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培養的瓶子有沒有去送檢?”方知硯開口詢問道。
“已經送去了。”護士解釋着。
方知硯點了點頭,仔細檢查着孩子的情況。
現在血常規數據已經崩塌,孩子精神萎靡,心率持續在每分鐘一百四十到一百五十高位徘徊。
血壓開始需要更多的液體輸注才能夠勉強維持,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延長,這是微循環灌注不良的跡象。
說明此刻感染正在消耗孩子的每一分儲備。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方知硯想要建立一套完整的治療方案,難度極高。
首先便是敵人不明。
老鼠口腔菌羣複雜,革蘭氏陰性菌,厭氧菌等都可能出現。
而且分泌物培養結果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時,前期治療屬於盲打。
另外,移植的皮片本身血運就脆弱,極容易被感染突破。
一旦皮片大面積壞死,不僅前功盡棄,裸露的創面將會成爲細菌更加肥沃的培養皿。
最後,孩子臟器功能代償能力遠不如成人,一旦出事,膿毒症進展更快,更容易發展成膿毒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
總之,這就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初步檢查完孩子的情況之後,方知硯立刻召集了多學科會診。
原先準備的頭孢曲松和甲硝唑方案明顯已經力不從心,現在必須要升級抗生素。
會議室內,各科室大佬齊聚一堂。
此刻情況十分危急,衆人也不說廢話。
“必須覆蓋更光譜的G菌和耐藥菌,考慮加上氨基糖苷類,比如阿米卡星。”
“但要注意腎毒性和耳毒性,孩子年齡太小,要精確計算劑量,嚴密監測腎功能和聽力。”
“厭氧菌也不能放鬆,甲硝唑得繼續,另外,要不要上萬古黴素?”
聽着衆人的話,方知硯的眉頭緊緊皺起來。
現在孩子情況異常複雜。
之前便想過,在培養皿結果沒有出現之前,這就是盲打。
上擂臺蒙着眼睛。
這樣的難度可想而知。
所以,爲了能夠處理病情,要儘可能地囊括大部分的感染菌。
但,卻也不能冒險,必須要選擇最平衡的纔行。
方知硯思索過後,迅速開口道,“萬古黴素是最後防線,不能輕易使用。”
“況且,如果真的是G菌爲主,反而可能誘導耐藥。”
“所以,現在暫且不使用萬古黴素。”
方知硯抬起頭,開始在感染未知的情況下,以一種十分冒險的方式來平衡危險還有藥效。
“方案升級,使用頭孢他啶,阿米卡星,甲硝唑。”
“頭孢他啶是強效三代頭孢,能覆蓋銅綠假單胞菌等難纏G菌,另外,抽血送檢內毒素和真菌G試驗,排除更兇險的革蘭氏陰性菌敗血症和繼發真菌感染,萬古黴素備用。”
聽到這話,衆人迅速點頭同意下來。
方知硯的方式,已經是在保守之中儘可能地激進了。
現在,想要對患者進行保守觀察已經不可能了。
患者傷口已經變成那種樣子,必須要進行牀旁緊急清創。
於是,方知硯再度讓人對患者進行鎮靜鎮痛操作。
無影燈照亮了患者那張慘白的小臉兒。
衆人眼中說不出的心疼。
隨着敷料被揭開,那一小片暗紫色的皮片區域之下,存在着少量黃綠色膿液。
方知硯通過最精細的器械,極其溫柔地清除壞死組織。
大量的抗生素鹽水反覆沖洗着創面深部。
衆人站在一旁,心中對方知硯接下來的操作進行着猜測。
這邊緣壞死的皮片,是保留還是切除呢?
若是保留,可能會成爲持續感染的病竈。
可若是切除的話,缺損更大,這對孩子後續的面部修補極爲不利。
衆人有些猶豫。
但方知硯似乎根本沒有多想。
他的手接過旁邊的剪刀,沿着皮片四周進行了一個簡單的修剪。
很快,留下來的都是血運良好的組織。
看樣子,方知硯選擇了儘量保留。
他對於自己的盲打操作似乎很有自信。
衆人對視一眼,對方知硯這樣的魄力又是一陣感慨。
隨着修剪完成,缺損更大了,但創面基底露出鮮紅的肉芽,這是好的跡象。
方知硯使用抗生素的溼性敷料覆蓋。
局部清創暫告一段落。
但孩子情況依舊不穩定。
感染對他造成的消耗巨大,孩子的身體需要強力支持。
方知硯有條不紊地開口道,“中心靜脈置管持續監測中心靜脈壓。”
“注意補液速度,不能出現肺水腫。”
“若是血壓下滑,必須立刻使用多巴胺。”
“準備經鼻高流量溼化氧療,避免呼吸肌疲勞導致呼吸衰竭。”
“通過鼻飼泵持續注入腸內營養液。”
“靜脈補充人血白蛋白,丙種球蛋白。”
方知硯面色凝重,一系列操作下去之後,孩子的情況暫且穩定下來。
但,接下來的情況,仍然是一場分秒必爭的拉鋸戰。
患者的體溫好似過山車,用藥後暫時下降。
可一段時間後再度攀升。
護士每小時記錄生命體徵,出入量。
方知硯也每隔數小時便在牀旁討論一次,根據最新的血氣和乳酸值調整治療方案。
孩子體溫不斷地反覆。
一直到下午,才終於是出現了轉折。
因爲此刻,新的血培養初步報告顯示,革蘭陰性桿菌。
再結合臨牀,方知硯告訴懷疑是老鼠口腔常見的多殺性巴氏桿菌或其他G菌。
這就證明方知硯一開始的盲打方向是正確的。
衆人鬆了口氣的同時,對方知硯也是露出一絲欽佩。
畢竟在先前那種情況下,能夠判斷孩子體內病菌簡單。
可判斷得如此精準,而且操作如此及時,那是十分不容易的。
方知硯頓了一下,繼續等待傷口分泌物培養,藥敏實驗進行的結果。
雖然此刻病原體還未完全明確,但強化的聯合抗生素開始在孩子身上展現威力。
患者體溫高峯開始逐漸降低,寒戰停止,心率也緩緩降至每分鐘一百二十次左右,精神有所好轉。
這樣的情況,給衆人都是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眼看着孩子情況趨於正常,方知硯終於是鬆了口氣,離開監護病房。
此刻時間已經不早。
他剛回急診,便隱約聽到那邊傳來訓斥聲。
聲音不大,但很熟悉,是何東方。
何主任一般很少生氣,只是今天怎麼會這個樣子?
方知硯探着腦袋往裏面看,眼中還帶着一絲奇怪。
等看清楚被訓斥的人之後,他更加好奇了。
怎麼是朱子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