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折煞我也,不必多禮。”
武當宮三進院,一棟造型精緻的閣樓內。
韓復將行轅設在武當宮之後,一進院和轅門廣場區域,被改造成了從隊駐地。
二進院也就是原來真武大殿所在的區域,被改爲了侯爵府幕僚團隊的辦公區域,同時也是舉行重大儀式和會議的地方。
三進院是機要區域,是韓復主要辦公和接見客人的地方。
再往後,就是純粹的生活區了。
這座閣樓原先是藏經閣,襄樊營接管此處的時候,裏面早就沒什麼經了。韓復將其改爲自己的外書房,在此辦公和接見客人。
此刻,韓侯爺在此接見早起以來,遇到的第四個前來拜見的鄉紳耆老。
“哎呀,侯爺也不必多禮。老夫是萬曆己未科的進士,虛長侯爺幾十歲,不過呀,那也沒什麼,侯爺將老夫當做一介草民看待即可。”
身後,身寬體胖,很影響室內採光的石玄清撇了撇嘴,心道,你要是真當自己是草民,又說自己是萬曆己未科進士作啥?還不是要賣弄資歷。真虛僞!
這白髮蒼蒼的老頭,還挺自來熟的,說話間,自己就找了張椅子坐下,然後指了指旁邊,又道:“侯爺請坐,老夫面前不必有何拘束。”
得,我倒成客人了......韓復哭笑不得,但也不好說什麼,挨着那老頭坐下了。
此人名叫王珙,萬曆四十三年的舉人,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從資歷上說,確實是老資歷。
不過王夫子初歷宦海的時候,正是閹黨當道之時,他實在太想進步了,給魏忠賢立了個生祠。
誰成想,生祠剛立沒多久,天啓駕崩,魏忠賢倒臺,大明朝的政治氣候一夜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結果沒有任何意外,王珙因附逆閹黨被削官,然後在家一直住到了現在。
這樣的人,你說他老資歷吧,也確實是老資歷,但除了一個“老”字之外,其他的實在沒什麼了。
但他有一個傳奇經歷,就是當初張獻忠犯湖廣,即將要攻破蘄州的時候,傳說忽有一老僧跑到王琪家門前,趺坐七日,王珙大驚,問之,原來是這老僧叫王珙一門老小剃度出家,否則將有大禍。
王珙一看,這是自己的老祖宗顯靈了啊,於是趕緊帶着家人跑到城北的寺廟出家。
等張獻忠攻破蘄州之後,王珙一家因此而得以保全。
實際上這個故事在韓復看來,什麼老祖顯靈,全都是扯淡,估計就是這王夫子怕死,才跑到寺廟中避難的,又怕士林議論,才編出如此故事來。
但不管怎麼說,有了這段傳奇經歷,反而使得王琪名聲大噪,洗白了之前閹黨的身份,一躍而成鄂東一帶很有名望的耆老。
王珙坐下來之後,捧起茶盞,呷了幾口,說了諸如現在人心敗壞,風氣浮躁,茶葉都不如以前地道之類的,老前輩必備的話語。
接着,才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說道:“如今侯爺底定湖廣,建不世之勳業,正是收拾人心的時候。老夫雖爲鄉野小民,亦願附驥尾,獻以上、中、下三策,不知侯爺想聽哪一個?”
我能說我一個都不想聽麼......韓復這段時間見了太多太多王珙這樣倚老賣老、好爲人師的,迫不及待向自己兜售政治主張的耆老,都有點生理性反胃了。
但沒辦法,他既然要扮演一個英主,這就是不可不嘗的滋味。
“先生有三策教我,復誠惶誠恐,願洗耳恭聽。”
“嗯”
王珙點了點頭,似乎對韓復的態度很滿意,他豎起三根手指,緩緩言道:“上策嘛,自然是尊儒復禮,廣開言路。侯爺軍威雖盛,但爲長久計,應當儘早放棄軍管,與士儒共治荊楚。”
襄樊營光復武昌之後,雖然很快恢復了秩序,但也帶來了全新的變化。
最爲明顯的就是帶來了一臺前所未有的,無比強大的、涉及到方方面面的統治機器。
襄樊營幾乎控制了武昌的所有事情。
這是韃子都沒有實現的局面。
對於普遍百姓和商賈來說,感受並不強烈,他們只需要一個穩定的秩序,至於這個秩序是怎麼來的,誰弄出來的,沒有誰會關心。
但對於王珙這樣的士林階層來說就不一樣了。
韃子在的時候,雖然剃髮易服很屈辱,但韃子作爲統治者,也得尊儒尊孔,倚重士林,依靠他們這些鄉紳耆老來治理。
可襄樊營一來,一切都是善後委員會說了算,他們完全沒有了用武之地。
這怎麼成?
