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從縣裏回到鎮子上,也不過一天光景,因爲一切都發生的悄無聲息,自然沒有人知道阿夷已經自鬼門頭回來。
白天,她照常同哥哥上私塾,夜裏照常休息。可盧天策卻沒辦法,他睡不着,一個人從屋裏出來。
月上中天,整個宅子裏一片安寧。幾個下人並福全都睡下了,他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心裏悶的難受,於是便悄悄開後門出去,想隨意走一走。
盧天策心裏其實並沒有什麼目地方向,他只是尋着記憶一直朝着鎮子上主街徒步而行。一路上街鋪閉緊,狗叫聲不絕於耳,雖然沒有半個人影卻十分熱鬧。
他一直在想阿夷之前被人下毒的事情,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越走越遠,最後竟然出了鎮子。
皓月當初,南國的暖秋深夜,並沒有太冷。
他穿着尋常的衣裳也不覺得冷,只是不知何處吹來的風,讓盧天策的心情時不時跳躍一下。
鎮子外有條河,那河幾乎包圍了半個鎮子,平時總會有人洗衣服打魚,因着是夜間,卻十分安靜。
盧天策其實並沒有想要走這麼遠,可是那會兒大腦裏太混亂,他根本只是無意識的一些行爲。
河水靜靜地流向遠方,他站在河岸邊,聽着從暗處發出的蛙叫,心下慢慢生出幾分安寧。這樣萬物寂靜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父親做王府的謀士雖然算得上位高,卻從來麻煩不斷。本朝皇帝不是什麼好人,民間怨氣深重,王府自然也不安生。
父親雖然想要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卻知道那是一條兇險無比的路,因此總是有意讓他們儘量少露面。
確實,他的隱忍保護了自己的孩子,卻害死了一家人。
盧天策拿頭子在水面上打了個水飄,接着便是第二個,第三個,第不知道多少個。
“心亂,意動。嘖,看起來,你也並不如你所想象的這麼聲色不動.”
月光下,整個河邊一覽無無餘,盧天策看不到人,卻分明知道那個聲音並不是他的幻聽。
“你是誰,爲什麼要跟着我。”他平靜地看着河面,並沒有因爲這個神祕的聲音而害怕。
那個人也沒有出現,“你猜,我會是誰。”
那個暗處的聲音有些狂傲,敵我難辯。盧天策站着沒有再繼續打水漂,少年單薄的身體彷彿會因爲風一吹就離開,“我不知道,也不好奇。”
嘖!
那人碰了一個軟釘子,自然十分不高興,“都說你性子好,我想那些人肯定沒有看清你的真面目。小子,你身上的佛性,分明是假的。你也太能裝了。”
“關你什麼事。”盧天策冷哼,“藏着不能見人麼,那跟着我做什麼。你以爲你是什麼好東西。”
黑暗裏那人一愣,似乎沒想到會被罵,接着忽然大怒,敢說他是東西。於是那人掌風一甩,盧天策身體忽然一軟,接着便半跪於地。
他自然不能讓那個人如意,於是索性就那麼往後一倒,整個人直接睡到了河岸邊,兩隻眼睛看着天空。
依然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卻端的藏了血腥殺伐。
那個人將他的一舉一動全部看在眼睛裏,暗自稱奇,果然是個倔強的小子。
他終於不再藏起自己,自暗處走出來,“小子,想不到你果然是個倔強的。怎麼,跪一跪未來師傅,就這麼讓你難受。”
盧天策冷哼,“師傅,師傅難道是你自己想要誰做弟子就可以的,我算是長了見識。我何時說過要拜你爲師。”
“你可知道我是誰,這天下只怕除了你,個個都巴着要當我徒弟呢。”那人模樣怪異,全身穿的都破破爛爛,可看他來去無聲便知道是個武林高手了。
盧天策卻知道這並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因而只是冷哼,“那……與我何甘。”
他眉眼間並無嘲諷,那口氣也並不像是在懟人。可是那個人還是氣的跳腳,“混小子,老子看上你了,你還敢拒絕,簡直不識好歹。”
南國的夜,都是讓人溫柔而愉悅的。可是就是在這樣的溫柔之夜,仰倒在地的盧天策卻被一個默名其妙非要收他爲待的武林高手給纏上了。
他起初想引出這個人,不過以爲對方是自己在某個時候得罪的肖小。可看這人來去無聲,武功一流卻脾氣暴躁,便放棄了自己的打算。
盧天策不想和這個人有什麼牽扯,可是這個人可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小子,你可是一定會後悔的。”
