不會告訴別人,只當是個玩笑。”
“我沒有!”
蘇玉融終於反應過來,她們是在懷疑她拿了那枚玉佩。
這麼多人在場,偏偏只懷疑她,因爲她出身鄉野,與她們這些貴人不同嗎,因爲她家境貧寒,纔會見錢眼開,五弟妹她們都是名門閨秀,怎會做出這種傷風敗俗之事,是了,只有她有理由偷盜。
蘇玉融臉漲得通紅,“我沒有拿,我是出身不好,可、可我不會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偷東西是小人所爲,她只是沒讀過什麼書,但並非沒受過教導,不知禮義廉恥。
蘇玉融看向平日裏對她還算和氣的賀瑤亭,眼中帶着求助的惶惑,“五弟妹,我真的沒有拿,你相信我,我方纔一直在你身旁,我……”
賀瑤亭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爲難,她其實也不確定是不是蘇玉融拿的,但爲了撇清自己,也爲了迎合其他人,她移開了目光,語氣冷淡地說:“二嫂,若是你拿了,便還給陳妹妹吧,何必鬧得大家難堪。”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進了蘇玉融心裏,她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只剩下震驚和委屈。
“我沒有偷東西。”蘇玉融咬着脣,眸中有淚光閃爍,她不知所措,竟然伸手去解衣袍,“不信你們來搜身好了。”
名門貴婦,被當衆搜身,脫了衣服,就是真的清白也丟盡了人,這件事太過羞辱,換做別的夫人小姐,怕是恨不得抹了脖子。
衆人都被她的舉動嚇到。
“二嫂嫂,你這……”
蘇玉融的手帕香囊都掉在地上,她伸手摸向衣襟,就要扯開。
就在氣氛僵持之時,一個冷淡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她的確沒拿。”
衆人愕然回頭,只見藺家那位不受待見的七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色蒼白,帶着病容,眼神卻銳利如刃。
他緩緩走上前,攤開手心,裏面正躺着那枚瑩潤的玉佩。
“玉佩落在了馬球場上,被草葉擋住了,的確難以尋找,但倘若你們多點耐心,一羣人難道還找不到一枚玉佩?”
大家剛從馬球場過來,蘇玉融一直與她們一起,沒有機會偷東西。
藺瞻目光沉靜,掃過將蘇玉融圍起來的那幾人,“不去細找,反倒先忙着污衊自家人?”
幾人怔愣住,回過神,頓時面紅耳赤,尷尬不已,陳小姐連忙上前接過玉佩,支支吾吾地向蘇玉融道歉:“對不起,蘇姐姐,我實在是太着急,這才錯怪你了……”
蘇玉融看着失而復得的玉佩,又看看面前神色各異的衆人,心裏卻沒有絲毫輕鬆,她抓緊了衣襬,低下頭,悶悶地說了一句:“……沒關係。”
一名夫人先出口打圓場,“好了好了,只是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了。”
蘇玉融低着頭,心想,這並不僅僅是誤會一場。
出了事,大家毫不猶豫地就將矛頭指向她,本質上,還是不喜歡她,討厭她,不瞭解她,所以輕而易舉地可以將她的尊嚴踩在腳底下。
蘇玉融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即便衣服還穿在身上,但卻與被當衆剝開無異,這種尊嚴掃地的感覺,比任何言語的嘲諷都更傷人。
之後她們再說什麼蘇玉融都沒聽見,她以爲自己可以像沒事人一樣繼續笑呵呵地與大家一起遊玩,只是走了沒幾步,蘇玉融便輕聲道:“五弟妹,陳妹妹,我有些累,我想回去休息了。”
賀瑤亭張了張嘴,她的神色很遲疑,眼神閃爍,好像有些不敢看蘇玉融。
陳小姐走上前,拉着蘇玉融的手道歉,她眼尾通紅,聲音哽咽,就要落下淚來,“蘇姐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是那玉佩是我過世的祖母所留,於我而言太過貴重,它不見了,我一時心急,所以才……”
蘇玉融是個耳根子軟的人,即便受了委屈,可對方只要稍微低個頭,她便難以說出任何苛責的話,更何況,陳小姐還哭了,蘇玉融越發慌亂,好似真的做錯了什麼,她囁嚅着嘴脣,小聲道:“沒事的,只是誤會而已,沒事的。”
她已經習慣被欺負,受了委屈,先爲對方找藉口,遞臺階,蘇玉融害怕表達委屈的後果,遠大於忍下委屈的代價。
“我真的只是累了,沒有怪你的意思。”
蘇玉融垂着目光,溫聲辯解。
陳小姐這才放下手,“那……蘇姐姐,你去休息吧,我讓人送你回院子。”
“不用了。”蘇玉融說:“我自己回去就好了,我有丫鬟陪着。”
她一再堅持,她們才放她離開。
蘇玉融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
青釉想帶她回院子,蘇玉融不願意,“我想自己走走,青釉,你可不可以幫我去和廚房說,我想喫江寧米糕。”
青釉擔憂地看着她,不忍拒絕她的要求,“奴婢這就去。”