所以對於王琪等人來說,最重要的,最先要辦的,就是恢復之前那種倚重士林共治的局面。
“先生說的是,合該如此。”韓復從善如流,連忙點頭。
王珙一愣,沒想到這位威名赫赫的大帥如此好說話,自己準備好的腹稿反而派不上用場了。
頓了頓才道:“這中策,便是保護士紳,既往不咎。老夫聽聞,貴委員會的工商、屯田、戎務等處,如今正在鄂東清丈土地,追繳逆產。搞得鄉野不得安生,百姓苦不堪言。應該速行罷免,免得動搖士林之望。”
韓復雖然是靠餉、敲詐大戶起家的,但進襄陽以後,宣佈的第一個紀律就是嚴禁私打土豪。
原因很簡單,湖廣一帶經過連年的戰爭,人口流失嚴重,到處都是?荒的土地。
就以武昌而言,人口流失在六成以上,其中很多都是原來的大戶、土豪。
而那些留下來的地主裏,也有許多掙扎在破產的邊緣。襄樊營能夠以很低的成本,從他們手中回購到土地。
況且,不論是襄陽、荊州、武昌、承天,原先都是王城,有大量的藩產,還有原來明朝衛所的軍產。
這些土地後來一部分被侵佔,一部分被韃子官府接管。
如今,自然都要由襄樊鎮來統籌安排。
所以即便是不打土豪,韓復也有足夠多的土地用來安置流民,開設屯堡。
當然,在實踐中,事情往往就比較複雜了。
許多明面上無主的,或者歸屬逆產的土地,實際上早就被人侵佔了。
而侵佔這些土地的主力軍,就是王珙這樣的鄉紳大戶。
一段時間以來,襄樊營在各地清丈土地的時候,都遇到了很大的阻力,鬧出了許多官司。
就是因爲這個問題。
王夫子的上策還用仁義道德包裝了一下,這中策就是赤裸裸地與利益掛鉤了。
對面坐着的丁樹皮、張維楨、黃家旺、魏大生等,臉色都有點不對勁了。
心中均想,你這個糟老頭子,哪那麼大的臉呢?
“還有這種情況?”韓復也不說可,也不說不可,隨手打起了太極:“此事關係重大,本藩一定調查清楚。”
王珙又喝了小半盞茶,說出了最後一策:“這下策嘛,雖名爲下,但實則是仁義之策。如今湖廣士民百戰餘生,鄉野凋敝不堪,侯爺應該罷黜百工,免徵三年,與民休息。老夫聽聞,侯爺正要大興土木,大辦工廠,又要徵發
民夫十萬,修建纖道、堡壘,老夫以爲萬萬不可!生民艱難,民用之易,得之難,侯爺應當惜之、慎之、重之啊!”
他這三策說完,丁樹皮、黃家旺等人齊齊翻了個白眼。
咱侯爺這叫以工代賑,給錢給飯喫的,又不是白嫖。如今湖廣到處都是流民,不組織起來讓他們開工餬口,難道讓他們做安安之餓殍麼?
襄樊營成立兩三年,雖然許多機構也在急速膨脹,但核心的幕僚圈子裏,並沒有這種誇誇其談的角色。
這時見到王珙這等人物,都頗感不適。
那邊,王珙自然不知道衆人心中如何作想,反正他自己挺美的,覺得這三策都高瞻遠矚、切中要害,可比管仲、樂毅。
放下茶盞,又道:“此三策雖有上中下之名,實則無高下貴賤之分,侯爺宜速速行之。”
“先生大才,先生大才啊!”
韓復連忙起身,朝王珙作了一揖,滿臉劉備遇到諸葛亮似的激動:“韓復草莽武夫,何其有幸,有先生教我!”