但是是惹上他的人,普天之下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這個人算是自己一定要收的關門弟子了,否則的話直接殺了倒算是乾淨,可是他態度實在是不好,不給點兒教訓又說不過去。
那個神祕人覺得自己還是該給未來的關門弟子一個機會,於是耐着性子問,“你爲何不願做我的徒弟,我又不收你的錢,還將看家本事都交給你。”
“你不是好人!”盧天策不太想搭理這個智障,可是對方既然問了,他便直說了,“阿夷的毒,是你下的吧。你給我妹妹下毒,我本該弄死你。可我幹不過你,而你也不太想我死,那我自然希望離你遠一點兒。”
既然是誠意要收徒弟,自然是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調查過的,這小子不僅容貌一等一,是個好苗子,而且還是個有腦子的。嘖,收了這麼個徒弟,以後在江湖上就有的吹了。
可眼下神祕人的收徒意願雖然強,盧天策卻根本不接招,“傷害我的妹妹,卻弄不死你,是我沒用。但是我不可能原諒你。”
呃!傳說中有佛一樣的慈悲,果然是假的,就連那張笑臉面具,也不過欺騙那些愚蠢的衆生而已。這小子,倒有幾分意思。
神祕人不再因爲盧天策的態度而狂躁,卻還是忍不住壓了口氣,“小子,我若一定要收你爲徒,你當如何。你若不答應,我就下幾味百毒散,讓你那個小妹妹變成一節一節冒綠光的毛毛蟲,如何。”
威脅他,看你還不答應。
盧天策的聲音薄涼如水,“你若再傷害阿夷,我保護不了她自然會答應,可是這樣我就算拜了你爲師也必然不會放過你。你若不全心教我,就不用這麼折騰,你若全心教我,待我學成之日,必是你的死期。”
世上有很多人,他們並不沒有太強大的能力,也懂得委曲求全。可是這一類人一旦反撲,必然會是最兇狠的惡狼一樣的姿態。
盧天策,大抵就是這樣的一類人。
他有佛的虔誠,有神的皮相,卻有一顆半人半魔的心。
那人意外盧天策的隱忍,也被他的話嚇到了,這孩子說的是真的。那雙眼睛會告訴你,他說的一切,都會在不久的將來變成事實。
所以最終,雖然也有過那樣的打算,可他最終還是沒有再對阿夷出手。
那個暗夜裏的神祕人,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在接下來的好些天裏,阿夷和林修的生活,都十分正常,就連傅紅生,也再沒有纏過他們。兄妹二人各懷心思,卻一如往常。
直到那月夜後的十多天後,整個小鎮子上才慢慢有了一些流言。
原來這鎮子這月來經常發生怪事兒,就是鎮子上的少女總是在不停地消失。
這其中,竟然包括傅紅生。當初她回鄉下去,說的是呆幾天就回來傅老闆夫妻二人也不在意。後來好過去好幾天他們也只以爲那孩子在鄉下玩兒的太高興,直到昨天,他們才知道孩子早就回來了,卻一直沒有見到人。
他們把醉風流的下人都派出去找,鎮子方園數里內,居然都沒有任何消息。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就這以不知道去了何處。傅老闆夫妻二人急壞了,去報了官,才知道好多人家的孩子都不見了,全在那兒報官。
這些人都是鎮子上的,有農民,也有傅老闆這樣經營大酒樓的生意人,還有一些有功名在身的,一二十號人在一起,亂的不成樣子。
鎮長是個和稀泥的,何況這小鎮子這些年前十分太平,大案子也不過誰家丟了幾吹豬誰家少了幾隻羊而已。這丟女孩兒的事兒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尤其是這丟了的還不是一個兩個。
鎮長臉色十分難看,他知道這裏頭有好幾戶人家都不是他這七品官兒都不算的人招惹得起的,只能哭喪着臉找了人趕緊分頭卻找人,又讓人去發消息,說是讓鎮上人都留意最近有沒有什麼怪事。
有知道那些姑娘下落的,提供官府消息必然有重賞。
短短數日整個鎮子丟了十來個姑娘,這可不是件小事。鎮長雖然是個和稀泥的性子,卻也知道這件事情自然是馬虎不得的,他一面通知縣上,一邊也加派了人。哪怕不想惹事兒,做樣子也是必須的這樣起碼上頭追究起來也不過說他一句能力不足而已。
對於鎮長的事情,宅子裏的兄妹二人也知道。盧天策讓福全去打聽,發現失蹤的都是十來歲的妙齡少女。而且不僅是他們這個鎮子,整個縣裏好些鎮子上都有女孩子丟失,還都是這個月來的事情。
既然對方帶走的都是妙齡少女,那麼至少不會有阿夷什麼事兒了。
盧天策照顧上私塾,卻發現私塾裏好些人都情緒低覺。就連平日裏最調皮的那幾個孩子也不怎麼說話了,而且私塾的老夫子也興至缺缺的模樣,難道都是因爲最近鎮上女孩子失蹤的事情?!
