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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江左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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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守孫夫人城的漢軍乃是武衛將軍桓所部,面對周玘的攻勢,他頗感不可思議。

對於晉軍會採用地道攻勢這件事情,他其實是做了防備的。畢竟漢軍自己就是採用的土龍攻勢攻破的義安城,自然也會做相應的提防。自從受命入駐城池之後,他就在城中有兩臺大甕,日夜也派有士卒做監聽,怎料竟然沒

發覺周玘的動靜。

原因很簡單,就是周有耐心。一來他將地道的口子放在了土山背後,視線上無法發覺;二來又孤注一擲地只開鑿了一條,規模很小,只能容數十人進行偷襲;三來他只在每日白天應廝殺時挖掘,與此同時,他又刻意在白

日裏擂鼓敲鑼,對着漢軍示威,並且放緩了挖掘的節奏,這些都成功掩護了地道的挖掘。一直到第十日早上,地道纔剛剛挖通,然後他們在晉軍即將進行輪換時,出其不意地發動了進攻。

周處當年橫行鄉里,武藝便是三吳之首,此後他以武學傳家,子孫無不是當世一流的劍宗。周玘平定石冰時,石冰派猛將羌毒抵禦周玘,結果爲周玘以十三劍當場陣斬,使得石冰軍聞名大潰。其子周也不落父後,同輩吳人

之中,他少有敵手。此時周率領數十名門客從地道中突然殺出,雖說人少,但巡夜守本也不多,心理又缺少防備,兩刻鐘間,居然爲他連殺十數人,輕鬆奪取了東城門。

一條地道其實並不足以奪取城池,最重要的因素還是周玘利用土山作爲掩護,遮掩了大部隊的轉移,令漢軍渾然沒發覺其大部已經兵臨城下,這才變得一發而不可收拾。

桓此時剛剛歇息,得知消息時,東城門已經告破,形勢岌岌可危。他震驚之餘,連忙披了衣服出府觀看,頓知守城已不可爲。好在他思緒還算快,立馬下達了兩道命令,一道是令親衛前去固守北城門,確保漢軍的退路,另

一道則是自己親自到東面穩定戰局,爲漢軍的撤退爭取時間。

大約此時周玘已經殺入寨內,他的軍隊修養多日,此時銳氣正盛,近身肉搏,幾乎無一合之敵。隨着桓到來後,他眼見漢軍士氣稍有振作,頓知有重要人物抵達,於是令其弟周札從側後包抄襲擊,桓軍頓時不能力敵,就

連桓本人都身中一劍,在昏迷不醒的情況下,被左右搶救出夫人城。

等李矩率部前來救援時,孫夫人城已經淪陷,李矩僅收找敗兵兩千餘人,城中五千守軍折損近半。李矩只好放棄了收復孫夫人城的打算,就地組織防禦,避免圍柵也受到影響。而周玘也沒有進一步追擊的打算,他奪城之後,

見好就收,回過頭來加緊接手孫夫人城,以防止漢軍可能的反撲。

而等劉羨也從城中出來,一面觀看周玘的軍陣,一面聆聽對方奪城的詳情時,也不禁露出凝重之色。此時剛剛從重傷中醒轉,主動向劉羨請罪道:“殿下,您事先要我提防周玘所部,在下無能,未能察覺,請在下失職

之罪。”

桓此時是腹部中了一劍,若非醫療縫合得快,險些漏出腸子。劉羨見他想要起身,連忙讓他躺下,自責道:“茂倫,這不是你的錯,我是想過週會繞道進攻,但也沒有想到會是如此,他連我也騙過去了!”

劉羨對周玘的提防確實不足,周玘其餘的手段倒是其次,只是劉羨分析認爲,周應該並不是那種會忠心效命於晉室的人,如果晉軍順利,他或許會錦上添花,但如果晉軍進展不利,他則絕不會雪中送炭纔對。因此,當週玘

軍中傳出將帥不和的流言時,劉羨也是相信的,卻沒料到,在這種情況下,周竟然會主動發起進攻,繼而改寫整個戰局。

此時天已經微亮,對於週記的攻勢,不只是漢軍感到詫異,其餘晉軍也都毫無準備。見漢軍主動靠近圍柵列陣,不遠處的晉軍營壘也都一片騷動,一面着急着慌地列陣,一面在相互問詢消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而得知