見韓侯爺激動,王珙也很激動。
兩人惺惺相惜,把酒......把茶言歡,到臨別之際,都有戀戀不捨之感。
出門的時候,王珙王夫子委婉的表示,自己老驥伏櫪志在千裏,雖然一大把年紀,但還能夠發揮餘熱,希望侯爺能酌情安排個合適的職位。
韓復自然滿口答應,親自送到三進院的門口纔回來。
“侯爺,王珙此人,已經不僅僅是滿口空談的腐儒了,簡直就是要趁機奪權!萬萬不可讓這等人蔘贊機要!”回到藏經閣,王宗周第一個提出了反對。
丁樹皮、黃家旺等人也紛紛附和。
“?,話不能這麼說,你覺得此人誇誇其談,是因爲沒有把他放在正確的位置上。”
韓復擺擺手,微笑道:“譬如人之糞便,置於室內,自然奇臭無比,倒人胃口。但若放之田野,則是極好的肥料。所以沒有廢人,只有暫時沒有找到正確使用方式的人。”
這奇奇怪怪的比喻把丁樹皮、王宗周他們全給聽傻了,好傢伙,侯爺您老人家這是罵人呢還是誇人呢。
“這......恕屬下愚鈍,這王琪有何用處?”王宗周不懂就問。
反正以他的有限認知,實在看不出這惹人嫌的老傢伙能夠發揮什麼作用。
“自然是有用的。”韓覆沒急着給出答案,轉而問丁樹皮道:“今天還有幾個鄉紳要見?”
“回侯爺的話,還有七個。”身爲大內總管的丁樹皮,記住行程安排是最基本的職能:“下一個是蘄州生員李具慶。該生乃太醫李時珍玄孫,其父李樹初官至山西按察司副使,崇禎十六年死於張獻忠軍中。再下一個是..……………”
“李時珍的後人本藩要見一見,剩下的暫時就不見了。這前來拜見的名流鄉紳太多,本藩就算甚事不做,也見不過來啊。”韓復揉着太陽穴,感覺有些頭疼。
雖說這些名流鄉紳大多都是廢物,而廢物也有廢物的用法,但再多遇到幾個王珙這樣的人,對自己的精神也是個極大的摧殘。
我韓再興的命也是命啊。
不能這麼搞,得有個專門的機構,把這些鄉紳耆老,三教九流的人都扔進去,供起來。
也得有個專門的人來代替自己,與他們打交道。
機構的事情,韓復其實已經構思很久了,而且也受到了目前所在的武當宮的影響。
雖然過去的三四百年間,武昌的城市格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連黃鶴樓都重修了幾次,越修越遠。
但根據韓復的觀察,武當宮大致就在後世的辛亥革命博物館,也就是紅樓附近。
而紅樓的前身是鄂軍都督府。
鄂軍都督府的前身,就是清末設立的湖北諮議局!
韓復想要設立的新機構,就是諮議局!
這個諮議局成立以後,就可以把王珙這些遺老遺少全都裝進去,讓他們在諮議局的框架內,建言獻策,假裝從韓侯爺這裏分潤到了權力。
而且這個機構的絕妙之處在於,歷史上,大清的諮議局爲大清敲響了喪鐘,而在本位面,韓復也要用這個機構來給大清敲響喪鐘,猛挖大清的牆角。
狠狠地幽了歷史一默。
但誰來籌建和負責諮議局的日常工作,替自己與這些遺老遺少打交道,韓復暫時還沒想好。
“接下來還有什麼安排?”
“回侯爺的話,今天是第一場考試的日子,有來自襄陽、武昌、漢陽、黃州等府的考生,接下來要參與爲期三天的考試,侯爺可以在第一天的考試之後,抽空接見一部分考生。”丁樹皮說道。
“嗯,這個要見。”
韓復搞得這個民辦科舉,實際上就是公務員選拔和技術人才選拔考試。
爲了避免招來非議,用的是襄樊公學入學考試的名義。
考試分科目,但不做前置的限制性條件,不管你之前是什麼人,只要能夠把卷子給做出來,就能有官做,有事幹,或者繼續深造。
這些人以後都是自己的行政班底,是襄樊鎮的中堅力量,韓復當然要抽空見一見了。
“還有就是,第二旅都統陳大......陳克誠今晨由荊州抵達武昌,按照安排,午後要來述職。”
“陳大郎....呃.....”
