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頭扔到水裏,咕咚一下就沉了底。
而隨手丟的小石子,有可能打了水漂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孟清瞳怎麼想,都覺得被柳老師在售樓處門口撞見就是個小石子,韓傑一巴掌把柳老師臉按地底下去了纔是大石頭。
可後續所有聯繫她的人,問的都是小石子的事。
就好像柳老師灰頭土臉站在坑裏接受羣衆目光檢閱的場面是她的幻覺一樣。
早晨和韓傑一起坐在喬穆車後座上,她還頗爲疑惑地在神念頻段中唸叨:“搞不懂啊,真的搞不懂啊,你把柳老師都打成那樣了,誰都不問我這個觀衆到底怎麼回事。都在打聽和我一起看房的帥哥是誰。是一起看房又不是開房,幹嗎啊都一個個的?”
“她哪樣了?明明沒受什麼傷。”
“丟了臉啊。柳老師那麼驕傲的天才,爲了保住天才教師的稱號不知道多拼。從我到二院就沒聽說她缺勤過,這下可好,昨天晚上給方院長髮萬字長文請假,說要把之前攢的年休全用掉。”
“她比你也大不了多少。”
“二十二吧,還是二十三來着,不知道她幾月生日。反正她十九歲畢業留校直接任職靈法系教師,是二院最年輕的正式編制。她入職下一年我考進來,那會兒東鼎的圈子裏都說方院長運氣真好,連着遇到兩個破紀錄的大年。結果再下一年,柳老師通過考覈,晉升成了靈法系主任,又創了一個最年輕記錄。再就是去年,顧雙謹空降下來任副院長,才三十一歲,又是個最年輕副院長。今年大家一直在猜還有什麼年齡紀錄可刷新一下的,好湊個五連。”
如願順利岔開了話題,韓傑當然不想繼續討論那位手下敗將,隨意問道:“空降的副院長談不上什麼紀錄吧?”
“算。破紀錄的關鍵本來就不光是小,還得夠強。二院可不是隨便什麼領導發個話就能扔來個副院長的。”孟清瞳興致勃勃扳着手指頭計算,“最年輕副院長,三十一歲,最年輕靈法系主任,二十一歲,最年輕靈學院正職教師,十九歲,最年輕天才尖子生……”
她樂呵呵一指自己,“就是本姑娘。當時還不到十五歲,刷新了柳老師的十六歲入學記錄,所以柳老師才一直惦記着讓我轉去學靈法,說什麼天才的老師就該有一個天才的學生。”
韓傑點了點頭,“這一點我的確認同。一身本領沒有衣鉢傳人,還是略有些遺憾的。”
“肯定會有的肯定會有的,我上次都說了,我要是沒空學,你到時候教我孩子,一個不夠我多生幾個,到時候隨你挑弟子。”
他略感困惑,不由得問道:“說不怕疼你舉例就是生孩子,不想做弟子你拿出來的也是生孩子,就我所知,這年代的姑娘,大都並不熱衷此事纔對。”
“我這也不叫熱衷啊……”孟清瞳瞪他一眼,“我只是……確實惦記着而已。人啊,都是缺什麼想要什麼。那你說,我最缺的是什麼?”
韓傑不假思索道:“錢。”
“是家人啊喂。”孟清瞳被氣笑了,抬手輕輕拍了他一巴掌,“我一個人這麼久,肯定也想有家人啊。所以我是不管別的靈術師怎麼想,反正我將來一定要找一個我喜歡的人,生孩子,越多越好。當然,我知道靈術師身體情況不太容易生的出,無所謂啊,我努力修煉,長命一點,多試試,不信搞不定。”
“跟你說你別告訴別人啊,我連將來孩子的名兒都偷偷想好了。男孩兒的話叫心睿,女孩就叫心怡。”大概是神念頻段不怕偷聽,她越說越起勁,“最好是兒女雙全湊一個好字,女兒要跟我一樣,漂亮又不是很漂亮,兒子可以隨爸爸,長得越帥越好沒關係的。”
“嗯……你都有孩子爸爸的人選了麼?隨爸爸都想好了?那個漂亮又不是很漂亮是爲何?”韓傑問完,理所當然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你該有點信心,我就覺得你很漂亮。”
“那是你美女見得太少。”她擺擺手,“隨爸爸肯定帥啊,我這麼顏控的人,臉是第一關啊,尤其我又在跟你這麼個帥到慘絕人寰的古風美少年搭檔合作,天天看着你,審美都被拉高了好幾檔,手機小短劇我都快刷不動了。能讓我願意抽空稍微談個戀愛的,總不能比你醜兩個檔次以上,不然我接受不了。”
韓傑若有所思,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孟清瞳的共情心再次發作,斜瞄了他一眼,神念都顯得小心翼翼幾分,“韓傑,你之前孤單了這麼久,爲什麼沒有考慮過找個伴兒?”
“我說過,那時的我和此刻完全不同。”他略顯惆悵,“我連自己的孤獨都凝鍊成了心劍相,哪兒會想娶妻生子這些凡塵俗世纔看重的事。”
孟清瞳的脣角動了動,敏銳地捕捉到了自己想知道的好消息,眼珠子轉了轉,覺得暫時不宜繼續深入,轉而聊起了別的。
他倆在後座神念交流得興高采烈,還不耽誤各自看風景玩手機,但讓開車的喬穆感覺,就有些過於沉悶。
喬穆只當兩人都不愛說話,猶豫一下,打開了車內的音樂播放器。
流淌在車廂內的,是一個溫婉柔美的女聲。配器和編曲都不復雜,旋律悠揚,瀰漫着淡淡的哀傷。
像是早些年很火但如今漸漸衰落的傷感情歌風格,但歌手的嗓音有一股奇妙的韻味,不知不覺就會被抓住耳朵,留意起歌詞和其中的隱約淒涼。
其中有一首,就是喬穆的手機鈴聲,據說林絲絲曾經很愛聽的《菟絲》。
韓傑突然開口問道:“喬兄,這歌,是什麼人唱的?”