結果盧天策發現還真的就是因爲這件事情,其中有些是因爲自己的姐姐妹妹,也有一些是因爲自己的好友偷失。
沒有心思再繼續上學,好不容易捱到了下私塾,盧天策拉着阿夷想回家,結果阿夷遇到了自己平時玩兒的好的幾個小夥伴兒。見他們都不高興,就多嘴問了幾句,然後便知道了好多漂亮姐姐失蹤的事情,其中還包括她十分期待成爲自己未來嫂嫂的傅紅生。
盧天策在想什麼阿夷不知道,不過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兒什麼。於是那天傍晚和小夥伴兒們玩兒球的時候一堆人便一起商量,一起去找那些失蹤的姑娘。他們都不過是七八歲的小傢伙,要去哪兒找呢?
“我聽說那些姐姐們都是晚上在外頭的時候才失蹤的,也許……我們可以晚上出去?”
“對,我們可以去他們去過的地方,也許他們只是藏起來了也不一定。”
“好,就這麼說定了,晚上我們一起去鎮子邊看看。”
小孩子心性純良,對這個世界也沒有太多的好惡之分,只知道想什麼便去做好了。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壞人,並不會對他們善良。
盧天策一直對阿夷並不會管束太多,她想做的,甚至感興趣的,他都不阻止。哪怕是交友,他也是一併支持的。那種打心底將妹妹寵上天的放任,讓阿夷天不怕地不怕。
那天晚上,十來個孩子便從各自家裏偷偷溜了出去,結局可想而知。
滿鎮子都是鎮長派出去找尋失蹤姑孃的人,看到這麼多孩子便把他們扣下了,這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居然也想去找人。
那些人自然不可能讓這些孩子真的大半夜亂跑,於是只好將他們扣到衙門,然後通知各自家裏過去領人。
啊唔,計劃失敗!
阿夷面色不太好看,和着一堆小夥伴等在衙門裏大概過了一柱香,便看到哥哥和福全叔過來領人。
從阿夷的角度,是完全判斷不出來他是否有生氣的。
阿夷覺得很不安,她大晚上偷偷跑出來,還害得哥哥不能好好休息要過來領她。一路上福全叔和哥哥都沒有開口,阿夷也不敢吱聲,只如霜打的茄子一般低着腦袋。
三個人就那般無聲無息地踩着步子往家走,一路上除了彼此的呼吸聲,大概就是遠處傳來的那些蟬叫蛙鳴了。
等到回到他們住的那個院子,盧天策把阿夷叫到自己睡的屋子裏,“坐。”
阿夷乖乖坐下,糯糯地叫一聲哥哥。她總覺得哥哥生氣了,怎麼辦。哥哥從來都不對她生氣的,哪怕她闖了再大的禍事他都不生氣,今天是怎麼了。
“阿夷,知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他看到小女娃那頗委屈的模樣,第一次沒有心軟,“好好想想。”
他的語氣不算嚴,可是那氣壓有些低。阿夷害怕,哥哥要是生氣不理她怎麼辦。
“我……我不應該一個人跑出去。”
“嗯!算一條!那還有呢!”
還有???“我不該撮竄他們去找那些不見的姐姐。”
“嗯!算一條!還有呢!”
還有?!”我……我也不知道啦,哥哥你真討厭,我到底哪怕做錯了嗎!”
看到妹妹已經要哭的樣子,盧天策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話說的太重了一些。他沒有養孩子的經驗,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做纔是對的。這幾年因爲擔心父親的事情會給她留下陰影,他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會讓這個天真可愛的小妹長歪。
人活着,有很多東西需要守護,但是也有很多東西需要也更值得去珍惜。
一家滿門被屠誠然是恨,可那不需要她揹負。
盧天策的本意可不是想嚇她,“我沒有生氣。哥哥只是擔心,阿夷一個人跑出去如果遇到的不是那些鎮長手下的人,該怎麼辦。”
他目光有些愣,“阿夷,能不能告訴哥哥,爲什麼要去找那些失蹤的姐姐!”
