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來聽着這兩人的鬼話,心中一千個,一萬個不信。
一來大椿道主說,此次四海洞天水運,是爲催生自然道主爲元神。
這一點,就別逗林東來笑了。
自然道主的道行,根本佔不到木德主位,成就元神...
虛空戰艦內,靈光如潮水般漲落,每一道光暈都裹挾着紫府修士粗重的呼吸與金丹真君隱而不發的威壓。幽陽巫蠱真君端坐於天字號包廂深處,指尖輕叩案幾,指節敲擊聲似有若無,卻如擂鼓直震人心神——那不是尋常叩擊,而是以《九幽攝魂蠱經》中“子午叩魂法”暗引地脈陰煞,悄然擾動全場氣機流轉。他並未睜眼,可神識早已如蛛網鋪開,將萬聖龍君額角沁出的冷汗、參元丹宗袖口微不可察的靈紋震顫、乃至易修齊喉結滾動時那一絲極淡的血煞腥氣,盡數納入心湖。
崔瑩瑩並未退場,而是斜倚在拍賣臺側一尊白骨蓮座上,玉足赤裸,足踝纏着三道銀絲細鏈,鏈尾垂落處,竟浮起三縷青煙,煙中隱約浮現三張扭曲人臉——正是她早年祭煉的三具本命靈屍所化“三屍幻影”。她脣角噙笑,目光卻如冰錐刺向易修齊所在方位,忽而檀口微啓,吐出一縷幽香:“陰陽萬壽金丹……諸位可知,此丹最妙處,並非助人結丹,而在‘借假修真’四字?”
滿場寂靜一滯。
她未等回應,纖指一劃,指尖凝出一滴墨色血珠,懸於半空,竟緩緩化作一枚微型丹丸,丹面浮現陰陽魚紋,魚眼處各嵌一點硃砂,赫然與臺上那枚金丹丹紋同源!“此乃我以玉骨冰肌觀煉就的‘贗丹引子’,取自百年前一具誤服碧藕金丹而爆體身亡之紫府修士殘魂。他臨死前神念未散,執念猶存,硬是將金丹藥力反哺入魂,熬成半粒僞丹……可惜,只差一線,便成陰丹。”
話音未落,那滴墨血所化贗丹倏然炸裂,化作漫天黑雨,雨絲入地即燃,燒出縷縷青焰,焰中浮現出無數殘肢斷臂、翻滾哀嚎的虛影——竟是百餘年前千垌萬寨麻家寨覆滅時,被崔瑩瑩親手抽魂煉屍的三百六十七名築基修士殘念!
“嘖嘖,”她掩脣輕笑,“當年麻家老祖逼我吞服元陽時,可沒想過,他採補來的陽氣,終有一日,會餵養出能焚盡他魂魄的陰火。”
此言一出,數名來自千垌萬寨舊地的紫府修士面色驟白,袖中手指掐進掌心,滲出血珠卻渾然不覺。他們忽然明白,爲何幽陽巫蠱真君執意要將這豔屍真人推上拍賣臺——她不是司儀,而是活祭壇,是埋在萬衆心尖上的一根毒針,只待時機成熟,輕輕一捻,便能讓整座東荒的舊怨血債,順着靈石與丹藥的縫隙,汩汩湧出。
就在此刻,易修齊腰間一枚青銅魚符突然嗡鳴震顫,表面浮起細密龜裂,裂痕深處透出赤金色光華。唐老的聲音如鏽刀刮過鐵板,在他識海中嘶吼:“快!趁她引動舊怨,心神外放之際,以魚符爲引,接引我殘存魂力!那魚符是當年我斬落龍象道主一截龍鬚所煉,內藏一縷真龍逆鱗煞氣,專破陰屍道術!”
易修齊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魚符之上。血霧未散,魚符已化作流光沒入他眉心,剎那間,他雙目瞳孔盡赤,左眼浮現龍鱗紋路,右眼卻凝成一枚豎瞳,瞳中倒映出崔瑩瑩足踝銀鏈上第三道細鏈正微微發亮——那鏈子,竟與他識海中唐老所指的“太古毒龍脊柱”氣息隱隱共鳴!
