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衆多凡役烏泱泱扎堆聚在務工院。
昨兒剛領完符錢,大夥兒精神較爲高漲,也有興致湊一塊扯閒篇。
“各位聽說了嗎?張三董四這兩條惡犬遭劫嘍!”
“害,別提了,我就鄰着他倆住的大瓦房,張三他娘嚎了一夜,吵得我都不敢閤眼!”
“董四更慘,俺出門上工湊過去瞅了一眼,那張臉像貼着淬火房的火爐滾了一圈,嘖嘖,死不瞑目!”
“據說是異哥兒動的手……”
衆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目光不由自主朝着賀老渾瞟去。
沒辦法,誰讓異哥兒如今不用上工,難得見着本人呢。
“老賀!給咱們透透風,講講嘛!”
排成長龍的隊伍裏有人起鬨,鼓譟着讓賀老渾說幾句。
“是啊!異哥兒他也就練氣三重吧?竟能擺平得了張三董四,可見是修成了不得的本事!”
有人跟着附和,滿心好奇,想要探聽風聲。
幾十號人你一句我一嘴,嘈嘈雜雜,熱鬧得很。
張超董霸兩條惡犬作威作福這麼久,大家最清楚他倆的手段。
突然就被異哥兒不聲不響給除掉了,自然是又驚又駭。
須得說明一點,牽機門雖是魔道法脈,可那些殺人奪寶,劫掠害命的爭鬥相殘,實則與底層凡役沒多大關係。
原因很簡單。
八成以上的外門凡役,這輩子很難摸到練氣五重的邊兒。
既然開闢不得元關內府,便採煉不得天地靈機,更稱不得真正修士。
要麼替門派做工,攢夠符錢好下山養老;要麼便去坊市當幫傭,靠門手藝喫上飯。
他們宛若南瞻洲隨處可見,遍地都是的砂礫草芥,過着碌碌無爲的平庸一生。
話本裏常見的什麼築基洞府,大能遺蹟,奇遇機緣,與之毫無關係。
絕大多數的凡役牛馬,苦修練氣。
終其一世也未必能體驗所謂的“鬥法”。
“我不曉得啊,昨兒睡得沉,沒聽到啥動靜。”
換作以往的賀老渾,如此備受矚目,必然是要唾沫星子飛濺,口若懸河瞎說一通。
但歷經這樁事兒,他已改了過去愛胡吹大氣的臭毛病,打定主意守口如瓶。
樹大招風這個道理,賀老渾心裏明白。
異哥兒替他出頭,方纔大顯身手滅了張超董霸這兩條惡犬。
自己可不能恩將仇報,多嘴壞事,泄露異哥兒的底細。
“老賀……”
還有人不依不饒,可等到務工院大門一開,竟見着姜異與三名小道童一同出來。
衆多凡役頓時噤聲了。
異哥兒剛當上檢役那會兒,大家還覺得他年歲不大爲人和氣,沒什麼敬畏之心。
如今張超董霸旦夕之間,一殘一死。
才叫得大夥兒驚覺,原來這異哥兒是個雷厲風行,殺伐果斷的主兒!
“磨刻房的張檢役斷了腿,鍛造房的董檢役沒了命。工房雜務,暫由我來代管。”
姜異站在臺階上,嶄新道袍配着白淨眉宇,活脫脫似個俊俏小郎君。
但從他嘴裏吐出的話語,卻是分量十足:
“月中之前,我會請求幾位執役,再選合用之材,以爲檢役。望諸位用心做事,竭力做工。”
衆多凡役趕忙應諾,齊聲道:
“謹遵姜檢役吩咐!”
鐺鐺鐺!
觀瀾峯鐘聲一響,大家又各自前往工房。
烏泱泱的隊伍陡然散開,也沒誰再問殘廢的張超,暴斃的董霸下場如何,又該怎麼料理事後。
別說赤焰峯了,便是整個外門,哪年不死幾十條人命。
反正上頭不追究,做牛馬的凡役們也不會太操心。
“賀哥,你多盯着。”
姜異走下臺階,衝着賀老渾交待一句,便直奔楊峋宅子。
他思忖道:
“果然,外門的人命不抵幾個錢。四萬符錢就足夠平息,讓磨刻房、鍛造房的兩位執役睜隻眼閉隻眼,不把事兒放稱上。”
當然,這裏頭也有賣楊峋面子的因素。
否則的話,姜異要給的“賠償”應該會更多。
“鍛造房的老周沒多說,他這人只看錢,你符錢給了,他也樂得再找個好用的人材,代替董霸。”
姜異未走多遠,就在山道看見楊峋。
對方揹着雙手,一襲黑袍立在雪地,格外扎眼,喑啞聲音飄蕩下來:
“磨刻房的老唐倒是破天荒沒跟我耍嘴皮子,這廝向來聒噪,今兒個卻爽快一回。”
“多虧執役爲我從中斡旋,說和調解。”
姜異站定下方,恭敬地拱手行禮。
他解決張超董霸這樁麻煩之後,有向天書提過一問。
所得結果是【安然無事】。
有楊峋出面的前提下,磨刻房執役唐聰、鍛造房執役周光並未過分追究。
兩位樂呵呵收下符錢,就當此事揭過。
不然,風波未必會消弭得這般快。
楊峋狀似不經意問道:
“老夫有些不解,你爲何殺董霸,留張超?”
