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韓復從谷城回來以後,召開的第一次軍政聯席會議。
好吧,說軍政聯席會議有點誇張了,畢竟現在襄樊營雖然據有光化、谷城、襄陽、南漳和宜城五縣之地,但這些地盤,都是外包給原先大順的文官們管理的,吳鼎煥、陳智這些人和襄樊營是合同工關係,不是正式編制。
襄樊營自己,其實並沒有正兒八經的政務官。
雖然韓復搭建起了中軍衙門的框架,也有了文書室、參事室、工事房、民事房等等職能科室,但基本上各個系統當中的事情,最終還是都彙集到韓復這裏,由韓復來處理的。
因此韓復回來以後,連回家找西貝貨交流交流,重置一下狀態,滿血復活的機會都沒有。
立刻就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各項工作當中。
這時,韓復一進來,分列在長條桌兩邊的襄樊營“文武百官”們,全都齊刷刷的看向了他們的韓大帥,目光除了往常的敬畏之外,還多些狂熱、探詢和八卦的味道。
“請坐。”
來到長條桌的上首,站定之後,韓復伸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坐下。
衆人的目光他自然感受到了,自然也都知道大家想要聽自己說什麼。
畢竟行伍之人皆尚武勇,誰能拒絕自家大帥是個射鵰英雄呢?
但韓復是不會說的。
不是會場內要遵守會場紀律不得閒聊,也不是要維持高冷的人設。
而是他韓大帥彎弓射大雕的經過,已經交給張全忠管轄的總宣教隊,進行統一的整理和編纂了,目前正在趕稿當中。
以後襄樊營韓大帥射鵰故事的所有經過與細節,都以總宣教隊的通稿爲準。
這種情況下,韓復自然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萬一等下和總宣教隊的通稿有較大出入,那不尷尬了麼?
此時,韓復只是將頭上戴着的氈笠取了下來,放在桌子上,然後又不着痕跡地將帽尾的部分朝向長條桌衆人,那裏插着的兩根雉尾,正是來自當日在光化縣外,被韓大帥打下來的那隻灰背白腹的隼雕!
看到這氈笠上的這兩根雉尾,衆人皆是眼眸一縮,繼而張開了嘴巴,做吸氣狀。
對於衆人反應相當滿意的韓大帥,心中暗爽的同時,表面卻只是冷冷地說道:“本官在谷城之時,出於綜合考慮,決定設立襄樊營西營,以加強西線的防禦,應對鄖陽之敵的威脅。擢原第一局把總宋繼祖爲西營坐營官,擴編
原戰兵第四局爲西營第一司,以賀豐年爲千總;擴編原戰兵第五局爲西營第二司,以梁勇爲千總。另將七、十、十一等新編戰兵局,編入到西營序列之中。”
韓復先是簡單的介紹了西營編制調整的問題,觀察了一下衆人的反應之後,又繼續說道:
“留守在襄陽的各戰兵局,也要同時進行調整。擴編原戰兵第二、三局爲第三、第四戰兵司,以原任把總陳大郎和馬大利爲本司幹總......”
“正式的任命文書,晚些時候,將由中軍文書室出具。”
這項命令一出來,議事堂內的所有人,全都望向了陳大郎和馬大利的方向。
這兩人實際上之前在各自帶隊剿匪的時候,都率領過由各戰兵局臨時組成的混編司,職級早就上去了,這次任命,其實更多的是塵埃落定。
意外倒不意外,但就算是不意外,大家還是很羨慕啊。
幹總換算到大順朝廷這邊,已經算是介於都尉和掌旅之間的大官了。
而在襄樊內部,也屬於中高級的將領,每年的工食銀加上額外的戰鬥繳獲和賞銀,收入最少在七八十兩銀子往上。
並且還解鎖了娶妻納妾,分配獨門小院,軍醫院優待治療等多項權力。
在襄樊營的系統當中,屬於是地地道道的“人生贏家”了。
因此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陳大郎還是臉色通紅,顯得有些激動。
馬大利則有點煩惱,按照韓大人最新制定的操典,對於千總級別的襄樊營官員,有更高識字量的要求。他腦子不算太靈光,當初升百總的時候,識字考試都纔是勉強過關,現在升上幹總了,馬大利感覺自己短時間內,基本上
沒達到要求的可能了。
而達不到要求,不僅要被扣銀子,並且還有被換下來的危險,這讓馬大利非常的發愁。
他和捲菸總號的一個姑娘已經說好了,等自己升上千總以後就下聘成親,萬一自己要是被拍下去,對方不答應了可怎麼辦?