是周玘所部拿下了夫人城,晉軍將士無不詫異,繼而高聲歡呼,齊聲稱頌週記的名字。畢竟進攻十數日,晉軍各部損兵折將,卻皆徒勞無功,如今總算是他們取得的第一個進展,凡軍中士卒,無不對此感到興奮。

可就在同時,身爲主帥的王曠的感想卻並非如此。面對週記的成功,他並沒有感到高興與喜悅,反而產生了一種近似被愚弄的惱怒。

但凡是聰明人,或者說自詡爲聰明人的人,生平最厭惡的,就是有人試圖在自己面前賣弄聰明,因爲這無疑暗含着對自己的輕視。若是賣弄失敗了還好說,若是賣弄成功了,豈不是讓自己承認,自己確實比對方愚昧麼?

自古以來,這樣的例子可謂屢見不鮮,近的不說,有袁紹與田豐,曹操與楊修,孫權與沈友,遠的那就更多了,甚至老子就此事專門規勸過孔子說:“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

也。”其意是說,聰明深察之人,之所以離死亡很近,就是因爲他喜歡議論別人,擅長辯論又見多識廣之人,容易遭到危險,就是因爲他喜歡揭人之短。

周玘現在無疑就處於這樣一個局面,王曠表面上是強顏歡笑,還對一旁的王導故作大度地道:“這個周宣佩,既有如此妙策,又何必如此賣弄?直接說出來,我莫非還能不允嗎?”

而後又傳令嘉獎周玘道:“參軍首戰告捷,善莫大焉,可稱爲三軍表率,國之棟樑,雖於禁、徐晃,無足也。”

這個嘉獎其實留了個釘子,於禁和徐晃都是功勳卓著的五子良將不錯,可於禁因襄樊之敗,投降關羽,可謂晚節不保,徐晃則是早年從賊,在曹操奉迎天子時才投奔曹操。所以換個角度理解,王曠其實是暗地裏咒罵周玘此前

從賊,對朝廷不忠,以後也將晚節不保。

而對於王曠的這種想法,一旁的王導可以說了然於心。不過他也有些無奈,周玘如此做法,確實非常不體面,打仗講的是上下一心。他又不是主帥,卻如此獨斷專行,一旦出了岔子,該由誰來擔責?成功了旁人自不會說些什

麼,失敗了,那不就又是一個敗壞大局的馬謖麼?

從這個角度說,周玘的所作所爲,與不服從命令完全無關,更是在搶奪統帥的權柄。這使得不止王曠對周玘不滿,包括王澄、王敦等人都對周有一些怨氣,而王導也不好多說什麼。

結果就是,等兩軍各自退去不久,王澄當即就向王曠提議說:“周參軍既然智謀如此高明,元帥,我以爲,湘南的軍情更加緊急,何不派他南下做廣州刺史,代替王機處理軍事呢?這恐怕更能讓他發揮所長,爲國效力。”

這其實是明目張膽地明升暗降了,在當下的荊州戰場上,唯一沒有兵力優勢的地方就是湘南所在,杜弢兵多而王機兵少,王機也連連傳信告急。讓周玘離開義安,轉而去湘南,其實就是刻意讓他去解決更難處理的問題。處理

不了就拿他論罪,處理了那也是國家受益。

但大家都巴不得周玘早點離開,於是都紛紛同意說:“確實,確實。”

見大家意見一致,王曠便強忍住內心的高興,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會兒,嘆息道:“唉,人才難得啊,若非湘南軍情緊急,我也捨不得啊!”

“大局爲重!大局爲重!”衆人又是齊聲說。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下了,消息傳到周玘所處,顧榮等人先是愕然不解,隨後勃然大怒:真是豈有此理!哪有這麼折騰人的?!顧榮當即就要到帥帳處和王曠論個公道。不料周玘隨手拉住了他,說道:“彥先,莫要犯傻!你去

頂撞王曠,不怕他拿你開刀?”

顧榮憤然道:“怕什麼?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裏賣弄權術!他王家靠這個能玩過劉羨,當年在洛陽幹什麼去了?你這一走,此戰莫不是必敗?!”

誰知周玘笑了笑,將左右屏出門外,低聲對顧榮道:“彥先,彆着急,難道你以爲我在這裏,對我們就有好處麼?”

