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過早飯，江小滿手腳麻利地幫着陳小麗收拾桌上的碗筷。
江建偉重新拿起那張報紙，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似乎有話要說。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周逸塵。
“逸塵，你們倆今天有啥安排？”
陳小麗也在廚房那邊探出頭來，搭腔道：“對啊，等會兒我跟你江叔，還有你爸媽，約好了一起去百貨大樓那邊轉轉，看看有啥年貨能買的。”
這話一出，屋裏幾個人都明白了。
這是長輩們要集體行動，把時間留給他們小兩口呢。
江小滿的臉頰又有點發燙，偷偷拿眼角瞥了周逸塵一下。
周逸塵穩穩地接過了話。
“我跟小滿也想出去走走。”
他看着江小滿，眼神溫和。
“兩年沒回來了，街上肯定變化不小，正好去逛逛。”
“應該的，應該的。”陳小麗笑得合不攏嘴，“去吧，好好玩玩，中午要是不回來喫飯，就提前說一聲。”
“知道了，陳姨。”
話音剛落，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伴隨着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
“哥！媽讓我叫你回去呢！”
周小玲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頭上還戴着個帶絨球的毛線帽。
她一眼就看到桌上還沒收完的肉臊子瓦罐，眼睛立馬就亮了。
“哇，小滿姐家今天喫肉臊子面啊！”
她說着，就聽到了哥哥剛剛的話。
“逛街？哥，你們要出去逛街？”
周逸天點了點頭。
“嗯。”
“我也要去！”周小玲立刻蹦了起來，一把就抱住了周逸塵的胳膊，開始耍賴，“哥，我也要去！我都好久沒出去了！”
江小滿被她這副樣子逗笑了。
“你跟着去幹嘛呀，當電燈泡啊？”
“我纔不是電燈泡呢！”周小玲不服氣地撅起嘴，“我幫我哥看着你，省得你被街上別的小夥子拐跑了！”
這話把屋裏的大人都給說樂了。
陳小麗笑着點了點她的腦門。
“就你嘴貧！”
周逸塵無奈地看了看這個纏人的妹妹。
“行了行了，要去就趕緊回去換衣服，穿厚點。”
“好嘞！”
周小玲得到允許，立刻眉開眼笑，像只得了令的小狗，轉身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哥你等我啊！”
看着妹妹跑遠的背影，周逸塵搖了搖頭，臉上卻帶着笑。
他對江建偉和陳小麗說：“江叔，陳姨，那我也先回去了，收拾一下就出門。”
“去吧去吧。”江建偉擺了擺手。
周逸塵出了江家的門，回到自家屋裏。
李秀蘭和周建國也已經喫過早飯，正準備出門。
“你倆也要出去？”李秀蘭問。
“嗯，小玲非要跟着。”周逸塵說。
“那丫頭，就是愛湊熱鬧。”李秀蘭笑了笑，又叮囑道，“逸塵，你身上帶錢了嗎？別讓小滿花錢。”
“帶了，媽您放心吧。”
很快，三人穿戴整齊，裹上厚厚的棉襖，戴上帽子和圍巾，這才推門走進了院子。
剛走到院子中間，就遇上了西廂房的王叔。
王叔剛從外面回來，手裏拎着個打醬油的瓶子，看到他們三個，樂呵呵地打招呼。
“喲，逸塵，這是要帶小滿和小玲上街啊？”
“是啊王叔，出去隨便逛逛。”周逸塵笑着回應。
王叔的目光在周逸塵和江小滿之間轉了一圈，那眼神裏的意思，誰都懂。
“去吧去吧，年輕人就該多轉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小滿，你倆這事兒，啥時候辦啊？叔可等着喝喜酒呢！”
江小滿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下意識地往周逸塵身後躲了躲。
周逸塵倒是大方，穩穩地接住話頭。
“快了王叔，到時候肯定少不了您的酒。”
“哈哈哈，行，我等着！”
王叔笑着進了自家屋。
後院又傳來了孫嬸罵罵咧咧的聲音，夾雜着男人悶聲悶氣的回應。
巷子口，一個大爺騎着“二八大槓”自行車過去，清脆的車鈴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整個大雜院，充滿了鮮活的、嘈雜的，卻又讓人安心的氣息。
三人穿過院子，走進了通往大街的巷子。
巷子不長，兩邊都是灰撲撲的牆壁。
周小玲跟只快活的小麻雀一樣，在前面一蹦一跳的。
“哥，我們去王府井吧！聽說那裏新開了一家國營商店！”
“行，聽你的。”周逸塵笑着應道。
江小滿走在他身邊，偷偷伸手，輕輕勾住了他的小手指。
手指冰涼，但很快，就被他寬厚溫暖的手掌握住了。
江小滿的心，一下子就安穩了下來。
走出巷子口，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寬闊的馬路上，穿着藍色、灰色、軍綠色棉襖的行人來來往往。
幾輛公交車喘着粗氣，慢悠悠地靠站，車門一開，就湧下一大羣人。
“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匯成了一首屬於這個年代的交響曲。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煙味，還有街邊小販賣的烤白薯那甜絲絲的焦香。
周小玲深吸了一口氣，興奮地喊道：
“還是家裏好啊！”
周逸塵看着眼前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象，目光深邃。
是啊。
還是家裏好。
周逸塵握緊了江小滿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的掌心卻很暖。
他用自己的溫度，一點點焐熱了她微涼的指尖。
“走吧。”
周小玲早就等不及了，像只出籠的小鳥，躥到了最前面。
“哥，小滿姐，快點呀！”
她回頭催促着，呼出的白氣在空氣裏結成一團。
“你慢點，小心滑倒。”
江小滿在她身後喊了一聲。
冬天的路面，有些地方結着一層薄冰，一不留神就容易摔跤。
“知道啦！”
周小玲嘴上應着，腳下卻一點沒慢下來。
街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穿着厚棉襖的男男女女，推着自行車的，拎着網兜的，行色匆匆。
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大爺，把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立在自行車後座上。
紅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層晶亮的糖稀，在冬日的陽光下格外誘人。
周小玲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了上面，腳也挪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