“回稟執役,我覺得董霸兇殘,氣量狹隘,容易生亂,必須除掉。
而張超儘管陰險,但已被嚇破膽子,掀不起風浪,所以我留着他喫些苦頭。”
姜異如實說道。
想必與張超同住屋檐下的兩名凡役,將會好好“照顧”對方。
“你這心思有夠縝密,手段也夠厲害!
張超殘廢不能上工,遲早被外門拿去當‘耗材’用了。
他多苟活一日,赤焰峯衆多凡役對你這位姜檢役就多一份敬畏。”
楊峋聲如夜梟,開懷笑道:
“老夫之前還擔心,認爲你即便進到內門,但起步太晚,未必能站穩腳跟。
如今一看,這份憂慮卻是多餘。”
姜異說道:
“我只是扯執役的虎皮當大旗,哪有什麼手段可言。
若真說有什麼手段,那也是執役樹大參天,使我跟着沾光,蒙受餘蔭。”
瞧瞧,這話聽着多舒心。
楊峋嘴角忍不住上揚,搖頭道:
“殺人是憑血勇之氣,被逼急了兔子也能咬人,沒甚麼稀奇。
但做事之前,能考慮後果;完事之後,清楚怎麼了結。
這就很難得。”
姜異不語。
被領導誇獎,過分謙虛不好,顯得虛僞;
但自滿外露也不行,差些穩重。
這時候一言不發,勝過巧舌如簧。
楊峋緩緩行於山道,語氣淡淡問道:
“你真將《小煅元馭火訣》煉至小成了?”
姜異不假思索回道:
“哪敢欺瞞執役。我正是憑藉馭火訣小成,纔有底氣幹出借錢買命的事情。”
也對,張超董霸皆爲練氣三重,又精通拳腳技擊,刀槍棍棒。
若非馭火訣小成,姜異也不可能乾脆利落鎮壓兩條惡犬。
楊峋深吸一口氣,好似做出某種重大決定,半晌後開口道:
“你有多少把握,可在開春突破練氣四重?”
姜異並未立刻作答,好似在認真思索。
虎狼藥膏和青芝漿相輔相成,不斷地推動練氣三重的修爲進步。
粗略估計,這種長足增漲還能持續七八日,往後就要憑藉自身的勤勉刻苦,打磨淬鍊了。
於是,姜異較爲保守說道:
“六成左右。”
楊峋麪皮抖動。
這小子才突破練氣三重多久,真當積攢修爲,增進功行是喫飯喝水般簡單?
楊峋又道:
“不妨跟你直說,練氣四重放在內門也不夠用。
開闢元關內府,邁入五重,纔算有讓人正眼相看的資格。
可採煉天地靈機,裏頭的講究多,耗費大。
就拿牽機門來說吧,許多內門師兄,皆要靠一族供養,方可持續修煉。”
姜異不禁沉默。
牛馬翻身難如登天,除非有貴人相助。
這一道理,他自是明白。
楊峋輕咳兩聲道:
“老夫且問你,拜入內峯後,可有人給你符錢資助?”
姜異搖頭。
楊峋接着再問:
“那你能在開春之前攢夠多少符錢?可有二十萬之數?”
姜異還是搖頭。
二十萬符錢?
那得把赤焰峯所有凡役的“餘糧”都掏乾淨。
楊峋嘆氣,藏在袖中的手掌緊緊捏着:
“那可惜了。便是給你內峯席位,又能如何。
修行不了幾年,也要灰溜溜被趕出來。
門中無依靠,很難站住腳。”
姜異立身在山道下坡,仰頭望向黑袍執役楊峋。
躬身下拜,隨後說道:
“執役若不棄,姜異日後願服侍左右,爲您養老!”
楊峋先是愣住,兇相臉皮露出愕然之色,旋即笑道:
“你倒是識時務,有眼色。像個修魔道的好人材!”
“往後,就別叫執役了,聽着太過生分。
喚老夫一聲‘阿爺’,內峯席位便是你的了。”
姜異面不改色,無比自然喊道:
“全憑阿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