“擴編騎兵哨隊、火器哨隊、弓手哨隊爲千總哨隊,升哨隊隊正王金鎖、趙守財、李松年爲千總級隊正;升趙栓、於滿川等爲副千總級副隊正。”
“擴編騎馬步兵哨隊、水師步兵哨隊爲幹總哨隊,該哨隊隊正魏其烈,呂坤,並本哨隊參謀、軍法、宣教等官職級皆爲幹總級。”
“擴編襄樊營水師爲襄樊水師營,以趙石斛爲坐營官,坐營官以下盧三蒿、陳七、白水生、周平潮等,擢爲千總官。”
“以近來投奔、歸順我襄樊營的各路豪傑、土寨等兵馬,設立襄樊義勇營。該營在保持相對獨立性的同時,亦要按照我襄樊營的操典進行操練,軍法和宣教工作亦不可懈怠。這件事,馮總鎮、葉總訓和張總教要放在心上,切
莫不可疏忽大意。”
聽到韓大帥點名,馮山、葉崇訓、張全忠,這三位被襄樊營士卒稱爲總爺的總鎮撫官、總訓導官和總宣教官同時站了起來,齊聲說道:“是,職等謹遵大帥鈞令。”
如今襄樊這邊收編的各種兵、寨兵和降兵等,韓復剛纔看了參事室彙總的數字,大概在兩千一百餘人。這些人的來源和成份都非常的複雜,而且由於是襄樊營招撫湖北、河南等地豪傑巨寇的一塊招牌,具有相當的統戰價
值,韓復並沒有進行粗暴的收編,而是允許他們按照原來的編制,保持一定的獨立性。
但是這種特權,使得這些人將一些不好的習慣,也傳染到了襄樊營內。韓復索性將他們集中起來管理和操練,省得被反向同化,以及出現摩擦事故。
“嗯。”
韓復點了點頭,擺手讓他們坐下的同時,又朗聲說道:“編制調整,職級升遷並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爲了接下來打大仗打勝仗而準備的手段。本官在谷城、光化七八日間,對西線的情況進行了考察。通過考察,本官與谷
城縣令、光化吳縣令,以及侯都尉等當地將領一致判斷,就在這一兩月之間,鄖陽的高臬臺,必定會派大軍前來攻打。因此,我襄樊營接下來要進入秋季作戰階段,所有的工作,都要圍繞秋季作戰來展開。”
長條桌兩側的“文武百官”,全都運筆如飛,各自在各自的小冊子上記錄着。
一時之間,議事堂內全是筆觸和紙張摩擦所發出的“沙沙沙”的聲音。
“而本次秋季作戰的重點,就是在西線。”
說到此處,韓復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衆人身上掃過,沉聲說道:“中軍衙門各職能房頭,戰兵各幹總部,都必須要針對此次西線作戰制定相應的工作方案。五天之內,統一報到中軍文書室,過時不報者,以坐失軍機論處。”
“爹,你啥時候回來的?”
下午收操之後,有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陳大郎剛出場的大門,正準備去軍醫院裏找林家娘子呢,就意外的見到了消失許久的自家老爹,正站在外頭。
這位與河南總兵同名的陳永福,雖是有些風塵僕僕的,但臉上白淨了不少,身材也略有發福,穿了件海青色的直綴,看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一見到自家大郎,陳永福就拉着對方側走了幾步,來到稍微僻靜點的牆邊,低聲說道:“大郎,爹之前是跟朱站長去了武昌,這些日子咱武昌站着實收集到了不少情報,朱站長更是和左夢庚左公子的人都搭上線了,這次朱站
長回來向韓大人述職,我也就跟着回來幾天......”
“爹。”陳大郎又是無奈又是氣惱地說道:“這都是絕密情報,你跟我說這個幹啥?你既然去了軍情局,難道不知道保密條例嗎?泄露祕密,被發現是要殺頭的。”
“咱又沒有說啥,咋能算是泄露祕密呢?”
陳永福先是替自己辯解了一句,在看到兒子表情有些不對後,立馬擺手道:“好好好,爹不說這個,不說這個。爹這次回來,是有一件大事要辦的。”
“啥大事?”陳大郎下意識追問了一句,同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打記事起,一聽到爹說要幹大事,到最後,準是一地雞毛。
一次例外都沒有過。
陳永福臉上浮現出陳大郎看不懂的微笑,樂呵呵道:“大郎,咱剛纔聽說了,你升了幹總官對不對?”
