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境墜落真的對你影響那麼大嗎?”
霧氣浮動,那道火紅色的身影終於上前一步,顯露真容。
只見來人身形高挑,較一般男子還要高出一頭,身披一件深紅色的文武袍,外袍上用金線在袖口,衽襟處繡出煙沙滾火之紋,內穿的薄甲下婀娜的身形起伏,自有一股颯爽野性之氣。
金紅交雜的長髮在頭頂隨意綰成一個髮髻,面容嬌妍但略顯凌厲,雙目深邃,鼻樑高挺,厚潤的雙脣開合,竟然不似夏人形貌,反而更類西海南海之濱的夷裔番民。
掾躉看了她一眼,將銅爵輕輕放於祭臺之上,開口道:
“我之本體立於此境,根系綿延與祕境玄韜融爲一體,不分彼此。祕境墜落現世,則玄韜譭棄,靈機極變,我本體難以移動,到時必受其反噬,元氣大傷,但也不至於危及性命。”
“只是……”
掾躉說到這裏,負手而立,仰頭看向祕境之頂,似乎在和什麼看不見的巨像對視,片刻後收回視線,繼續說到:
“只是當年我神妙初成,第一次分化幻身遊走世間,就遇見了他和?,那時心存僥倖,以爲得了天大機緣,想着?既不點破我,那就是默許我靜聽。”
“不曾想,這一聽就蹉跎了八百年,語停如夢醒方驚,幻身被壓回本體再不得出,抬眼四顧,立身之地憑空飛舉,隱沒太虛……始知何爲仙人手段。”
“如今這祕境將墜,我心有悸悸,神通警醒,冥冥中悟得,因果早系。此境落地便是我殞命之時!”
掾躉說到這裏,目光轉向祭臺之上的小金爐,語氣悵然:
“這八百年間我參悟所得,修爲漸長,卻還是困守一境,期間與他多次論道談玄,冥思苦想得出一個取巧的法子,用這【五火都天爐】焚卻本體殘枝,使煙瘴四溢,流出祕境,遂以之繞回現世,重塑幻身。”
“可取巧自有取巧的弊端,我這幻身由本體法體和神通所成,自然也受限於我之神通和霧帳所轄。如今我能在這【緣霧嶺】中暢行無阻,還要多虧你和銜蟬幫襯,不使霧氣逸散無蹤。”
“但這也已經是極限了,『更木』早衰,萎靡至今,本就前路崎嶇。我雖得了通天道承,可困頓一地如何呼應『更木』氣象,參紫仙檻卡了我三百載,卡到我心血枯涸,卡到我故人長絕!”
掾躉臉上流露出悲慼之色,長嘆一聲道:
“苦夏,我參紫不渡,則神通不進,只能在這早已爛熟於心的幾座山嶺中遊蕩,煙塵退卻我便止步,霧氣消弭我則逸散,再入太虛更是癡心妄想。”
“當年他孤注一擲,捨命證位,我不能觀禮相送,只能在山巔遙遙舉杯作祭。如今我命懸一線,死期將至,如何能再無動於衷,坐以待斃。”
對面被稱爲苦夏的妖王對掾躉所言似乎早有猜測,如今證實心中所想,卻並不顯得開懷。良久之後,苦夏開口澀聲道:
“所以你選投向宋庭,借力『真?』?”
掾躉回首看向苦夏,點頭說道:
“沒錯,『真?』再證是天下大勢,修武星灼灼,白日照臨,至少百年不會更易。”
“修武星是『真?』果位之顯,其光所照,遍及寰宇,除了幾處絕地和他道洞天,無物能阻,我若能得真?之輝,洗煉幻身,則天下大可去得。”
掾躉說到這裏,又將目光投向祭臺上的小巧銅爵,頭冠旁的青黑翎羽隨着他的心緒起伏生光。
“我本想着先得宋庭認可,繼而謀劃持玄之位,即使大礙求金也要從這藩籬中跳出再覓轉機。”
“不想宋庭賜下這鶴羽與尊爵,那便更好,能得真陽之眷卻又不過分沾染他道因果,看來是有大人早早盯上我這枚棋局之外的閒子了。”
苦夏在一旁靜靜聽其說完,開口問道:
“縱是如山主你所言,借重修武之光,能使幻身不再拘於一地,可之後呢?”
“連我這等眼拙之輩都能看出天下大勢瞬息萬變,如浪翻湧,『真?』之局卻是海中礁石,大人之心即爲天地之心,?們只在乎結果,早一日晚一日對大人而言並無異同,可山主你呢?此境將墜,若真如你所言,事關性命,你還能等到『真?』成就,借力託舉之日嗎?”
掾躉轉頭看向苦夏,笑道:
“你說得很對,我等下修只能順勢而爲,尋隙而上。一心癡望他人成就,提攜脫困並不能解決眼前的窘境。所以我是真心投效大宋,爲其禦敵靖邊,拓地稱功。”
苦夏眉峯緊蹙,語氣疑惑地問道:
“你的意思是……”
“宋庭厚賜不是白給的,幽冥裏來的人做事更是物盡其用,冰冷酷烈。他們如此輕許我願,固然是合了不知哪一位大人的意願,但也一定有要用我之處。”
掾躉又將目光轉回銅爵之上,繼續道:
“我猜這大宋不久便會邊患又至,北邊方退,留了好大一顆頭顱在白鄉,諸釋膽寒,縱使那位觀化高徒想重整旗鼓也不是一兩日的功夫。如此一來不是西邊大漠,就是南域海疆。”
“這兩處正是能用上我的。”
掾躉說到這裏,眼底生光,彷彿又變成了酒席間那個有些狷放的狂士,他語氣振奮:
“我要全力以赴,首戰建功,攜大勝之勢上表宋庭,請求歸附真統,併入宋域!”
“將【緣霧嶺】併入宋域?”
“不錯,至少名義上要歸爲宋土,使之意象混一。我要讓修武星照徹諸嶺,我要讓江南靈氛蔓延至此。”
“介時,有【廣閎懸虛】這等飛仙舉業、助益洞天的靈氛輔助抬舉,再加我多年推算、畢生積累,必能使此境玄韜疏浚,不說重煥光彩,至少無有隕墜之危。”
苦夏聽至此處,愁容微微消散消,但還是問道:
“即便如你謀算,諸事順遂,可倚靠靈氛也不過權宜之策,若是百年之後靈氛變易,山主你又如何自處呢?”
掾躉聞言終於大笑出聲:
“哈哈哈……百年之後……百年之後,我謀若成,則真陽高照,掛靠洞天,再無後患;我畫若敗,必見機尋隙,效仿故人,捨命登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