“原來如此!”易修齊心頭電閃,“那毒龍脊柱,根本不是碧波潭所有!是唐老當年拼死斬下的龍軀殘骸,被萬聖龍君竊走後,用萬年陰煞封鎮於碧波潭底,又故意放出風聲,誘幽陽巫蠱真君出手相奪!他真正要釣的魚,從來不是金丹,而是……龍象道主!”
念頭剛起,頭頂虛空忽有悶雷炸響。並非天劫,而是戰艦禁制被強行撕開一道縫隙!一道漆黑爪影自縫隙中探出,五指如山嶽傾頹,指甲泛着青灰鏽蝕之色,爪風過處,虛空生出蛛網般裂痕,裂痕中滲出粘稠黑血——那血落地即凝爲傀儡,竟是一具具身披殘破金甲的上古兵俑,手持斷戟,雙目空洞,卻齊齊轉向崔瑩瑩所在方位,口中發出“嗬嗬”低吼,吼聲中竟含龍吟餘韻!
“龍象道主麾下‘鏽骨軍’?!”參元丹宗霍然起身,碧衣獵獵,周身浮起七十二道丹氣鎖鏈,“他竟敢在千禾山勢力範圍內動手?!”
幽陽巫蠱真君卻緩緩抬手,袖中滑出一枚青銅鈴鐺,鈴身鐫刻“鎮魂”二字,鈴舌卻是半截斷裂的龍牙。他輕輕一搖,叮噹一聲脆響,那漫天黑血傀儡竟齊齊僵住,空洞眼眶中血光明滅不定,似在掙扎。
“鏽骨軍?”崔瑩瑩咯咯嬌笑,足踝銀鏈嘩啦作響,第三道鏈子陡然繃直,鏈尾青煙暴漲,化作一條丈許長的毒龍虛影,張口咬向那探入的漆黑爪影!虛影與爪影相觸,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爪影上鏽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金色龍鱗——果然與易修齊魚符所引共鳴氣息同源!
“萬聖老泥鰍,你藏得夠深。”崔瑩瑩聲音陡然轉冷,玉指一掐,白骨蓮座轟然炸裂,化作萬千骨刃射向虛空裂縫,“可你忘了,當年龍象道主斬你脊柱時,曾以‘三陰絕地’地脈爲引,佈下‘蝕骨釘魂陣’!那陣眼,就在我腳下這艘戰艦的龍骨核心裏!”
話音未落,整艘虛空戰艦猛地一沉,彷彿被巨獸吞入口中!舷窗外星光盡黯,唯見艦身底部浮起無數慘白符文,符文連成巨網,網中央一尊三首六臂的白骨魔神緩緩睜開眼——正是當年困住崔瑩瑩魂魄的[三陰絕地]地脈所化!魔神中間那顆頭顱,赫然生着與崔瑩瑩一模一樣的容顏,只是雙目全白,嘴角裂至耳根,無聲獰笑。
“原來你纔是陣眼……”萬聖龍君咆哮聲自虛空裂縫中傳來,卻已帶上了驚怒,“你早將自身陰神與地脈熔鑄一體,只待今日借萬衆怨氣、金丹氣運爲薪柴,點燃這口‘陰丹爐’?!”
“不然呢?”崔瑩瑩懸浮而起,周身骨骼發出清越鳴響,連鎖玉骨竟如活物般遊走,瞬間覆蓋她全身,化作一副晶瑩剔透的玉骨戰甲。她抬手撫過戰甲胸口,那裏赫然鑲嵌着一枚拳頭大小的暗紅晶體,晶體內部,一縷金丹真火正徐徐燃燒,火中隱約可見林東來面容——正是當年他煉製陰陽萬壽金丹時,被崔瑩瑩以陰屍祕法悄然截留的一絲丹火本源!
“這丹火,本該助你結丹。”她望向易修齊,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悲憫,“可你選了唐老,選了龍象道主遺骸……那就陪我,把這盤棋,下完。”
她猛然捏碎胸前晶體!
轟——!
金丹真火轟然爆發,卻非灼熱,而是極寒!火焰呈幽藍色,所過之處,靈氣凍結,時間凝滯,連參元丹宗甩出的七十二道丹氣鎖鏈都咔嚓結冰,寸寸崩裂。幽陽巫蠱真君手中青銅鈴鐺劇烈震顫,鈴舌那截龍牙“嘣”地一聲斷裂,化作齏粉!
