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李素妍的房間門打開。
她已經換上了一身舒適的居家服，手裏拿着一個印着韓國女團logo的環保袋。
興致勃勃地對陳尋說：
“歐巴！爲了慶祝我入住，我請你喫晚飯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好的韓國炸雞！”
陳尋本想拒絕，但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連喫了幾天意麪和超市打折菜，炸雞聽起來簡直是天堂。
“行吧！”
他站起身：“就當給你接風。”
所謂的“很好的韓國炸雞店”，其實就是隔了兩個街區的小喫店。
24小時營業那種。
店面不大，油膩膩的，但香味確實誘人。
這個點店裏很熱鬧，充斥着韓語、英語、西班牙語的交談聲。
電視上放着聽不懂的韓國綜藝，字幕是西語。
不得不說李素妍對於炸雞很有研究，她熟練地點了雙拼炸雞，外加一份芝士球和兩罐可樂。
等待的時候，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陳尋：
“歐巴，你是在好萊塢做演員嗎？厲害嗎？”
陳尋喝了一口免費提供的冰麥茶，自嘲地笑了笑：
“厲害就不會住那個破公寓了，我剛拍完一個戲，演靈異研究者的助理，有三句臺詞。”
“哇！三句！”
李素妍卻很捧場，雙手握在胸前：“那也很厲害了！是恐怖片嗎？”
“《潛伏》，溫子仁導演的。”
陳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但心裏還是有點小得意。
能在溫子仁劇組混到有詞兒的角色，在底層圈子裏確實值得吹一波了。
“Mo？溫子仁導演！”
李素妍果然瞪大了眼睛，聲音提高了八度，引得旁邊一桌韓國大叔看了過來。
“他超厲害的！《電鋸驚魂》系列很有名的！歐巴你竟然在他的劇組工作！”
陳尋被她的熱情弄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岔開話題：
“你呢？導演夢打算怎麼實現？”
談到這個，李素妍更加興奮，手舞足蹈地開始闡述她的“五年計劃”：
先從南加大的學生劇組開始，積累作品，然後去電影節，拿獎，被大公司看中，最終執導一部能夠登上奧斯卡的作品……
陳尋一邊聽着，一邊默默啃着剛端上來的、熱氣騰騰的炸雞。
酥脆的外皮，鮮嫩多汁的雞肉，甜辣醬恰到好處的刺激感……
不得不說，在治癒疲憊和提供廉價幸福感方面，炸雞確實比百威啤酒更勝一籌。
他看着對面侃侃而談眼裏有光的李素妍，彷彿看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沈曼。
或者說是所有剛來這裏時懷揣夢想的人的縮影。
只是不知道，洛杉磯的現實會用多久磨滅她眼中的那團火。
“歐巴，以後你去試鏡，我可以跟你去學習嗎？我可以幫你拿東西，當你的臨時助理！”
李素妍咬着一隻芝士球，含糊不清地說。
“再說吧！”
陳尋潑了盆冷水：“我大部分時間演的也是背景板或者屍體。”
“屍體也有屍體的演法！”
李素妍一臉嚴肅，引用着不知道哪本電影教材上的話：“每一個鏡頭都很重要！”
陳尋樂了。
這話他以前也信。
直到他發現大部分導演只關心你的後腦勺夠不夠圓。
喫完炸雞，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夜風拂面，帶着炸雞的餘香。
身邊嘰嘰喳喳的新室友，讓原本因爲沈曼離開而顯得有些冷清的家，突然又多了點吵鬧的生機。
也許有個室友也不錯。
陳尋摸出鑰匙，打開那扇依舊難開的門，心裏盤算着，明天得去哪個聚集點碰碰運氣。
工會卡！
他一定要拿到！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
陳尋就被門外????的聲音吵醒了。
他頂着一頭亂毛，睡眼惺忪地拉開房門。
就看到李素妍已經穿戴整齊，揹着個小雙肩包，臉上寫着“整裝待發”四個大字。
活像要去郊遊的小學生。
“歐巴！早上好！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她的英語帶着一股泡菜味的元氣滿滿。
陳尋揉了揉眼睛，有點懵：“出發？去哪？”
“去片場啊！”
李素妍一臉理所當然：
“我不是說了要當你助理嗎？幫你拿水，拿劇本，跟工頭溝通……”
“我都查過攻略了！”
陳尋嘆了口氣，感覺宿醉般的頭痛提前到來。
“聽着，素妍！”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體麪人，而不是剛被吵醒的起牀氣患者：
“第一，我今天沒接到羅伯那種好活兒，是要去聖莫尼卡那邊蹲街邊等散活的。”
“第二，我沒有劇本需要拿，因爲大概率演的是行走的路人Z或者餐廳背景板食客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頓了頓，指了指她身上那件看起來就不便宜的潮牌衛衣和限量球鞋：
“你去那種地方，不像助理，像走錯片場的K-pop偶像，太扎眼了！”
“工頭會覺得你喫不了苦，五分鐘就被洛杉磯的太陽曬化！”
李素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備，猶豫了一下，但眼神依舊倔強：
“我可以換衣服！我不怕曬！歐巴，就帶我去看看吧，我保證乖乖的，不說話，就當體驗生活，蒐集創作素材！”
陳尋看着她那雙充滿懇求的大眼睛，又想起昨晚那頓確實不錯的炸雞。
心軟了！
算了！
帶個拖油瓶就帶個拖油瓶吧！
讓她見識一下好萊塢夢的底層底色，說不定能早點清醒。
“行吧！”
他妥協了：“去換身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衣服，牛仔褲，純色T恤，越像本地流浪青年越好。”
“把你這妝卸了，陽光下反光太厲害，容易晃到工頭挑剔的眼睛。”
半小時後。
兩人坐上了前往聖莫尼卡的破舊公交車。
李素妍果然換上了一身毫無特色的灰色T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素面朝天，紮了個馬尾。
看起來總算沒那麼像異類了。
她懷裏緊緊抱着那個雙肩包。
裏面裝着水、防曬霜、能量棒以及一個厚厚的筆記本，說是要記錄“人間觀察”。
“聽着！”
陳尋趁着公交車搖晃的間隙，開始給她進行“聖莫尼卡勞務市場生存指南”的速成培訓。
“到了那裏，記住幾個關鍵詞：低調，機靈，別擋道。”
“工頭或者選角助理一來，人羣會像喪屍見到活人一樣湧上去，你別跟着擠，容易受傷，也容易惹毛他們。找個邊緣位置站着，但要讓對方能看到你的臉。”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需要亞裔面孔的活兒，我會舉手，你千萬別亂喊或者幫我推銷，那會顯得很業餘。”
“最重要的是管好你的包和手機，那地方龍蛇混雜，被順走了哭都來不及。”
“收起你那套歐巴、Fighting的韓劇腔，在這裏我們統稱爲Hey， man或者Bro。”
陳尋本着炸雞不白喫，順便還有人分攤房租，將自己知道的一些基本知識一股腦的都說出來。
這也不是什麼祕密，只要在這地方呆上一週就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