聽聞此語,顧榮喫了一驚,胸中的憤懣也瞬間消散,他盯着周玘深邃的眼睛,發現這位好友的眼中高深莫測,他道:“宣佩,你是什麼意思?”

周玘悠悠道:“彥先,晉室根基原本在江北,如今諸劉起兵,中原淪喪,使得王衍等北人不得不南渡淮南,我等江左士族,身居其時之間,如何能爲其相容?因此此戰,他以我等吳人爲先鋒,與劉羨鷸蚌相爭,無論誰打贏

了,我等必然都損失慘重,他們都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我們怎麼能喫這樣的虧?”說到此處,周玘頓了頓,語重心長地看了顧榮一眼,又道:“我來之前就已經想好了,當務之急,是應該先打出點名堂,證明我們吳人非同小可,然後再設法退出來,保存實力,讓劉羨和王衍他們

去爭去鬥,然後就是我們待價而沽的時候。

寥寥幾句,頓時令顧榮驚訝得說不出話,原來週記是這樣的打算,難怪他如此一反常態地與王曠頂撞,顧榮還以爲是他傲氣發作,其中竟然有這樣的深意!

他斟酌着說道:“你這麼做,是覺得漢王的勝算更大?”

周玘哼了一聲,徐徐道:“當然,劉羨好歹對亡父有恩,這一仗,我雖然給他點顏色看看,但無傷大雅。反倒是王曠他們,此戰之後,必然會激進求戰,也就是決戰,到時候,你按兵不動,也算是還了這個情。”

“那宣佩你呢?”顧榮彷彿是重新認識了週記一般,又問:“你真打算去廣州赴任?”

“當然不是!”周玘下意識地掃視了左右一遍,再次壓低聲音道:“我打算連夜趕回去,趁着他們不知道消息,找陸曄、賀循他們,暗地裏組織鄉間部曲,等你們這邊一得出結果......”

他伸出右手,朝虛空中用力一抓,繼而徐徐道:“我便將琅琊王那些人一網打盡,到那時候,揚州的天,就又是我們江東人的天了。”

說到此處,周玘搖着頭樂呵呵了一陣子,又譏諷道:“這麼多年了,這些北是多麼威風啊!你,我父,還有陸士衡他們,整日在洛陽低聲下氣,給他們做看門犬,他們還以爲是高攀!呵,他們纔是一羣披着黃毛的老狗!

可恨我等國家,不得不看他們的臉色,現在好不容易有所起色,怎能再走回老路!”

周玘所言,可謂是吳人數十年來的血淚,顧榮感同身受。但他也知道,周玘所思量的不僅是清算晉室,更想要主張江東自治。在當下這個時局,這個要求怕是不容易達成,故而他不得不多問幾句:

“宣佩,你有沒有想過,在這之後,我們該怎麼辦?劉羨若勝,恐怕也不會坐視江東不理吧?”

顧榮說到此句,周玘頓時靜了下來,他撫摸着腰間的佩劍,沉默良久,然後說:“還需要再觀望......”

不等顧榮開口,他便伸手示意顧榮噤聲,講述自己的憂慮道:“劉羨確實算是一位明主,但他畢竟是漢王,與我們是世仇,他或許可以不計較,他手下那些蜀人計較不計較?你我都拿不準。你應該聽說了,盧志在那邊很得

勢,他容得下我們嗎?”

見顧榮露出啞口無言的神情,周玘嘆了一口氣,分析道:“我們不能放鬆警惕,洛陽的虧,還沒喫夠麼?所以這一次,我們可以先給劉羨一個投名狀,只要他能讓我們江東自治,將來認他爲主,也未嘗不可。但若是他手下那

羣人,執意和我們過不去,或者硬和我們爭權,那就要怪我們不講舊情了………………”

說到這,周玘用右手做了一個抽劍割脖的動作。

顧榮見他思慮得這麼周全,也無話可說,最後只好點頭同意道:“好吧,士衡已去,我們這一代人中,就屬宣佩你足稱雄傑,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持你!”

兩人話罷,周玘便把手中軍權都交給了顧榮,而後接受了王曠的印璽,佯作往湘南赴任,實則暗自潛回家鄉陽羨,按計劃籌備自治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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