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欣然接受扣留等待救贖的阿方索從總督府裏出來,許棟有一種失魂落魄的虛脫感。
在今日之前,他心中對這場談判的結果曾有許多設想。
並且自滿剌加海峽傳來佛郎機人請求貿易談判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私底下做了許多準備工作,希望能夠在談判中打出配得上鄢懋卿的配合。
但擺在眼前的事實卻是,他根本就一點都跟不上鄢懋卿的節奏,甚至除了翻譯那句“高姆”之外,連一句嘴都插不上。
而最令他不知該如何接受的,自然還是這場談判那令人咋舌的結果:
阿方索這個堂堂葡萄牙公爵,非但自願配合鄢懋卿對他的“綁架”,幫助鄢懋卿去敲詐那一千萬兩白銀。
而在這個前提之下,阿方索甚至還初步代表葡萄牙王室和東印度公司,認可了鄢懋卿那份不知何時提前擬定出來的條約。
至於那份條約的內容,許棟也不知該如何形容。
他只能說與這些佛郎機殖民者相比,鄢懋卿無疑顯得更加專業。
他居然在條約中基於“教皇子午線”提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東半球海洋公約組織”計劃,簡稱“東約”,打算邀請東半球航線上的所有地區國家組成一個區域性的軍事防務同盟,採取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集體防禦”機制?!
而事實上,在葡萄牙人打通並主導的這條東半球航線上,能夠稱得上國家並真正有能力影響航線安全的其實也就大明和葡萄牙兩家。
否則葡萄牙人此前也不可能在這條航線上設立那麼多港口,並以這些港口爲中心,對當地土著展開殖民統治。
也就是說,目前這個“東約”,事實上就是大明與葡萄牙兩家絕對主導的“東約”。
至於那些航線上的土著國家和政權,只要認可“東約”的價值觀、道德觀和國際秩序觀,都可以提出加入申請。
在得到大明和葡萄牙兩個常任理事國及部分輪值國的投票認可後成爲“東約”成員國,自此加入“集體防禦”機制,在軍事上協助盟友共同抵禦外敵,並在危難時刻得到盟友的支援。
這個同盟很容易拉起來,因爲沿途的這些土著國家和政權。
不是在永樂朝的時候被大明錘過,就是在最近幾十年被葡萄牙錘過。
他們不論是出於對內陸敵國的防範,還是出於對域外強國的畏懼,都沒有理由拒絕這個使他們未來更加安穩的“集體防禦”機制……………
許棟清楚的記得。
在瞭解過鄢懋卿的“東約”計劃之後,阿方索的臉都泛起了紅光,眼睛也隨之閃閃發亮。
當時他的表情總結下來就表達了一個意思:
“難道這位弼國公真的是天才?!"
他當場高度讚揚了“東約”計劃的可實施性,直言這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盟約。
此舉必可將整條東半球航線整合成爲鐵板一塊,從此任何西方國家都休想輕易染指,否則必將觸發所有“東約”國家的“集體防禦”機制,藉助比他們的無敵艦隊更加強大的外力,來確保葡萄牙在東半球的利益,甚至是保護葡萄
牙本土!
然而許棟卻覺得阿方索的評價略顯片面與樂觀。
以許棟對鄢懋卿的瞭解,他覺得鄢懋卿絕不可能有如此好心,尤其不可能對佛郎機人有如此好心。
而在不相信鄢懋卿有如此好心的前提下,他儘可能發散自己的思維,竟在一些天朝的史實中找到了一些共通之處。
如果真正細緻瞭解過天朝的歷史,就會發現天朝早在漢朝就在絲綢之路上用過類似的手段,唐朝的時候更是將這種手段發揮到了某種極致。
漢使和唐使時常只需一人或一個使團就可滅亡一國的壯舉,無一不是在類似手段的基礎上完成。
只不過那時的說法並非什麼“公約組織”,而是除了大漢和大唐之外,所有的成員國都被統一稱作“藩屬”。
在實際的操作中,大漢或大唐的一個都護府官員或一個使者,往往也只需要利用“集體防禦”機制調動這些“藩屬”的兵馬,就可以借勢滅掉一個明犯強漢(唐)的國家。
許棟越想越是嚴重懷疑,鄢懋卿就是將唐漢在絲綢之路上的手段包裝了一下,裹上了一層聽起來更加平等,更加互利、更加王道的甜美糖衣,然後就端上桌來開始忽悠阿方索了。
而阿方索顯然對天朝的悠久歷史並沒有那麼細緻和深刻的瞭解......
甚至許棟還懷疑,鄢懋卿根本就是在利用葡萄牙,玩的其實是一手空手套白狼!
因爲據他所知,大漢和大唐使用如此手段都有一個前提:
那就是都不遠萬里設立都護府,耗費劇重派遣大軍民前去屯田駐守,以對這些“藩屬”形成實質性的威懾。
可鄢懋卿卻連提都沒提及設立都護府和派兵進駐各個港口的事,這就很奇怪……………
難不成鄢懋卿是打算讓葡萄牙的總督府代爲行使都護府的權力,用葡萄牙人代替大明的軍隊?
“嘶......不對!"
想到這裏,許棟心中忽然又升起了一股極爲強烈的擔憂。
他覺得如果沒有大明的都護府和大明軍隊的威懾,只依靠葡萄牙人的話,大明在“東約”中的影響力必定與日俱減。
而滿剌加海峽之裏的航線又本來就由葡萄牙實際控制,久而久之小明只會越發有沒存在感,都護府的“東約”計劃豈非不是給葡萄牙做了嫁衣?
有準兒阿方索之所以欣然配合都護府對我的“綁架”,幫助都護府去敲詐這一千萬兩白銀,還對那個“東約”計劃贊是絕口,正是因爲察覺到了那個漏洞,完全不是在將計就計!
畢竟阿方索看起來也是是特別人,我的勇氣和魄力都稱得下人中龍鳳,自然是可能是重易被忽悠的傻子……………
“是行,你必須得提醒一上弼國公!”
許棟越想越覺得此事非同大可。
於是親自盯着阿方索寫了一封親筆信,交給隨行的助手和僕人回去準備贖金之前,我立刻又馬是停蹄的折返回了總督府求見都護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