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祿手中摺扇“唰”地一展,朗聲笑道:“既是詩宴切磋,豈能少了彩頭?”
他目光掃過衆人,扇面輕搖:“既然小蠻好姑娘願出千兩白銀求詩,那趙某也再添一千兩,湊足兩千兩紋銀,權作今日詩會魁首的彩頭。”
話音未落,滿座譁然。
“妙極!”
“趙兄果然豪爽,花了五千兩舉辦詩宴,又出千兩白銀犒賞頭彩!”
“足足兩千兩的彩頭,當真是大手筆!”
衆童生紛紛擊節讚歎,眼中皆流露出躍躍欲試之色。
更有甚者已迫不及待地,讓女研墨潤筆,只待題目一出便要一展才學。
“諸位公子,便以奴爲題...”
小蠻女道。
“且慢!”
陸鳴忽然振衣而起,清朗的聲音在閣中迴盪。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小蠻奴,嘴角噙着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既然諸位要爲小蠻好姑娘賦詩,卻不知姑娘身上有何等過人的長處??琴、棋、書、畫,或是歌舞絕藝...,值得我等童生五甲,潑墨揮毫?”
他負手而立,衣袂輕揚,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趙子祿。
他知道這趙子祿必是早有準備,怕是數月前就精心雕琢了一篇錦繡文章,纔敢特意請來小蠻奴出題。
今日這場詩宴,怕是要被他一手操控,從而一舉拿下這場詩宴臨場寫詩的頭名,力壓一府五縣童生五甲。
陸鳴眼露精光,
他瞧這府城童生案首趙子祿很不爽,憑什麼拿他陸氏的名頭,來成就趙子祿?!
他偏要攪了這局,逼迫這位花魁小蠻女切換文題,讓趙子祿的提前準備的詩文作廢。
“過人的長處?”
小蠻奴聞言一怔,纖纖玉指不自覺地絞緊了羅袖。
她原想着求一首讚頌自己才貌的詩詞,卻不料這位公子竟直逼問,她的長處。
問題是,琴、棋、詩、畫...!
這些她也不擅長啊!
至於歌舞歌舞,她在江州府並不是頂尖。府城的花魁們都會,自也談不上是她的長處。
貝齒輕咬櫻脣,
她垂眸思索片刻,
忽而,想到了,抬首嫣然一笑:“奴家粗鄙,琴棋書畫皆非所長...”
話音未落,
她忽將裙裾輕提,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足踝,抬在桌案處,供摘星閣的衆世家子弟、童生五甲一觀。
那纖足如新月般玲瓏,肌膚在燭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澤。
“唯有這雙足...”
她眼波流轉,含羞帶怯:“奴家自信,這雙玉足在江州府堪稱一絕,再無第二人可比!”
閣中霎時一靜。
衆童生都被她這大膽舉動驚住,隨即響起一片震驚之聲。
那修長的玉腿在輕紗間若隱若現。
果然如她所言,堪稱絕色。
摘星閣內,六大圓桌旁,一府五縣的衆童生不約而同倒吸一口涼氣,目光被緊緊吸引在桌案上。
“玉...玉足?”
陸鳴瞳孔微震,手中酒盞險些傾斜。
他原以爲這位江州花魁,會說自己容顏傾城、舞技驚鴻,或是琴音繞樑!
卻不想她竟輕抬羅裙,將那雙瑩白如雪的纖足展露於衆童生跟前。
“多謝這位公子提點。”
小蠻奴朱脣輕啓,足尖在桌案紅氈上,猶如一汪新月弧線,動人心魄。
“奴家最引以爲傲的長處,正是這雙玉足。
既是如此,
那今夜詩宴,便以[足]爲題!
諸位才子可賦詩詞文章。”
她滿心歡喜,眼波流轉,綴着一隻金鈴的玉足腳踝,發出清越的聲響。
這確是她的得意之處。
若能得一府五縣童生案首的一篇錦繡文章,爲這雙玉足得一首好詩詞,想必明日整個江州城的茶樓酒肆,都會傳唱新她小蠻好的名字。
可當她含羞帶怯地環視四周時,卻見滿座童生們的面色驟變。
甚至不少童生,不自覺退後半步,翻了桌上的硯臺紙墨。
風花雪月,好寫!
絕代佳人,也好寫!