“爹,你從哪裏聽說的?”陳大郎警惕道。
“這還需要從哪裏聽說麼,軍馬坊那邊早都傳開了。爹不僅知道你升了總官,還知道你馬上要去谷城打仗是不是?”陳永福的語氣就像是在向兒子賣弄自己的情報收集能力。
軍馬坊就在獅子旗坊的北邊,是河南、鄂西那邊潰兵和寨兵到了襄陽以後的駐地。
陳大郎一陣無語。
韓大人今天午間剛開的軍政會,剛做出的命令,並且還特意強調了編制變動和西線作戰計劃,要做到保密不外傳,結果這才半天過去,連老爹一個剛從武昌回來的人都知道。
這幫義勇營的人,真是匪性不改,日他孃的!
“爹,咱在馮家巷那邊分到了一個小院子,你回襄陽就待在家裏好好歇着,別跟義勇營那幫人攪在一起,對你沒好處。”陳大郎扯着自家老爹的衣袖,又告誡道:“不明不白的消息,也不要隨便瞎傳,被逮到是要坐監的!”
“你看看,老子告訴兒子的事,那能叫瞎......好好好,這個也不說,這個也不說。”
見大郎臉色不對,陳永福立馬不說下去了。
頓了頓,他臉上再度流露出那種讓陳大郎看不懂的笑容:“大郎,爹剛纔不是說,這次回來要辦一件大事麼?哎呀,你娘走的早,這些年來都是咱爺倆相依爲命,那些喫了上頓沒下頓的苦日子就不必說了,如今你是幹總,爹
這武昌站的副站長也算是個副把總,咱爺倆算是都混出個人樣來了。這些天吧,爹總覺得,家裏應該要添點人口了,大郎,你咋說?”
陳大郎雖然已經是幹總,但畢竟還是少年人的性格,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有些扭捏的說道:“爹,我當了千總,下個月開始工食銀子就能升到五兩,加上之前攢的以及戰鬥繳獲,現在手裏有四五十兩銀子呢,夠咱家再添一
口人的。”
“爹要跟你說的,就是這個事情。你把銀子給爹,加上爹在武昌攢的銀子,差不多就夠用了。”說話間,陳永福作伸手狀。
陳大郎愣了一下,急忙說道:“爹,我找人問過了,不要那麼多。”
“你找誰問的?”
不等兒子回答,陳永福又立刻說道:“一般人家的姑娘是要不了那麼多,但這次找的是省城人家的姑娘,自是和地方上的不一樣哩。”
“省……………省城的姑娘?”陳大郎脫口問道:“爹,你找省城的姑娘作甚?”
“你這孩子,傻了不是?爹剛纔不是說了麼,要給家裏添一口人的。”陳永福老臉一紅,也帶着點不大好意思的感覺說道:“爹在省城,給你又找了一個孃親。”
“啊?!”
與此同時,校場內的那棵歪脖子槐樹下,何有田張大了嘴巴,如?考妣般哀嚎道:“狗日的梁勇現在都是......千總了?馬,馬大哥,你騙我的吧?”
“我騙你這個作甚?”馬大利腳踩在樹幹上,認真擦着皮靴,頭都沒有抬。
何有田捂着心口窩,一臉承受不了這種打擊的表情。
自己當伍長的時候,梁勇只是自己手下一個普通士卒,後來參與六合堂行動的時候,自己只不過稍稍一猶豫,讓梁勇搶先把六合堂的掌櫃給抓了,從此之後,兩人境遇就開始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梁勇頂了自己伍長的位置,打完拜香教之後升任旗總,雙河鎮之戰前提的第五局把總,現在又成了年餉大幾十兩,能住獨門小院,能娶妻納妾,手下有上千人馬的幹總。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那個晚上,自己在面對六合堂掌櫃時,稍微猶豫了那麼一丟丟造成的。
梁勇過的,本該是自己的人生啊。
“日他孃的。”何有一下子感覺自己的心好痛好痛好痛。
馬大利這個時候根本顧不上何有田心裏是怎麼想的,他把皮靴擦乾淨,又整了整有些褶皺的作訓服,低聲問道:“何有田,你上次說的縣學附近,有家酒店叫啥來着?”
“咋?馬大哥你問這做啥?”何有強忍着心痛問道。
馬大利左右各看了一眼,見沒有人關注這邊以後,才低聲說道:“咱想請文書室的陳孝子喫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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