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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還真見公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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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不是。”韓傑緩緩點了點頭,向四下略一張望,輕聲道。

孟清瞳一頭霧水:“什麼叫是也不是?這種時候就別跟我玩謎語人遊戲了。這要是你家?你爹孃肯定在吧?那我……我得想個辦法打扮打扮呀。有什麼...

專機降落在冰鼎大區西南邊陲的“霜脊空港”時,天色正沉入一種鉛灰的滯重裏。雲層低得幾乎擦過停機坪邊緣的靈紋導引燈,冷風裹着細碎冰晶撲在舷窗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某種被壓抑已久的、持續不斷的啃噬聲。

孟清瞳沒急着下機。她坐在靠窗位置,指尖懸在膝上,一寸寸描摹着窗外那片被凍土與金屬穹頂共同圍攏的荒原——遠處,幾座衛星城的輪廓浮在霧氣裏,燈火稀疏,斷續明滅,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韓傑站在她身後半步,雙臂環抱,目光掃過舷窗外每一寸地形,最後落回她垂眸的側臉。

“不是這裏。”他聲音很輕,卻像一枚釘子,把漂浮的思緒釘進現實,“比預想的……更靜。”

孟清瞳終於抬眼:“靜得不像有人在捱餓。”

話音未落,機艙門滑開。寒氣如刀劈入,瞬間刺透恆溫系統最後的餘溫。她深吸一口氣,凜冽空氣鑽進肺腑,帶着鐵鏽、臭氧與一絲極淡的、類似陳年穀倉腐朽木料的甜腥味——那是糧食緩慢分解時纔有的氣息,可眼下,連這氣味都稀薄得可疑,彷彿所有存糧早已被抽乾了最後一絲生命痕跡,只留下空殼在風裏簌簌發抖。

接機的是特蘭諾斯冰鼎分部的負責人,一個叫佐藤修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領帶卻系得極緊,喉結在冷白光下微微滾動。他遞來兩枚嵌着冰藍色晶石的臨時權限卡,聲音壓得極低:“緋村道場已安排妥當。但……孟小姐,韓先生,有件事必須現在告知——今早六點十七分,‘青嵐’農業衛星城第三儲備中心,全庫七萬三千噸高營養合成豆粉,在三十七秒內完成消失。監控拍到了。”

他頓了頓,喉結又滾了一下:“不是熒光,不是虛空蝕刻。是……溶解。”

孟清瞳接過卡片,指尖觸到晶石微涼:“溶解?”

“對。像糖溶進水裏。”佐藤修抬手抹了把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攝像機錄下的畫面,米粒、豆粉顆粒表面泛起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液膜,然後整顆整顆塌陷、攤平、拉長,最後變成一道道細若遊絲的銀白色霧氣,升騰,消散。沒有光點,沒有殘渣,連地面防潮塗層都沒留下任何腐蝕痕跡。”

韓傑忽然開口:“那霧氣,有沒有往某個方向飄?”

佐藤修一怔,迅速調出平板,點開一段加密視頻。畫面劇烈晃動,顯然是手持設備倉促拍攝。鏡頭對準倉庫高處通風口——那裏,一縷極淡的銀霧正被無形氣流牽引,緩緩匯向穹頂中央一處幽暗的檢修通道。通道邊緣,靈紋警戒陣列的指示燈全部熄滅,如同被刻意剜去的眼睛。

孟清瞳盯着那縷銀霧,瞳孔深處掠過一道極細微的金芒。她沒說話,只是將平板還給佐藤修,轉身走向接駁廊橋。韓傑跟在她身側,步履沉穩,卻在經過廊橋中央時,右手食指無聲無息地在冰冷的合金扶手上劃了一道。一道極淡的、近乎透明的赤色符文一閃即逝,悄然滲入金屬紋理深處。

“你留了追蹤?”孟清瞳頭也不回,語調平平。

“嗯。”韓傑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指尖一點微不可察的灼紅,“不是追蹤霧氣。是追蹤它離開前,那三十七秒裏,所有通風管道內部氣流的異常湍流頻譜。魔皇的把戲,再怎麼花哨,也得借力。它借的,從來都是人心的縫隙,還有……物理世界的慣性。”

孟清瞳脣角微揚:“所以它選在凌晨六點十七分?人最睏倦,監控最鬆懈,氣流最穩定的時候?”