“不好!她要引爆丹火,催化地脈陰煞,反向污染陰陽萬壽金丹!”參元丹宗厲喝,“此丹若被陰煞浸染,服下者非但不能結丹,反而會墮爲‘陰丹傀’,永世受其驅策!”
易修齊卻在這一刻閉上了眼。
唐老的魂力如決堤洪流灌入他四肢百骸,他看見了——看見崔瑩瑩玉骨戰甲之下,心臟位置並非血肉,而是一枚佈滿裂痕的黑色卵殼;看見那卵殼內蜷縮着一個嬰兒模樣的魂魄,魂魄額頭烙着“麻”字血印;看見卵殼裂痕中滲出的,不是鮮血,而是與萬聖龍君爪影同源的鏽蝕龍血!
“她不是屍修……”易修齊喉中溢出沙啞低語,“她是龍血胎種!當年麻家老祖採補的,根本不是什麼壯男元陽,而是偷偷割取太古毒龍遺骸上的龍血,混入陰屍體內,妄圖孕育‘龍屍道體’!可龍血暴烈,反噬其主,這纔將她困於三陰絕地……”
“聰明。”唐老的聲音帶着久違的疲憊,“所以她恨所有龍族,更恨那個把她當爐鼎的麻家老祖。可她更恨的……是你師父林東來。”
易修齊猛然睜眼。
只見拍賣臺上方,那枚懸浮的陰陽萬壽金丹,丹面陰陽魚紋正瘋狂旋轉,魚眼硃砂漸漸融化,流淌而下,竟在丹體表面勾勒出一幅微縮山水——青木門山門輪廓!山門前,一株參天古樹拔地而起,樹冠遮天蔽日,樹幹上卻纏繞着三道銀鏈,鏈端深深扎入樹皮,鏈尾延伸向虛空,最終沒入崔瑩瑩足踝!
“當年林東來初入千禾山,爲求庇護,親手將青木門地脈靈樞獻給幽陽巫蠱真君。”唐老一字一頓,“而那靈樞核心,正是這株‘青木祖脈樹’。崔瑩瑩的三屍幻影,鏈子另一端,就係在這棵樹的根鬚上。她蟄伏百年,只爲等今日——以萬衆貪慾爲引,以金丹氣運爲薪,以青木門地脈爲爐,煉這一爐……弒師丹!”
易修齊渾身劇震,識海中轟然炸開林東來當年授業時的諄諄話語:“修道如種田,一鋤一簍,莫爭朝夕……”
可眼前這爐丹,分明是以整個青木門萬年根基爲肥,以百代弟子魂魄爲種,以崔瑩瑩自身龍血胎種爲引,要結出一顆……斬斷因果、焚盡師恩的絕命金丹!
“攔住她!”參元丹宗怒吼,碧衣化作漫天丹氣,凝成一座七層丹塔,轟然鎮向崔瑩瑩!
“晚了。”崔瑩瑩微笑,玉骨戰甲片片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暗紅血肉,血肉中無數細小龍首爭相嘶吼,“看好了——這纔是真正的,陰陽萬壽金丹!”
她張開雙臂,仰天長嘯。
嘯聲如龍吟,如屍哭,如萬古地脈的悲鳴。整艘虛空戰艦開始解體,一塊塊靈金甲板剝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那根本不是戰艦龍骨,而是一具橫亙於虛空中的太古毒龍骸骨!崔瑩瑩足下銀鏈,正是從龍骸脊柱中抽出的三道龍筋!
“原來……這艘船,就是她的棺材。”易修齊喃喃道。
龍骸雙目驟然亮起兩團幽綠鬼火,火中映出林東來身影,正站在青木門山門前,伸手撫摸那株青木祖脈樹。樹影搖曳,枝條如手,輕輕拂過林東來肩頭,彷彿慈父撫子。
崔瑩瑩的笑聲卻愈發淒厲:“師父,您教我種田……可您種下的,從來都是別人的田啊!”