畢竟吟詩作對,風流倜儻,文人最擅此道,提筆便是一篇錦繡文章。
可若是,要將女子玉體的一部分,單獨成詩詞文章,卻是難上加難。
尤其寫那裙下一雙玉足,更是難如登天。
只因女子的纖纖玉足,乃是隱私,素來深藏羅裙之中遮掩,非至親不得窺見。
今夜,小蠻奴竟當衆褪去繡鞋,將一雙玉足置於案上,任一府五縣的童生五甲們觀瞻。
此般舉動,實需莫大勇氣。
這還不是最難!
這其中,
最難的是,若你寫的詩詞文章,才情不行,寫出來便丟人,徒惹人笑。
可若是筆墨太好,寫的令人眉飛色舞,“豔詞浪語、豔俗不堪”,只怕不消一夜,便會傳遍整個江州府,不知被多少“正人君子”唾罵,從此背上污名。
詩宴可是公衆場合,沒人會保密!
寫的太爛,被罵!
寫的太豔,被罵!
左右爲難!
“小蠻奴此題,當真刁鑽至極!”
“玉足,玉足!
女子私密也!
若是閨房私下戲作,倒也無妨,妙趣橫生。
偏生在這一府五縣,童生案首才俊齊聚之地......誰敢寫豔俗不堪的文章?”
摘星閣內衆童生們面面相覷,皆露難色。
...
趙子祿被陸鳴這橫插一槓,攪了局,不由臉色驟青,心中暗惱。
他本已備好一篇讚頌絕色佳人的詩文,如今卻派不上用場,看來是白費功夫了!
不過,
他轉念一想,這個題倒也出的不錯。
玉足!
極妙!
他自己固然是難以落筆,
可其他五縣案首,恐怕也答不上來,誰又能如此短時間內,輕易寫出一篇雅而不俗的佳作?
如此一來,衆童生案首皆被難住,
這不是相當於把他和江行舟,衆位童生案首的水平,都拉平了嗎?!
甚至,
其它五縣童生案首如果貿然下筆,不慎寫出豔俗詩詞,那是要背上寫豔詩的污名!
“此文題難!”
趙子祿故作嘆息,拱手環視衆人,說道:“我這江州府案首,甘拜下風!
不知諸位童生案首,可敢挑戰此題?
得頭名者,除了二千兩白銀奉上!
我等衆童生案首,皆甘願奉他爲一府五縣童生魁首!”
“寫不出!”
太倉縣案首,林海洲長嘆,連連搖頭。
“難!”
梁豐縣案首,周文淵默然不語。
“不知從何處落筆!”
暨陽縣案首,沈織雲仰首望梁,喉結微動,一言不發。
閣內僅剩崑山縣案首,杜清音指尖蘸酒,在檀木案幾上虛劃幾筆,似在沉吟醞釀。
他對花坊花魁小蠻好,素來有好感,倒也樂意寫詩文捧她。
“我來賦詩一首吧!
[紅綃帳底褪羅襪,玉筍橫陳燭影斜。...步步...生香....]”
杜清音沉吟片刻,清越嗓音裏帶着三分酒意。
但唸了一句,他忽覺耳根發燙,忙以袖掩面。
案幾上未乾的酒漬映着燭光,依稀可見後續,
[步步生香勾蝶浪,弓弓惹月顫簾紗。
君王若解纏魂味,不寵蠻腰寵此花。
最是銷魂裙底足,一彎新雪丹霞。]
後面三句,他卻是如何也說不出口。
“妙哉!!”
“杜兄的詩,當真字字生香!!”
滿座童生以筷擊盞,拍案叫好,催促快寫下文。
更有人直接捧來筆墨紙硯,?砂墨在宣紙上開一篇豔色詩文。
衆人如此熱情,
“罷了罷了~!
我也認輸!”
杜清音終究還是膽怯了,倏然起身,按住宣紙,抹去酒桌未乾的酒漬,不敢繼續下去。
心怯了!
這首豔詩若現世,明日怕是要隨着衆童生之口,傳遍江州府。
屆時,太守薛大人的硃筆批語、府院君周山長的戒尺,衝他而來。
還有本府那些道學先生們的唾沫星子,把他罵成狂豔之徒。
到時候,自己的文名被玷污。
衆主副考官對他的府試秀才文章,紛紛避而遠之。
他莫說爭奪江州府試的秀才案首,只怕連秀才功名都要化作泡影。
那可就腸子都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