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都追到襄陽來了?我本來以爲會在武昌等待呢。”韓復問道:“來的都是誰?”
“爲首的是那個大宗伯楊文驄,還有幾個不認識的。”石玄清老老實實地回答。
楊文驄不到兩年間,都不知道當幾回天使了,不是在公款旅遊就是在公款旅遊的路上,這工作實在太他孃的好乾了。
不過,欽差來了,韓復無論如何都得回去接待,只得匆匆結束此次行程。
臨走之際,他把呂德昌給叫了過來,特別叮囑對方,一定要注意安全生產的問題。剛纔在視察的時候,他就發現了許多違反安全生產條例的地方。
或者說,這紡織廠裏,就他孃的沒有符合安全生產條例的地方。
到處都是隱患。
韓復告訴呂德昌,一定要注意這方面的問題,小事故不可避免,但大事故一定不能發生。只要死人了,你就得給我賠償,就得負責,這個賬一定要算清楚。
呂德昌唯唯諾諾,連連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楊文驄一行暫住在原先的下荊南道公署,不過楊文驄是個閒不住的,韓復找到他的時候,此人正饒有興致地在西直街參觀。
西直街如今遍佈着戎務司、兵備司、鎮撫司、軍情司、審計司、宣教司等衙門,乃是襄樊鎮軍事權力的中樞。
韓復到了以後,果然在務司門口見到了自己的老熟人。
這老小子正揹着手,伸長脖子,看門口佈告欄上的佈告,這時轉過身來,對着韓復拱手作揖,朗聲笑道:“去歲一別,南北暌違,老夫身在福京,仍日日爲大師禱告,未想,數月之後,果然捷報頻傳,竟是甲申以來第一大
捷。皇上龍顏大悅,朝廷歡聲震動,這不,老夫?着一張老臉,又到襄陽來了。
“哈哈,兄弟倒是盼望大宗伯勤來,多來,最好月月都來。”韓復也是快步上前,躍上臺階,親熱地把住了楊文驄的手臂。
這兩個之前合作過的老狐狸對視一眼,全都仰頭哈哈大笑。
來到裏間大堂,各自見過之後,楊文驄捧着茶盞,臉上笑容漸漸收斂,說起了福州朝廷現在的情況。
要說福州朝廷的現狀,就不得不先從魯監國的現狀說起。
福州行在五月份就收到了確信無疑的湖北戰役勝利的消息,但朝廷派出封賞的使團卻遲遲沒有動身,這主要受到三個方面因素的制約。
第一個就是朱聿鍵本人,他在狂喜之餘,又對襄樊鎮的漸漸失控感到深深地憂慮。
尤其是大量的閱讀了《襄樊公報》和改名後的《光復公報》的評論員文章之後,朱聿鍵驚喜的發現了一件事情,就是這些報紙這些文章裏頭,沒有自己的身影,沒有他隆武大帝的影子!
這引起了朱聿鍵的高度警覺。
因此,在最核心的封號問題上,朱皇上否決了楚國公的提議,改爲鄂國公。
第二個因素就是福州小朝廷如今的情況已經不能用風雨飄搖來形容了,而是到了崩潰與癱瘓的邊緣。
鄭芝龍與清廷私下聯絡的事情,早已是公開的祕密。
六月間,鄭芝龍就開始收縮防線,命令自己的部隊放棄關隘,從前線撤回。而他本人也藉口家鄉安平遇警,影響餉銀徵收,帶兵離開了福州。
儘管朱聿鍵多次挽留,但始終無果。
有鑑於此,朱聿鍵自然也不願坐以待斃,一面命令何騰蛟派人來接駕,一面宣佈御駕親征,也離開了福京了。
在這種情況下,朝廷連空架子都維持不了,搖搖欲墜,隨時就要倒塌。
最後一個因素就是魯監國政權的存續。
隆武二年年初,清廷任命多羅貝勒博洛爲徵南大將軍,統籌攻取浙東、福建事宜。
在湖北戰役打響的同時,博洛同樣在浙東高歌猛進。
