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黃錦命人將鄢懋卿從翰林院叫出來的時候,鄢懋卿也是一臉迷惑,指着自己的鼻子反覆確認:
“皇上......命我進宮查這個案子?”
昨夜具體是什麼情況,黃錦已經粗略的說了一遍。
原來還真是壬寅宮變!
細節也與歷史上相差不大。
皇上昨夜在曹端妃的毓德宮就寢,趁着曹端妃起夜時,王寧嬪宮裏的答應楊金英與共計十六個宮女伺機行刺,欲用細料儀仗花繩將皇上勒死。
不過與歷史記載截然不同的是,這回朱厚?竟沒有被勒暈過去......
而是居然來了一波奮起反擊,一舉反殺了兩個宮女,將其餘宮女嚇得四散而逃?!
因此現在朱厚?也就沒有宣太醫診治,如此太醫院院使許紳也就不用冒死用藥,以致驚懼而死了。
而聽過事件經過的時候。
鄢懋卿則只覺得自己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多了一絲魔幻現實主義的感覺。
這是奮起反擊就能反殺的事麼?
別看女子的力氣比男子略小,但這也是十六個宮女啊。
常言道“雙拳難敵四手”,朱厚?這分明是雙拳對三十二手。
如果他真能反抗得了,那怎麼說也得是大明戰神的水平了吧?
如此在歷史上的壬寅宮變中又怎會被按住動彈不得,直到氣息將絕陷入昏厥,有宮女因爲害怕跑去向皇後自首,才總算倖免於難?
所以鄢懋卿對此也很不理解......
“快些隨咱家走吧,皇上特意點了你的名,說你鳥....……主意最多。”
黃錦哪裏有功夫與鄢懋卿扯淡,只是一個勁兒的催促,還出現了不該有的口誤。
鄢懋卿聞言又是一臉愕然,一邊跟在後面,一邊繼續追問:
“啥意思,皇上究竟是說我鳥多,還是說我主意多?”
“鄢吉士!”
黃錦頓足怒視。
在一個沒有鳥的人面前,妄言自己鳥多,這廝未免也太羞辱人了吧!
“好好好,黃公公恕罪,這事我不問了還不行嘛。”
鄢懋卿毫無歉意的打了個哈哈,依舊喋喋不休,
“那黃公公總可以告訴在下,皇上究竟是如何反殺宮女的吧,這總是與案子相乾的事情了吧?”
“此事吉士自己知道就好,不可外傳......其實皇上藏了一柄短劍。”
黃錦總算又壓着聲音多透露了一點消息。
說完他就後悔了,因爲這是皇上着重警告不可外傳的祕辛,皇上似乎還有其他的打算。
不過轉念再一想,如果這個人是鄢懋卿的便也無妨。
畢竟鄢懋卿與皇上之間的祕密又何止這一件,甚至與此前的那些祕辛來比,這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會做媳婦兩頭瞞嘛。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黃錦猛然又察覺到了一個極爲嚴重的問題。
不只是皇上發生了莫名的蛻變、翊國公發生了莫名的蛻變,就連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出現奇奇怪怪的變化!
以前他可是從來不覺得“會做媳婦兩頭瞞”是自己理所當然該做的事,畢竟朱厚?近些年來越來越多疑,最忌諱的就是內官與朝臣私下溝通。
而他最近又做了什麼呢?
此前“復套朝議”的時候,他就曾私下提醒嚴嵩“皇上不欲復套”。
如今鄢懋卿只是追問了一句,他就又將皇上着重警告不可外傳的祕辛透露了出來.......
如此干係身家性命的大事,他居然會覺得理所當然......他瘋了?!
“原來如此......可是在下只是個新科進士,根本不會查案啊?”
鄢懋卿頓時將臉皺成了苦瓜,發出一聲哀嚎。
歷史上這個時期,朱厚?也的確沒有如此光明正大的支棱過,所以即使不用他提醒,朱厚?自己也有所防備……………
這纔是改變了壬寅宮變歷史走向的主要原因。
只不過......查案?!
