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陸栩生進宮,等在東華門外的程亦安姐妹便得了消息。
程亦歆得知崔家和李家將滿門覆滅,心裏那口怨氣散去,身上力氣也跟被抽乾了似的,懨懨靠在程亦安懷裏不吱聲,程亦安立即讓車伕送她回府。
路上她摟着程亦散開導道,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聽人說,男人那種病怎麼都治不好的,哪怕姐夫待你是真心,你一輩子也就耗在這了,如今鬧開了反而好,索性丟開手海闊天空,你過自在日子,將來什麼可能都有,不要被婚姻束縛了腳步。”
程亦知道她在寬慰自己。
此刻車外大雨瓢潑,馬車好像被隔絕開來,若是哭也無人聽到,眼前就這麼一個可心的妹妹,她不必再顧忌了,抱着程亦安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程亦安聽得寸斷肝腸,前世姐姐就這麼憋屈一輩子,明明身邊有個男人卻守起了活寡,日子得多難熬啊,“苦盡甘來,姐姐,你在賀家也太累了,如今回到程家只管歇着。”
馬車快抵達程家時,程亦終於緩過勁來,望着程亦安,“你給我補個妝吧。”
她素來驕傲,不願萎靡見人。
程亦安頷首,打開隨車的小匣子,取來一些口紅胭脂,替她描了描,眼尾稍稍畫了個妝,能遮去一些紅腫。
程亦歆對着小鏡子笑了笑,“好。”隨後定定看着妹妹,“安安,今日幸好有你在身邊,原說陪你,反倒是你陪我。”
程亦安不知該說什麼好。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一大堆婆子架着一個敞篷來接她,所有風雨被格隔絕在外,從馬凳到程家大門的廊廡下,被撐得嚴嚴實實,一點雨絲都沒有。
程亦散溼了眼眶。
這就是孃家啊。
永遠不會讓她失望。
程亦安攙着她下車,再抬眼,赫然看到老祖宗由二夫人和三夫人攙着立在那裏,長房所有人都出來候着了,這應該是老祖宗寡居之後第一次出來迎人,她眼眶沒有淚,反而帶着笑,朝她張開雙臂,
“我的孩子,你總算回來了,一點挫折不算什麼,程家永遠是你的家,你這是遇難成祥,往後一片坦途。”
能不難過嗎,但老祖宗有化悲憤爲力量的胸襟。
一句話沖淡了所有人的憂愁。
程亦散腦子還有些暈,慢騰騰來到她身側,抱住了老祖宗,
“祖母……”
換做別人家不知該多麼灰心喪氣,但程家長房不一樣,老祖宗將這化作一場喜慶的迴歸,每個人都在說,
“回來的好,回來的好。”
簇擁着程亦歆到了老祖宗的院子,她一進去就尋孩子,程亦喬攬着她道,
“你就放心在這裏歇着吧,五個孩子在一處,高興着呢,我幫你去看着。”
孩子們還小,又慣來程家住,一點糖果玩具就哄住了,秋姐兒照舊跟在哥哥身邊跑,唯獨翠姐兒年紀大一些,微微有些感知,被程亦喬一樓一鬨也好了。
老祖宗關懷程亦歆身子,再喚老太醫瞧,又親自看着她用了喫食和藥,便囑咐盧氏送她去歇着,
“先好好睡幾日,旁的都別想。”
程亦安待要跟過去,被老祖宗叫住了。
“今日多虧了你,你歇着吧,別把自個兒累壞了。”
老祖宗拉着她坐在身旁問,“夜裏雨大,今日在這裏歇着?”
程亦安紅着臉道,“姑爺回了京城,我不放心,得回去。”
“哦...”老祖宗瞭然,這才露出笑容,“回來了好,”又喚來幾個僕婦命仔細送程亦安回去。
程亦歆這邊由嫂嫂親自送回閨房,盧氏摟着她寬慰許久,
“孩子們都在老祖宗院子裏,你不管,今夜只管歇着,我陪你。”
程亦歆勉強露出笑容,“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裏需要嫂嫂陪?”
盧氏卻是嗔了她一眼,陪着她坐下,認真望着她,撫着她紅腫的眼和麪頰,
“歆兒,母親不在了,常說長嫂如母,我就是你最親的人。”雖說盧氏和程亦彥待三個妹妹素來都一樣好,只是程亦散到底還是不同些,她是程亦彥一母同胞的嫡親妹妹,是最親的骨肉。
盧氏一字一句告訴她,“只要我在一日,我就不會讓你受任何委屈。”
這個時候回到孃家,孃家嫂嫂的話比任何人都有分量。
程亦歆哽咽道,“嫂嫂…………”
盧氏將她摟在懷裏,“不要怕歆兒,你過去什麼擔子往自己身上攬,連我看着都心疼,該歇歇了,從現在起,你不做賀家少夫人,你做程亦欲,做你自己,再做一回我們程家的姑娘。”
程亦歆終於被她說得心裏暖洋洋的,抱着她闔上眼。
程家真的很好,每每一回來,她什麼都不用擔心,熱水喫食都是現成的,孩子有人管,她就像是倦鳥歸巢,無比舒適自在,而在賀家就不一樣,什麼事都要她操心,她閒不下來。
這下沒了負擔,整個人睡得沉沉的。
她這邊睡着,老祖宗院子裏還亮着燈。
不多時,程亦彥回來了,拿回和離書遞給老祖宗看。
老祖宗看了一眼,嘆道,
“那賀青雲沒說什麼吧?”