雖然清軍在湖北戰場的慘痛失利,讓博洛一度停止推進,等待朝廷的旨意。
但很快,朝廷旨意傳來,明確要求博洛仍遵前旨,抓緊進剿。
因此從五月份開始,浙江清軍加大了進攻的力度。五月二十五日渡過錢塘江,二十九日魯監國朱以海逃亡海上。六月初一,清軍佔據紹興。
越國公方國安不戰而降,王陽明五世孫新建伯王業泰、內閣大學士逄年、謝三賓,原弘光朝兵部尚書阮大鋮等魯監國文武大臣爭先投降。
興國公王之仁將自己家眷九十三人全部沉海,自己則主動登岸就俘,在南京大罵洪承疇而死。
總之,魯監國潰敗的一塌糊塗。
楊文驄特意在福建多留了數日,等到浙東的確切消息之後才動身,經贛南到長沙,由長沙到武昌,一路追到了襄陽。
“楚帥啊,愚兄一路過來,眼見浙東、閩中、贛南皆是殘破,人心動搖,軍不可恃,這日月確實要換了新天,可這天,不是咱大明的新天啊!”楊文驄真情實意地感慨。
他這個禮部尚書一年來雖然沒發揮什麼作用,但對朝廷畢竟還是有感情的。
眼見又一次要見證大廈傾覆,自然不勝唏噓。
“局勢已經惡化到此等地步了?”韓復知道隆武朝廷要垮臺,還知道朱聿鍵最終血濺汀州,但一直覺得這是將來的事情,沒有想到已經是要到眼前了。
不過轉念一想,如今都是七月了,也確實到時候了。
“魯監國也好,還是我隆武朝廷也罷,看着熱鬧,但終究是沒有能打仗的兵馬。因而,韃子大兵一到,只有抱頭鼠竄,狼狽而逃這一條路可走。”
楊文驄到了襄陽,就像是到了家裏面一樣親切,說話也能放得開了:“君不君,臣不臣,可不就這樣了麼。”
“那.....我皇上呢?現在聖駕駐蹕何處?”韓復又問。
楊文驄想了想:“老夫動身之時,聖駕尚在延平。聖意本想經贛州入湘,去就楚督何騰蛟。但聖上老成持重,動作不快,如今不知入湘了沒有。”
果然,還是這個老毛病。
公允地說,朱聿鍵雖然是南明諸帝中韓復最喜歡的一個,但朱聿鍵的毛病也實在是不老少,最致命的一點就是瞻前顧後,猶豫不決。
在關係到社稷存亡的大事上,表現得太過縮手縮腳了。
他不願意受鄭芝龍的挾制,想要離開福京,這本來沒有問題。但他第一次宣佈御駕親征的時候,鄭芝龍安排了父老鄉親攔駕,哭着懇求皇上不要拋棄他們而去,而朱聿鍵居然就真的被勸下來了。
等鄭芝龍決意投降,不再管朱聿鍵的時候,朱聿鍵再度御駕親征,要求何騰蛟火速派人來接自己。
但他又攜帶了大量的輜重、家眷和書籍,行動緩慢。
並且,在何騰蛟大軍也拖拖拉拉的情況下,朱聿鍵並沒有選擇輕車簡從,輕裝上陣,直撲湖南,而是也表現的拖拖拉拉,形同郊遊一般。
福州到湖南這幾百裏路,朱聿鍵走了幾個月,直到生命的盡頭,還沒走出福建,最終慘死汀州。
簡單來說,就是跑路都跑不明白。
這一點,他遠遠不如早他稱制的魯監國朱以海,也遠遠不如後來繼位的永曆帝朱由榔。
韓復只知道朱聿鍵最後死在汀州,但這位爺如今在哪,處於什麼狀態,就不知道了。
而且,接駕是何騰蛟的責任,他韓復現在也沒有能力去救朱皇上,只能說祝他好運吧。
兩人聊了幾句,心頭都沉甸甸的,同時有一種“他媽的,國家怎麼成了這個樣子”的感覺。
“行了,不說這個了。”楊文驄低頭呷了口茶湯,再抬起頭時,已是恢復了笑容:“此番湖北大捷,襄樊營光復武昌、荊州、黃州、德安、承天等府,又斬殺羅繡錦、何鳴鑾、勒克德渾、巴布泰、祖可法、徐勇等清廷文武大
員,戰功必將彪炳史冊,皇上亦是很高興,天恩浩蕩,對楚帥可是多有封賞。”
韓復也笑:“本藩還擔心朝廷嫌我胃口太大呢。”