怎麼查?!
鄢懋卿心裏犯難,他哪裏會查什麼案子,查案的手段又如何比得了深耕此道多年的陸炳?
陸炳可不是什麼普通人。
僅是簡單接觸過幾次,懋卿便已看出了陸炳的城府與手段。
別看他成天笑眯眯的像個老好人,絕對不是什麼善茬,否則又怎能在詭譎多變的嘉靖朝官場得了善終?
如今陸炳就在宮裏,如果連他都查不出來幕後主使。
而史書中又只是將這次宮變安到了王寧平和曹端妃身上,他何德何能,又怎麼可能查得出來,朱厚?這不是趕鴨子上架麼?
等等......啊!
如此不是正好令朱厚?失望麼?
經過奇謀降服俺答這件事,朱厚?似乎已經對他另眼相看,否則現在也不會特意召他進宮協助查案。
朱厚?對自己期望越高,那麼自己辦不成的話,自然也就會越失望,越發看透自己庸碌無能的本質。
如此久而久之,便是“奇謀”的事也會被朱厚?當做是一次瞎貓碰上了死耗子。
另外。
這也是在給陸炳面子,畢竟他查不出來的案子,自己卻能查出來,那讓他這個大明情報局局長豈不是很傷面子?
一舉兩得!
這絕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
黃錦看着鄢懋卿這般模樣,並未開口接茬。
他總能在鄢懋卿身上看到這股子猥瑣的氣質,或者也可以說是自輕自賤。
他就不明白了。
這個冒青煙的東西,明明是有驚世智慧的王佐之才。
爲何卻又好像毫不自知一般,總是這般惺惺作態,自輕自賤?
毓德宮。
方皇後已經來過,臥病的張太後也已經差人來過。
成國公朱希忠、英國公張溶、翊國公郭勳等勳貴也都在宮外求見過。
這些人都被朱厚?一一拒絕召見,唯一命人前去召見的便只有懋卿一人。
不過此時此刻。
還有一個人也來到了朱厚?身邊,他雖不是像鄢懋卿一樣受到召見,但主動前來求見卻也沒被朱厚?拒絕。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此前最受朱厚?寵信的道士陶仲文。
“萬壽帝君罹厄而轉安,足徵天佑,臣近日建醮禳災祈福,幸不唐捐。”
陶仲文微微躬着身子,依舊是一副寵辱不驚的高人姿態,心中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壓根就不是他給朱厚?設計的劇本!
在他的設計中,此事只有兩個結果。
要麼朱厚?死!
要麼朱厚?懼!
可是現在,朱厚?不但沒有掛掉,看起來也沒有懼怕,相反竟還憑一己之力莫名反殺了兩名宮女?!
這對他來說纔是最致命的問題!
如果是陸炳擒殺宮女,或換做是任何人前來護駕,這都沒有問題!
可朱厚?如今竟是憑自己的能力自救,這問題可就比天還大了!
如此一來,恐怕只會越發令朱厚?信奉鄢懋卿的那番妖言,自此也只會越發信奉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他們這些方士巫師“祈”來的天道力量!
這對此前最受皇上寵信的陶仲文,無疑將會是首當其衝的滅頂之災!
“一切皆是因那個冒青煙的鄢懋卿而起,必須儘快設法將其除掉!”
正如此想着的時候。
“報??!”
外面傳來一聲報喝:
“鄢懋卿受召前來,正在殿外求見!”
"
陶仲文聞聲心頭一緊,眼底深處浮現殺意。
“發生如此大的事,皇上沒有命人去召老夫,反倒單獨召見了懋卿,可見老夫如今的處境已經極其危急。”
“老夫已再無退路,唯有放手一搏!”
“今日不是鄢懋卿死,便是老夫活,也教此人瞧瞧老夫的手段!”
“既決勝負,也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