“不。”韓傑搖頭,目光投向廊橋外愈發濃重的鉛灰色天幕,“是選在日出前十七分鐘。天地陰陽交替最混沌的剎那。它要的不是漏洞,是‘勢’——借天地吐納之機,放大自身侵蝕之力。”

車駛出空港,沿着一條被地熱管道烘烤得微微發燙的懸浮公路疾馳。窗外,凍土平原上零星矗立的立體農場塔樓,玻璃幕牆內本該蔥鬱的作物,此刻葉片邊緣已泛起一種不祥的、蠟質般的灰白。幾株向日葵垂着頭,花盤乾癟,彷彿被抽走了所有汁液與光澤。

孟清瞳的手機屏幕亮起,是冰鼎靈安總局發來的最新簡報:【受災範圍確認擴大至北鼎大區東部三縣。初步判定,‘溶解’現象已突破物理隔離屏障,開始通過冷鏈運輸網絡、共享儲物櫃、乃至居民家庭智能冰箱的遠程數據同步協議進行跨區域擴散。建議:立即凍結所有非必要冷鏈物流;啓用‘霜痕’級靈紋干擾器,覆蓋全大區民用物聯網節點。】

她指尖在屏幕上劃過,調出另一份密級更高的附件——一張由靈安局技術科拼接的、模糊的衛星熱成像圖。圖上,冰鼎西南邊境線,正有一片不斷蔓延的、溫度異常的“冷斑”,形狀詭異,竟隱隱勾勒出一匹側身奔躍的白馬輪廓。馬首昂揚,四蹄騰空,馬背之上,一個模糊的、持天平而立的人形剪影,正隨着冷斑的擴張,緩緩抬起右臂。

“它在畫地圖。”孟清瞳聲音很輕,卻像冰錐敲擊玻璃,“用饑荒當墨,用恐懼當筆。”

韓傑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灰白凋敝的田野,忽然問:“神谷真司說,古籍記載,白騎士降臨,必先見饑荒,次見瘟疫,再聞戰鼓。如今饑荒已現,瘟疫呢?”

孟清瞳沒立刻回答。她點開通訊列表,撥通一個備註爲“林醫生”的號碼。聽筒裏傳來沙沙的電流聲,三聲後,一個疲憊而溫和的女聲響起:“清瞳?這麼晚……哦,抱歉,我忘了這邊剛入夜。有事?”

“林醫生,”孟清瞳語速平穩,“您那邊最近,有沒有接到大量不明原因的消化系統急性衰竭病例?患者年齡跨度大,無明顯傳染鏈,血液檢測顯示基礎代謝率驟降,但器官結構無損傷。”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接着是紙張快速翻動的窸窣聲,然後是鋼筆尖劃過紙面的銳響。“有……”林醫生的聲音陡然繃緊,“昨天半夜,市立醫院急診科收了十七個。都是老人和孩子,症狀高度一致。我們……我們還沒給病例編號,叫‘霜蝕症’。”

“霜蝕症?”孟清瞳重複一遍,目光掃過窗外一片死寂的農田,“好名字。它蝕的不是霜,是命。”

掛斷電話,她轉向韓傑,神色已徹底沉靜:“瘟疫不是病。是饑荒的影子。當人長期攝入無效能量,身體就會本能地……關機。它在教人類如何更快地餓死。”

車子駛入一片低矮的山巒。山勢平緩,山體卻覆蓋着一種奇異的、半透明的淺藍色結晶,陽光下折射出碎鑽般的冷光。佐藤修指着前方一座被數道古老劍痕劈開的孤峯:“緋村道場,就在峯頂。緋村師傅……是位很特別的劍客。”

道場並不恢弘,甚至有些破敗。青瓦覆雪,木樑斑駁,檐角懸着幾枚鏽跡斑斑的銅鈴,風過無聲。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着陳年松香、劣質清酒與淡淡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廳堂中央,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靛藍劍道服的老人正跪坐在蒲團上,膝上橫着一把無鞘的長刀。刀身黯淡,刃口佈滿細密鋸齒,像一截被時光啃噬過的枯骨。

他沒抬頭,只伸出枯瘦的手,指向廳堂角落一隻半人高的陶甕。甕口蒙着油紙,紙面繪着歪歪扭扭的硃砂符咒,符咒中央,一個用炭筆潦草寫就的“餓”字,墨跡新鮮,彷彿剛寫就。

“喫。”老人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生鏽的鐵器,“喫了,纔有力氣看清楚——到底是誰在喫你們。”

孟清瞳走過去,揭開油紙。甕內並非食物,而是滿滿一甕渾濁的、泛着微弱銀光的粘稠液體,表面浮動着無數細小的、正在緩緩旋轉的漩渦。每一個漩渦中心,都映着一張模糊的人臉,或驚恐,或茫然,或麻木,正是那些失蹤的特蘭諾斯安保隊員,以及近期報告“霜蝕症”的患者。