阿夷性子純善,這幾年他又是放養,所以她會有些古怪念頭是正常的。可盧天策不知道要怎麼告訴自己的妹妹,在多管閒事以前一定是需要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力的。
要行善不是錯,可若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怎麼去保護別人呢。
“阿夷知道的,我們都商量好了,只到鎮子外頭那些姐姐們失蹤過的地方看一眼。如果發現不對勁我們就跑。“
“傻孩子,你們纔多大。那些失蹤的姐姐都已經是大人了,不也沒有跑過那些壞人嗎!”
呃,說的也是。阿夷很是糾結地擰着眉,“可那要怎麼辦。紅生姐姐不見了,阿夷傷心。萬一壞要想傷害她的話,她會不會有危險?”
“所以,你是因爲她纔會想要去找人的?阿夷,你真的那麼擔心她?”盧天策其實對那個傅紅生沒有任何好感,甚至隱約地,他有一種莫名的排斥。
但是小妹既然這麼說了,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要做點兒什麼的。果然,亦父亦兄帶孩子的路不太好走。
兄妹二人並福全一路走,一路低聲交談,都沒有發現一直有一個黑暗在跟隨他們,而且那個人在聽到少年的話後眉眼間的嘲諷。
一羣孩子的尋人計劃最終失敗,可是由於鎮長是派人讓他們各自的家長去衙門領的人,而且又是大晚上的因此第二日整個鎮子便都知道了這件事情。
又有少女不蹤跡。
即使是在整個鎮子都人心惶惶的時候,還是會有人失蹤,這回所有人都十分憤怒。
鎮長和不下去稀泥了,因爲那些不見女兒的人家全都聚焦在衙門外頭,這回包括那些家裏仍有女兒的也都加入了抗議大軍。不嚴查那隻罪惡之手,他們絕不罰休。
幸而,這件事情大概鬧的十分大,縣長大人派了官差到各個鎮上去查看情況順便也做了安撫。於是眼下的情況大至就成了這樣:鎮長派了很多人外出尋找那些失蹤的女孩兒,鎮上有錢的也派人,在朝中有官職的人家派人的同時開始找後門兒讓有能力的人來此調查,縣裏派人安撫。可是,那些姑娘像是從來沒有在這個世間存在過一樣,全部都沒有任何音訊。
其實盧天策並不想參與這件事情,他有一種預感,這件事情鬧得這樣大,這麼多的女孩子自然不可能憑固消失,那麼這背後一定有更大的陰謀。
現今朝堂裏烏煙章氣,官場上多的是和稀泥的人,這些人在追查真相和和稀泥之間從來切換自如。他與妹妹本就是逃亡之人,這幾年相安無事是因爲當初父親的安排讓他們從八王爺的世界裏提前消失。可是如果身份曝光,等待他和妹妹的必然是傾力追殺。
那個男人如此多疑好戰嗜殺,怎麼會允許自己的算計裏出現意外。
只是……
阿夷想要找回傅紅生,也許她是多管閒事,可做爲哥哥,他就是想寵着她能夠最大限度地爲所欲爲。而且,盧天策也想知道這件事情的背後到底是哪隻黑手在操作。
還有之前的那個神祕人,他是否……與這件事情有關呢。
衙門裏,幾個人震驚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他一身素白衣衫,長髮只用最簡單的絲帶綁着,他個子挺高,卻十分清瘦。
少年的皮膚因爲在南國待了幾年而不再如雪一般蒼白,卻仍是較這南國百姓要白幾分。他並算那種京都尋常官家眷養的男寵,即使五官生女相。他給人的第一感覺,是佛化人生。
這個少年,像是專程入凡間度化世人的佛。
鎮長認識他,可縣裏來的幾個官差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盧天策。”他靜靜地站在那兒,臉上保持着笑,那笑讓幾個官差緊繃數日的神經爲之放鬆。
他們紛紛驚訝於這個少年的話,卻還是保持住了應有的淡定,“你今年多大,家裏是做什麼的?這件事情,你爲什麼要參與?”
盧天策皺眉,恐懼,卻又堅忍,臉上是一個十五歲少年應該有的勇敢。“我想幫鎮上的父老做點兒什麼。這件事情我覺得我挺合適的,所以想試試。“
鎮長看這個孩子站在那有些委屈害怕的樣子,趕緊去向幾個官差解釋,“這孩子不是本地人,不過在咱們鎮子上也好幾年了。他家沒別人了,只有一個才幾歲的妹妹。”
“哦!”高顏值的人總是有優待的,何況是這般漂亮優秀的少年。只是這些官差還是奇怪,“可是這樣做是十分危險的,你不害怕?!”
要知道到目前爲止,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失蹤的少女是死是活,倘若對方的目地不在取人性命還好。若是那些女孩子都已經遇難,那麼盧天策這一提議必然是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