湖北戰役後,韓復就立刻向福州朝廷報捷,一開始走的是長沙、衡州、郴州、贛州,然後經汀州入閩的路線。
結果,一連送了幾封奏疏都未獲迴音,韓復也咂摸出味道了,這是何騰蛟那老小子截留了自己的信使啊。
後來韓復纔派人走江西送信,同時明確向朝廷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主要就是兩條。
第一條就是允許自己總統湖北文武,叫總督、督師、督軍、提督都可以,總之不受湖廣總督何騰蛟或者未來什麼督師的節制。
擁有完全的自主權。
第二條就是授予自己節制四川軍民,便宜行事的權力,他保證三年復蜀。
這兩條雖然看着胃口稍大,但也不算太過出格。
比如同時期的金聲桓,他降清之後,不要清廷費一兵一卒,幾乎自己就替愛新覺羅家打下了整個江西,自認爲勞苦功高,於是請求清廷以江西封之,給他“節制文武,便宜行事”的權力。
鄭芝龍那邊也同樣如此,他與清廷密使談判時開出的價碼就是許他做閩粵總督。
金聲桓、鄭芝龍是什麼人?
他韓再興又是什麼人?
憑藉光復湖北,大敗清軍,甲申以來第一大功的戰績,胃口稍微大些,韓復覺得完全合情合理。
“呵呵。”聽到韓復之言,楊文驄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皇上命內閣與禮部商議之後,決意封楚帥爲鄂國公,世襲罔替,掛大明招討大將軍金印,加太保兼太子太保,加左柱國,加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封其妻爲
柱國一品夫人,蔭三子,賜蟒袍金帶。”
韓復默默聽着,這份封賞看着豐厚,實際上都是題中應有之義。
甚至還比預想中的低了至少半格。
他和張維楨等人推演的時候,還以爲隆武皇上會給個楚國公,甚至如果破格一點,封郡王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現在只給了個不鹹不淡的鄂國公,聽着還不如方國安的越國公上檔次呢。
韓復端起茶盞,輕輕吹散上面的熱氣,眼睛盯着金黃的茶湯,口中卻是慢條斯理的問道:“本藩所請之事,朝廷應允否?”
“呃......這個,以勳貴總統地方,節制文武,國朝定鼎以後,似無此等先例,是以朝中頗有議論,老夫據理力爭,才勉強說服。”
楊文驄先是給自己表了功,接着才道:“這個,這個......因而除以上封賞之外,朝廷還有專門旨意,欽命楚帥督軍鄂、豫、陝、川等處軍務,兼理錢糧、便宜行事。”
“督軍......”韓復口中咀嚼着這個詞彙,朝廷如此安排,看着像是滿足了自己的請求,但又沒有完全滿足,權力還是限制在軍務、錢糧上,離他想要的節制文武還差了很大一截。
不由哼了一聲。
這聲冷哼,可把楊文驄嚇了一跳,渾身一哆嗦,趕忙又道:“楚帥明鑑,以勳臣藩鎮的名義節制地方文武,實在有些破格,朝中大臣無論如何都是不能應允的。但朝廷也專門有旨意給楚督何騰蛟,說湖北軍政,專委鄂國公經
理;湖廣總督駐節湖南,專理湘、桂軍務。'
朝廷的意思很明確,就是韓復的要求在法理和程序上走不通,但是,在實際的政治實踐中,韓復可以享有治理湖北軍政的權力。
當然了,在韓復看來這純屬脫褲子放屁,你福州小朝廷現在都這個光景了,這種惠而不費的東西還摳摳索索的,怎麼讓人家感激涕零,給你賣命?
“四川呢?”