韓傑一步上前,掌心赤光一閃,一縷純陽火苗懸於甕口上方。銀液表面的漩渦驟然加速,人臉扭曲尖叫,卻發不出絲毫聲音。火苗並未蒸發液體,反而被那銀光溫柔包裹,焰心深處,竟隱隱浮現出一柄極小的、由純粹飢餓感凝結而成的、半透明的天平虛影。

“它在收集‘飢餓’本身。”孟清瞳瞳孔收縮,“不是吞噬糧食,是抽取‘飢餓’這個概念在人心中產生的所有重量——恐懼、絕望、算計、貪婪、甚至……對飽足的懷念。它把人類最原始的情緒,煉成了自己的骨血。”

老人終於抬起臉。他左眼渾濁如蒙塵琉璃,右眼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一點銀芒如針尖般銳利閃爍。“一百年前,我爺爺也見過這光。”他枯槁的手指撫過刀身上那些鋸齒,“他說,白騎士不騎馬,它騎的是人心潰爛的傷口。它揮斧,不是劈開肉體,是劈開‘足夠’這個念頭。它執天平,稱量的不是善惡,是‘值得活下去’的砝碼。”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出幾點暗紅血沫,濺在刀身鋸齒上,瞬間被吸收,化作更深的暗痕。“你們來得……太晚了。第一滴‘餓’血,三天前就落進了這甕裏。現在,它已經能聽見……整個冰鼎大區肚腸蠕動的聲音。”

孟清瞳靜靜看着那甕銀液,看着漩渦中一張張無聲吶喊的臉。忽然,她伸出手,不是去碰那危險的液體,而是探向自己頸側——那裏,一枚不起眼的、鑲嵌着細小冰晶的銀質耳釘,正隨着她的動作,無聲脫落。

耳釘落入銀液,沒有激起一絲漣漪。液體表面,卻驟然掀起滔天巨浪!所有漩渦瞬間炸裂,人臉哀嚎破碎,銀光瘋狂暴漲,幾乎要衝破陶甕!韓傑左手閃電般按在甕沿,赤色符文如活物般纏繞而上,死死壓住沸騰的銀光。而孟清瞳右手食指,已精準點在耳釘沉沒之處的液麪上。

一點純粹、澄澈、不染絲毫煙火氣的金色光芒,自她指尖亮起。

不是攻擊,不是驅逐。

是“定義”。

金光如針,刺入沸騰的銀液核心,瞬間凝固了所有狂暴的漩渦。銀光劇烈震顫,彷彿被無形巨手攥緊、揉捏、塑形。幾息之後,那粘稠液體竟緩緩沉澱、壓縮,最終在甕底,凝成一枚核桃大小、通體剔透的金色琥珀。琥珀內部,清晰可見一枚微縮的、緩緩旋轉的銀色天平,天平兩端,一邊是無數細小的人形,一邊是無數細小的、飽滿的麥穗。

“真名……不是用來喊的。”孟清瞳收回手指,指尖金芒隱去,聲音平靜無波,“是用來‘釘’的。”

她看向老人,眼中金芒流轉:“前輩,這枚‘餓’的琥珀,能暫時封住它對冰鼎大區情緒層面的汲取。但治標不治本。它需要一個……更宏大的‘足夠’,來填滿自己。”

老人渾濁的左眼,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她臉上。他久久凝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最終,從懷中掏出一枚同樣佈滿鋸齒的、斷裂的刀尖,輕輕放在孟清瞳掌心。

“緋村家的刀,斷了。”他嘶啞道,“但刀意,還在。去‘霜脊’最高峯。那裏,有一座被遺忘的‘豐穰祭壇’。一百年前,宗門大能們就是在那裏,用整個西南邊境的‘豐饒願力’,硬生生把白騎士……釘在了半途。”

孟清瞳握緊那枚冰冷的斷刃,金屬的寒意順着指尖直抵心口。她望向窗外,鉛灰色的天幕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縫隙,一線慘白的月光,正筆直地、毫無阻礙地,刺向遠方那座被藍色結晶覆蓋的孤峯之巔。

峯頂,隱約可見一座被冰雪半掩的、巨大而古老的石砌平臺輪廓。

韓傑走到她身側,目光與她一同投向那束月光,聲音低沉如大地深處傳來的迴響:“去吧。這一趟,不是避暑。”

孟清瞳點頭,將斷刃收入袖中,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門的剎那,一陣裹挾着冰晶的狂風呼嘯而入,吹得她額前碎髮紛飛。風中,似乎夾雜着無數細碎、飢餓、永無止境的咀嚼聲。

她迎着風,踏出第一步。

風聲裏,那咀嚼聲,忽然停頓了一瞬。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極遙遠的地方,第一次,真正地,注意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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