武昌戰役結束之後,襄樊營第二、第四旅繼續西徵,本來按照計劃,是要將防線推進到夷陵州以西地帶的。
但夷陵州已經被忠貞營的李過、高一功部盤踞,他們既拒絕讓出夷陵州,也不接受襄樊營的改變。
雙方在夷陵州附近形成了一種僵持的狀態。
陳大郎這次回來,就是專門彙報情況,當面請示要如何處理的。
忠貞營對於韓復來說,不僅是一股可以吸納的力量,在某種程度上更是“大順”道統的象徵。
他希望能夠和平的接收忠貞營,和平的繼承這樣的道統,不願意同室操戈。
但夷陵是湖北的西大門,又必須要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讓忠貞營給自己看大門,他韓再興就算心再大,也不敢幹這個事情啊。
如何解決目前的僵局,就很考驗政治智慧了。
韓復想着這些事情,腦海裏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人。
陳大郎的父親,武昌站的副站長陳永福!
陳永福是桃葉渡二十九將之一,但他真正的價值並不在軍隊中,而是此人在武昌經營多年,積累了相當多的人脈,也鍛煉出了迎來送往與士紳打交道的能力。
讓他來做這個“統戰部”部長,再合適不過!
“等會讓孫守業親自走一趟,把陳永福也叫過來!”
“哎呀,不用叫,不用叫。”
貢院街的宅院內,陳永福外室謝氏,連忙擺手,滿臉堆笑的望着面前這位瘦瘦的,如白蓮花般的小娘子。
陳大郎穿了件從侍衛隊借來的禮服,兩手提滿了禮物。
他與林娘子相識多年,因爲後者不想過早懷孕的緣故,婚事一拖再拖。誰成想,這次武昌戰役後,林娘子主動提出,要把婚事早點定下來。
陳大郎自無不可,於是趁着這次回武昌,把林娘子也帶上了。
他雖然對父親不徵求自己意見,就養了個外室,娶的還是比自己大不了兩歲的寡婦有些不滿,但木已成舟,這個娘他還是得認的。
這時見林娘子真的只是抿嘴笑笑,沒有叫人,陳大郎不由用胳膊捅了捅對方:“叫人啊。”
林娘子穿了件素白色的新式衣裙,嘴角肉眼可見地向下,有些不滿地瞪了瞪陳大郎。
謝氏察言觀色,眼見氣氛有些僵硬,臉上笑容更甚:“嗨,都是一家人,搞得那麼客氣幹啥?林家娘子,快,裏面請。我聽大郎說,你插花的手藝可是一絕,等會可得教我幾招。哎呀,我呀,附庸風雅,見人插花,也買了一
大堆回來,又不會?飭,總是惹老頭子笑話,說我還不如他。一會兒你得露兩手,可得讓他們倆瞧瞧,咱們女子也有比男人強的地方。”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話,極力暖場,林娘子卻明顯興趣缺缺,有一搭沒一搭的應和着。
正在這時,門子跑過來叫道:“老爺、太太、少爺,楊先生來了,還帶了個賣魚......”
“掌嘴!”
“啊?”門子愣在當場。
方纔還笑容和煦的謝氏,這時面若寒霜,冷冷道:“見了少夫人,爲何不叫?掌嘴!”
那門子是謝氏從老家帶來的,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便噼裏啪啦的扇起了自己的嘴巴子:“小人該死,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小人該死………………”
“行了。”打了幾下之後,一直默不作聲的陳永福皺眉道:“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他訓斥過門子之後,扭頭叮囑了一句:“楊先生找我許是有事,你們先到屋裏坐會,我去去就來。”
陳永福說話間,到了門口,見到楊興道果然與一個賣魚的站在一起。
他不能暴露楊興道的身份,仍是以朋友兼老主顧的身份笑道:“我說楊先生,你這是唱得哪一齣?”
“嗨,哪一齣也不唱,就是請你老哥幫個忙。”
楊興道把來意說了一遍,陳永福哭笑不得。
這頂多就是幾十上百兩的生意,對於如今的他而言,連舉手之勞都算不上。
“就這事?”
“就這事。”
“這你派人來言語一聲不就完了,何必勞動你楊老弟的大駕?”陳永福說話扯住了楊興道的胳膊:“正好,今天家裏來人,老弟你來作陪,咱們好好喝幾杯。”
“下次吧,兄弟還有事呢。”
兩人正拉扯間,打南邊又有數騎奔來。
須臾片刻之後,卻見侍從室副官孫守業來到兩人面前,先行了個禮,然後朝陳永福道:“陳先生,侯爺請你過去。”
“我?侯爺請我?”陳永福指着自己的鼻子,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