“楚帥要收取四川,皇上聞之不勝歡喜,曰:川蜀地方,久陷賊手,生靈塗炭。卿既有恢復壯志,朕心甚爲嘉悅。着即提調入川事宜,大軍所復州縣文武官員任免、錢糧徵收、撫事宜,聽該臣自便,事後報聞即可。”楊文驄
連忙回答。
“嘶......”韓復又是吸了一口氣。
這話聽着漂亮,實際上還是在打機鋒,他要的是節制四川文武的權力,結果朱聿鍵話說的漂亮,但給的權力裏,卻僅限於襄樊營恢復的州縣。
這玩意還用你隆武皇上給麼?
韓復算是明白爲啥這位皇爺雄心壯志,勤政愛民,但在福州一年多,一衆大臣權臣都貌合神離,不願死,連基本盤都沒建立起來了。
這魄力實在差點意思,摳摳索索的。
朝廷的封賞除此之外,就是開府儀同三司、便宜專、御賜“中興第一勳”金匾等賞賜,等於是從法理上對襄樊鎮那些機構、屬官做了追認。
儘管韓復覺得吾皇陛下可以再多給一點,再大一些,但這已經是最終決定,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了。
當晚,韓覆在青雲樓設宴款待楊文驄一行。
第二天,在獅子旗坊中軍衙門的議事堂前,開讀詔書,韓復正式接受朝廷冊封。
他現在的頭銜是“特進左柱國、太保兼太子太保,欽命督軍鄂豫陝川等處軍務兼理錢糧、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中軍都督府左都督,開府儀同三司、賜尚方寶劍便宜行事、鄂國公。
比龍媽都長。
封爵這種事對於韓復而言,已經沒那麼新鮮了,照例開了上百桌流水席與軍民同樂,又給在襄列兵、文員以上,以及全軍全鎮有功人員賞發銀元一枚,應與有榮焉之義。
同時,韓覆命令《光復公報》刊發號外,報道此事,並用大篇幅對隆武皇上進行歌功頌德,給足了面子,做足了表面功夫。
經過一系列的流程,韓復終於成了國公爺,按照之前近三百年的慣例,除非他哪天不幸陣亡了,能追封個郡王,否則,他已經位極人臣,爵位到頭了,再也沒有可以加封的空間了。
頂多就是哪天把鄂國公換成楚國公,或者換個褒義意味更加明顯的封號。
不過對於韓復來說,他知道如今的隆武小朝廷,已經大步走在了覆滅的道路上,很快就要迎來大結局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站好最後一班崗,努力地扮演隆武朝第一忠臣良將的角色。
同時,準備迎接接下來的大仗。
這纔是最爲關鍵的大事。
打不?反圍剿,一切都是白搭。
......
"04......"
"TE, 04......"
侯爵府......啊不,現在是掛着“中興第一勳”御賜金匾的國公府,後院的正房內,韓復坐在塌邊,伸手逗弄他的寶貝大兒子。
這小傢伙喫飽喝足躺在牀上,完全不知道他親愛的爹地,這幾天又官升一級,成了世襲罔替的鄂國公。
也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努力學習,勤奮工作,因爲他家裏真的有爵位可以繼承。
蘇清蘅產後恢復的不錯,已經可以下牀了,只是還不能出門。
這時一邊疊着韓承曜的衣服,一邊笑道:“哥兒纔多大啊,哪裏會叫什麼爸爸?”
韓復從蘇清蘅手中接過衣服,打量着她。這位曾經氣質高挑清冷的玉虛宮仙姑,經過生產之後,身材變得更加圓潤豐腴。這時穿得又少,胸前鼓鼓囊囊的,很是吸引眼球。
“兒子叫不了的,媽媽叫的話也不是不行。”
蘇清蘅頓時生雙頰,美目飛白,嗔怪道:“討厭,你這個國公爺沒個正行,妾身說不得要參你一本纔好!”
“?,夫人此言差矣。有道是閨閣之中,自有不足爲外人道也之趣,便是古之周公,夫子,也是如此。”
“哼,歪理邪說。”蘇清蘅話雖如此,但眸中卻是水汪汪的。
她與夫君闊別八月,自是極想的。
“嗯......咳咳……咳咳……………”
外間,眼見着這對公婆越說越不着調,陪月華不得不強行打斷,端着兩盅補湯走了進來,給女兒女婿一人放了一碗,問:“姑爺這幾日可是要回武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