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塵記得,以前自己來過這條街道。
那時這裏還是文人墨客匯聚之地,幾株百年槐樹掩映着青磚黛瓦的宅院,門楣上多是“陳府”“林宅”之類的匾額,巷子深處偶爾傳出孩童誦讀詩書的聲音,空氣中飄蕩着淡淡的墨香。
那是天策文官清貴們鍾愛的居所,低調、雅緻、含蓄。
如今,一切都變了。
吳家買下這片區域後,連氣息都換了。
原本清幽的巷道兩旁,那些透着書卷氣的宅院大多換了主人,或者乾脆被拆除重建。
取而代之的是開闊的演武場,青石鋪地,四周立着兵器架,寒光閃閃。
一羣吳家年輕子弟正光着膀子在烈日下操練,呼喝聲震天,汗水揮灑。
他們身上散發的不是文人的儒雅,而是武者的凌厲。
不遠處,另一片區域聚集着數十名身着統一制式皮甲、腰佩利刃的護衛,個個氣息沉穩精悍,眼神銳利如鷹隼。
這些不是普通的看家護院,而是真正上過戰場,見過血的精銳。
天策律令,允許王公貴族豢養私軍,但限制極嚴。
譬如李羽,親王之尊,也不過獲批五百私軍名額。
皇帝怕不怕親王造反?自然是怕的,歷代帝王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但李塵不同。
他麾下百萬正規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更有皇城禁軍這支絕對精銳拱衛中樞。
親王們若覺得五百私軍足以成事,大可一試。
以李塵在天策經營多年的威望,恐怕他的私軍還沒走出府門,告密者已經跪在御書房了。
私軍不僅名額受嚴格限制,每個名額都需在兵部登記造冊,軍餉、裝備、駐地皆有明文規定,與其說是私人武裝,不如說是朝廷編制外的“預備役”。
換句話來說,李塵要徵用,他們必須聽話,這是規矩。
大臣們極少申請豢養私軍,畢竟這玩意太耗錢,一名私軍的裝備、糧餉、訓練開銷,抵得上尋常普通人家一年的費用。
大臣那點俸祿,養得起幾個?
養多了,言官的彈劾奏章能堆滿御案。
更何況,豢養私軍本身就是敏感之舉,等於主動把把柄遞給政敵,還給皇帝留下“有異心”的印象,聰明人避之不及。
大多數權貴最多養些護衛打手,那是自家聘用的僕役,性質完全不同。
吳家是少數獲批豢養私軍的非皇室家族。
李塵記得批文上的數字:一百名。
按照吳家如今的產業規模,這一百人的開銷他們確實負擔得起。
但此刻放眼望去,這哪像只有一百私軍?
演武場上操練的,巷口巡邏的,主宅門前站崗的,粗略數數已不下七八十人。
那些沒有穿着私軍制式甲冑,只在腰間別着家族徽記腰牌的護衛更多,少說也有三四十。
還有那些吳家弟子,他們不算私軍,但個個修爲不俗,聚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今日顯然有貴客臨門。
私軍全員着甲,護衛分列巷道兩側,連那些年輕弟子都換上了簇新的族服,精神抖擻。
這種排場,既是爲了確保安全,以示鄭重,也未嘗沒有“顯擺”的意味。
那目的,自然是讓貴客看看吳家的實力、底蘊、氣象。李塵能理解,崛起的新貴嘛,總免不了想向外人展示羽毛。
他只是有些好奇,究竟是誰,值得吳家如此鄭重其事?
就在他隨着吳薇薇穿過外院月洞門時,吳家主宅正門方向,一陣轔轔的車馬聲由遠及近。
那是一支規模不大,但氣勢肅然的隊伍。
爲首的是六匹通體雪白、頭生獨角的異獸,拉着一輛裝飾着聖光紋章的華麗車駕。
車駕兩側,十二名身着銀白甲冑、披風上繡着金色十字星的聖騎士騎乘着同樣披甲的戰馬,神情冷峻,目不斜視。
他們的甲冑與天策風格迥異,線條更凌厲,聖光徽記在陽光下流轉着淡淡的光暈。
隊伍後方還有幾輛隨行馬車,滿載着箱籠禮物。
天策帝都的百姓見多識廣,認出這是來自遙遠永晝帝國的教廷使團,紛紛駐足圍觀,交頭接耳。
車駕在吳府正門前穩穩停住。
隨從恭敬地拉開車門,首先下車的是一位身着紅色主教袍、胸前佩戴着聖輝權杖徽記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嚴肅,眼神沉穩,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嚴。
這正是明面上使團的首領,紅衣主教尤裏烏斯。
緊跟着尤裏烏斯下車的,是一位看似尋常的中年神官。
他穿着樸素的黑袍,面容普通,氣息內斂,低垂的眼瞼遮掩着眸中偶爾掠過的銳利光芒。
他微微落後尤裏烏斯半步,姿態恭順,如同最不起眼的隨從。
但若有感知極爲敏銳的強者在此,或許能察覺到他身上那絲若有若無的、與尤裏烏斯不相上下的聖力波動。
正是祕密潛入天策的德裏克樞機主教。
吳府正門洞開。
一名身形魁梧、氣度沉穩的中年男子率領一衆吳家核心成員快步迎出。
他身着玄青色的錦袍,腰繫玉帶,方臉濃眉,不怒自威。
正是吳齊的父親、吳南梔的兄長,如今吳家在帝都實際的話事人,吳尋山。
吳尋山的修爲已臻天淵境巔峯,距離那傳說中的聖者境只差臨門一腳。
他早年隨吳老爺子在虎踞城打拼,在邊境的風霜與妖獸的血戰中磨礪出一身鐵血氣質。
隨着吳家崛起,他也從邊陲小城來到帝都這個權力中心,漸漸褪去了當年的粗獷,多了幾分世家掌舵人的沉穩。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目光依然銳利如刀。
要知道,這次教廷可是來了位聖者境,按道理來說,應該由聖者境的吳老爺子接待。
可是老爺子沒有在帝都,他老人家喜歡在虎踞城待着,說是“爲帝國守衛邊疆”,倒也是實話。
虎踞城地處天策與妖族勢力範圍的緩衝地帶,確實需要強者坐鎮。
但李塵心裏清楚,老爺子不願長住帝都,還有一層更深的考量:帝都終究是皇帝的地盤,天子腳下,他一個聖者境的老臣若是長駐不去,未免有“搶風頭”之嫌,甚至可能讓某些別有用心之人借題發揮。
不如留在虎踞城,守着那片他奮鬥了大半輩子的土地,既自在,也是對陛下無聲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