她最後一句,是哭腔。
淚落成血,血落成丹。
那滴血丹懸浮於龍骸雙目之間,陰陽魚紋徹底消融,化作一枚純粹的暗金色丹丸,丹面既無陰陽,亦無魚紋,唯有一道蜿蜒如藤的裂痕,裂痕中,一株青木幼苗正破土而出,嫩芽頂端,卻頂着一枚微縮的、正在燃燒的玉骨蓮座。
“成了。”幽陽巫蠱真君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她以自身爲爐,以龍骸爲鼎,以青木門地脈爲薪,以萬衆貪慾爲火……煉出了‘無相劫丹’。此丹無品無階,服之者,非但不能結丹,反而會將自身道基,盡數轉化爲對林東來的……殺劫因果!”
參元丹宗的丹塔已撞上龍骸,卻如泥牛入海,塔身寸寸溶解,化作青煙融入那枚暗金丹丸。滿場紫府修士呆立原地,臉上貪婪尚未褪去,瞳孔中卻已映出自己手持利刃,刺向青木門山門的幻象。
易修齊忽然抬手,扯下胸前衣襟。
一道猙獰傷疤赫然顯現,疤痕形如龍爪,爪尖直抵心口——正是當年他在碧波潭底,爲奪取毒龍脊柱殘片時,被鏽骨軍爪風所傷。此刻,那傷疤正隨着暗金丹丸的脈動,緩緩搏動。
“唐老,”他輕聲道,“您一直想奪回龍象道主遺骸,對麼?”
識海中,唐老沉默良久,終於嘆息:“不錯。那遺骸中,藏着‘逆鱗涅槃訣’最後一篇。可若強行奪取,必遭龍象道主殘留意志反噬,十死無生。”
“那就別奪。”易修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我們……替它,完成涅槃。”
他猛地攥緊拳頭,傷口崩裂,鮮血狂湧,卻不灑向地面,而是被他強行牽引,沿着手臂經絡逆行而上,直衝天靈!鮮血在頭頂凝成一枚血符,符紋扭曲,竟與崔瑩瑩足踝銀鏈上的龍紋一模一樣!
“以血爲引,以傷爲契……”他嘶吼着,將血符狠狠按向自己眉心,“唐老,借您最後魂力——開我龍鱗竅!”
轟隆!
易修齊天靈蓋炸開一團血霧,霧中,一片暗金色龍鱗緩緩浮現,鱗片邊緣,赫然鑲嵌着三枚細小的、與崔瑩瑩銀鏈同源的龍筋釦環!
“你……”崔瑩瑩第一次變了臉色,“你竟能引動龍象道主的‘逆鱗認主’?!”
“不。”易修齊擦去嘴角鮮血,望向那枚懸浮的暗金丹丸,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只是……替您,把當年沒來得及種下的那顆種子,重新……種回去。”
他並指如劍,點向自己心口傷疤。
“師父教我種田……可有些田,天生就該長在仇人的骨頭縫裏。”
話音落下,他指尖刺入傷疤,用力一剜!
沒有血肉飛濺。
只有一枚裹着暗紅血膜的、核桃大小的黑色卵核,被他生生剜出,託於掌心。卵核表面,三道銀鏈正微微搏動,鏈端延伸向虛空,與崔瑩瑩足踝相連,與龍骸脊柱相通,更與萬里之外,青木門山門前那株青木祖脈樹的根鬚……緊緊纏繞。
“這纔是真正的‘青木門地脈靈樞’。”易修齊攤開手掌,任由卵核在血光中緩緩旋轉,“不是樹,是卵。當年麻家老祖剖開的,從來不是龍屍……而是龍胎。”
崔瑩瑩怔住了。
她看着那枚卵核,看着卵核表面與自己玉骨戰甲同源的裂痕,看着裂痕中滲出的、與自己血脈同頻的鏽蝕龍血……忽然間,她明白了爲什麼自己能成爲陣眼,爲什麼三陰絕地會認她爲主,爲什麼幽陽巫蠱真君甘願捧她上位。
因爲從一開始,她就不是祭品。
她是……守卵人。
“原來……”她低頭看着自己玉骨戰甲下那枚黑色卵殼,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恨了一輩子的麻家老祖,其實……是在替我,守住這枚蛋啊。”
遠處,幽陽巫蠱真君手中的青銅鈴鐺,徹底化爲飛灰。
虛空戰艦徹底崩解,化作漫天星塵。唯有那枚暗金丹丸,靜靜懸浮,丹面裂痕中,青木幼苗的嫩芽,正輕輕搖曳,彷彿在等待一場……遲到百年的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