支走丫鬟後,蘇玉融茫然地逃離了這個地方,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無地自容,下山的路慢慢變得模糊不清,委屈和傷心淹沒了她。
她只想找到藺檀,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依靠,這個強烈的念頭支撐着她盲目地往前走,離開別莊,走到沒人的地方,蘇玉融纔敢讓眼淚流下來。
她死死咬住脣,不讓自己哭出聲,想要找夫君哭訴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顧不得別的事情。
她記得藺檀提過近期在京郊某處疏汛修堤,但具體位置她卻不知道,但至少在京郊,別莊也在京郊,下了山四處尋找,總能找到的,蘇玉融被委屈和衝動驅使着,抬手擦乾眼淚,憑着模糊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往下走去。
她只想立刻見到那個唯一給她溫暖和安全感的人。
然而,京郊地廣人稀,山路岔道極多,很快,蘇玉融就迷路了,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四周荒蕪人煙,只有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
恐懼和寒冷逐漸取代了委屈,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若是走失了,不僅找不到夫君,還會給所有人添大麻煩,而且,夫君正在忙公務,她這樣找過去,又能做什麼呢?只會讓他擔心,讓他被別的同僚笑話。
她就是什麼都做不好,處處碰壁,處處錯。
獨在異鄉,舉目無親的無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地,一點點將蘇玉融淹沒,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胳膊,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天地之大,彷彿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直到天色徹底黑暗。
藺瞻找到他那位嫂嫂時,她正蜷縮在路邊的草叢裏,哭得渾身發抖,像一隻驚懼過度的小鹿。
她將丫鬟支走了,說是想自己一個人散散心,但卻徑直地往山下走去,他看着她單薄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心中那點因戳破他人虛僞而生的快意很快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嫂嫂那副傷心哀愁的樣子,不像裝的。
他蹙着眉,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抬腳跟了上去,藺瞻告訴自己,只是不想她亂跑,給自己添麻煩而已。
找了許久,看到她失魂落魄地在山路上亂轉,遠離人羣后,眼淚一滴滴地落下,她的裙襬被細碎的樹枝鉤破,就算繡再多的小花也無法補好了。
天色徹底暗下來後,她臉上逐漸浮現出無助,然後,他聽到了嫂嫂壓抑的、委屈的哭聲。
那哭聲並不大,哽在喉嚨裏,甚至有些微弱。
藺瞻很輕易便猜到,她這麼不管不顧地離開是要去往哪裏。
兄長在京郊疏汛。
但具體在哪兒,他們都不知道,也許是在穆陽湖,也許是在淥江。
周邊農田水流多,今天修完一處堤,明日又要到另一個地方勘探。
她大概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以步伐緩緩停下,沒有再繼續往前走去。
最絕望無助的時候,想到的是丈夫麼?
他見過她很多樣子,笨拙的、怯懦的、溫吞的,但卻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的一面,藺瞻突然開始好奇,被她全身心地依賴着是什麼感覺?被她這樣的人愛着又是什麼感覺?
藺瞻站在黑暗中,看着嫂嫂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身影,哪個心機深沉的人會把自己弄到這般狼狽可憐的境地呢。
蘇玉融眼淚都要流乾了,也許三嬸他們甚至都沒有察覺到她的失蹤,除了丈夫外,誰會在意她的離去,有時候她的存在,對別人而言,明明是一種負擔。
她茫然無助地坐着,睜着空洞的雙眼,想着坐到天亮,就可以走回去了。
直到腳步聲越來越近。
蘇玉融驚嚇地抬起頭。
少年蒼白的病容在昏暗的月色下猶如鬼魅。
恍惚間,蘇玉融又將他錯認成藺檀。
她眸光亮起一瞬,待看清是誰後又黯淡下來。
不是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