程明昱入宮之時,就知會程亦彥料理和離後續,程亦彥從皇宮直奔賀家,得知妹妹受了這麼大委屈,氣得咬牙切齒,
“他不肯和離,求了我許久,我告訴他,若是不簽字,就去京兆府告官,未免影響孩子,他最終還是答應了。”
老祖宗也覺得很惋惜,終究是什麼都沒說。
“今日夜深,你就不去打攪了,等明日你親自去探望你妹妹,這個時候就該你這個做哥哥的擔當的時候,不能讓她有任何後顧之憂。”
程亦彥苦笑道,“我恨不得養她一輩子,哪裏還需要祖母您來吩咐。”
“我就怕我沒機會養她一輩子,先前她跟賀青雲好時,還有同窗問起她,說是當年來我們程家對妹妹一見鍾情,若是賀家待她不好,就告訴他雲雲,賀青雲不成,我給她尋十個八個不在話下。”
老祖宗被他說得一笑,“少耍嘴皮子,小心被你爹爹聽見。”
說曹操曹操就到。
程明昱冒雨而回,回來就問程亦彥和離的事可處置妥當,在爹爹面前,程亦彥就嚴肅許多,恭敬回了他的話。
程明顯點點頭,又問起程亦歆如何了,老祖宗說很好。
程亦彥又道,“兒子已安排陳嬤嬤和張嬤嬤在收拾嫁妝,不出三日全部能搬回來。”
程明昱想了想道,“常用的搬回她閨房,其餘的擱到東北坊那套宅子裏。”
那是過去程家一棟私宅,此前一直租給旁人,今年初空下來,程明顯已做好長留女兒在身邊的主意,這棟宅子就在程家園附近,轉過去一條街走一刻鐘不到就是。
程亦歆性子不比程亦喬,她內斂沉穩又驕傲,不習慣在人前低頭,額外給她安置一棟宅子,她有自己獨立的府邸,不必受制於任何人,心裏痛快,住在程家也不會覺得寄人籬下,就當回孃家做客似得,兩廂便宜。
程亦彥聞言不高興了,
“爹爹這麼做,置兒子於何地,我通共就這麼幾個妹妹,我還能嫌她們不成,哪個我都可以養一輩子,爹爹這是在防我。”
程明昱確實有這個念頭,“你好,那是你做哥哥的擔當,但她做妹妹的,也會有自己的顧慮,爲父必須讓你們都沒有後顧之憂,方是長久之道。”
程亦彥朝老祖宗癟癟嘴,很不樂意。
老祖宗笑了,“你就依你爹爹吧。”
“還有一句話爲父事先也要給你交個底。”程明顯嚴肅看着程亦彥,到了這個當口,索性將話都說明白。
程亦彥還爲方纔的事心存埋怨,嘀咕一聲,“您說吧,兒子聽着呢。”
“經此一事,爲父不得不爲你幾個妹妹長遠考慮,男人再好,也不如自己可靠,所以,程家家產將來她們都有一份。”
程亦彥連連頷首,
“都聽爹爹的,都聽爹爹的。”
老祖宗見他答應得痛快,促狹笑他,“你不心疼?在旁人家可都是嫡長子繼承,更何況你這是外嫁的妹妹。”
程亦彥道,“祖父在世時,家業遠不及爹爹這會兒大,孫兒既然是程家未來的掌門人,就該拿出自己的手段,跟爹爹一般創出一番事業,程家人未來都靠我呢,我若還存依賴之心,程家將來靠誰?”
老祖宗頷首,“言之有理,我就知道我們程家不會教錯孩子。”
程明顯督導兒子的毛病又犯了,“那你倒是說說,你打算如何闖下一番事業?”
程亦彥這就有話說了,指了指東面,“父親,江南豪族已平,人口釋放出來,商賈之業必將發達,有姑父在,海波盪平,海路暢通,咱們得將目光放在海上,兒子在戶部,時常能閱到各地抽分局的檔案,外商來華與日俱增,將來通海之業大有可
爲。”
“兒子打算在通州靠海的津口建個船廠,營建港口,拓展海貿。”
程明昱滿意道,“很好,爲父呢,也上了年紀,家中產業慢慢都要交給你。”
程亦彥朝他一揖,“兒子領命。”
等程亦彥一走,老祖宗問程明顯,“賀家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程明顯疲憊摁了摁眉心,
“交給陸生去處置吧。”
老祖宗鬧了一夜也乏了,打發程明顯去歇着,已過子時,過去這個時辰程明顯早睡了,今日諸事繁多,又過了時辰,反而沒了睡意,沐浴更衣來到琴房。
一人輕輕撥動琴絃,不成曲調,沉浸在這片刻的安寧。
他這個年紀,晨起身子尚有反應,那賀青雲年紀輕輕怎麼就不成,女兒成婚近八載,他難以想象她是怎麼熬過來的,也罷,往後再替她尋個俊俏郎君便是。
隨着這一個念頭落下,程明顯指下琴音如流水,像細涓入海,漸漸匯入夜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