喬穆終於等到有人跟他聊天,緊繃的情緒稍稍一鬆,總算不再誤會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微笑回答:“很老的一個歌手了,人挺低調的,從來沒在公衆場合出現過,那會兒還是隨身聽的時代呢,慢慢地才流傳開。我能查到的只有個藝名,叫龍雀。她發佈作品用的是一張卡通繪圖,我印象還挺深刻的,是一個小女孩……嗯,怎麼形容呢。”
“沒事沒事,我找到了。”孟清瞳已經從手機上搜到了信息,把那張圖亮在了韓傑眼前。
圖上畫的是一個漆黑長髮遮住了幾乎整個臉部的小女孩,坐在一個巨大的鳥籠門口,雙腳垂在鳥籠下面,雙手握着兩側立柱,髮絲的縫隙間露出深棕色的眸子,彷彿在凝視遠方。
籠子下面有白雲,背景的底色是藍天。
整幅畫面,透着一股奇怪的矛盾感。籠子和少女透出被束縛的壓抑,敞開的門和背景要素又呈現出釋放的自由。
孟清瞳不知道韓傑忽然好奇這個歌手是什麼意思,但搭檔有需要,她自然責無旁貸,“喬哥,網上資料也不多,你這些歌都是哪兒找的啊?”
“一些音樂迷的小圈子裏還在流傳。現在信息產業壁壘越來越嚴重,單純網絡搜索能找到的有價值的東西已經不多了。”大概是和自己的事業多少沾邊,喬穆的興致好了一點,“但龍雀的歌本來也不多,要不是絲絲和佳眉當初都很喜歡這首歌,我也不至於感興趣。我找來找去,就那麼不到十首。都湊不出一張專輯來。”
“韓傑,你喜歡聽這種類型嗎?”孟清瞳扭臉看着他,心裏還有些忐忑。
她那脆脆甜甜的清爽嗓音可不適合這麼哀婉的歌,真要不對老前輩口味,唱唱跳跳綵衣還債的計劃可就要出師未捷了。
夾着嗓子撒嬌對她來說可能都更容易點。
韓傑輕聲道:“我只是發覺,這歌手是靈術師。”
“現如今各行各業都有修行者。別的學院我不瞭解,反正我們二院五年通過不了考覈肄業走人的,差不多能佔每一屆學生的三、四成。這些人做不了靈術相關的崗位,自然就分流到普通人的工作中了啊。以前好多做五毛特效的影視公司就快被闖娛樂圈的那幫肄業生玩死了。”
他搖了搖頭,“這人也是個天才。她把靈術用在了歌聲裏。你認真聽一下,就能發現。”
孟清瞳蹙眉凝神仔仔細細聽了好一會兒,才捕捉到歌聲中一絲微妙的心念牽引,不由得驚訝地說:“還有這種手段嗎?爲了賣專輯?”
“想必不是。應該就是格外熱愛唱歌而已。”韓傑又掃了一眼那張歌者自發的頭像圖,龍雀,開門卻不走的籠中之雀……這世界有意思的靈術師,看來還真不少。
“這樣的歌,會對聽的人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嗎?”喬穆很擔憂地問,“絲絲和佳眉以前都有段時間,沒事兒就帶着耳機聽,她們想法的變化,會不會和歌有關係?”
孟清瞳看向韓傑,這問題她還真拿不準答案。
“不會。”韓傑緩緩道,“這一點微妙的影響,只會讓歌曲更容易遇上知音罷了。聽的人想法有變,是她們自己的原因。”
他們出發得早,往郊區去的路也不太受早高峯影響,很快,導航就把他們帶領到了林絲絲的樓下。
近香情怯,喬穆停好車,手放在門把上猶豫了一下,又收了回來,微微低頭,說:“我……能不能等一等再上去?”
韓傑不解。他認爲時間寶貴,要麼不來,來了,就別在這樣無聊的環節上浪費時間。
但孟清瞳輕輕拽了拽他,說:“好,那你準備上去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先給林姐發條消息,說一下我來看看她和小兔,這個沒問題吧?”
喬穆沒作聲,抬頭盯着林絲絲家的廚房窗戶,似乎在想這個時間她要做早飯的話,是不是可以遠遠看到一眼。
孟清瞳看着他的後腦勺,輕輕搖了搖頭,給林絲絲髮了條信息:“林姐,我來找小兔玩,順便蹭頓飯,在家吧?忙不忙?”
“不忙不忙,小兔也說想你呢。你想喫什麼?還是我看着張羅?”
“林姐,隨便做點兒就好。我正好找你學學家常菜,我那搭檔比較傳統,不愛在外面喫,我這陣子整天琢磨菜譜,可給我煩死了。”
“好好好,我一定好好教。你什麼時候到?”
“快了。”
如孟清瞳所料,一番書面寒暄後不久,單元樓門口就出現了林絲絲匆匆出門的身影。
小兔沒跟着她,估計是獨個在家。
看來林絲絲聽進去了孟清瞳的善意謊言,儘量讓“女兒”多呆在家裏不要亂跑。
喬穆原本鬆弛靠在椅背上的身子驟然彈起,僵硬繃直,死死盯着林絲絲挎着單肩包匆匆走遠的背影。
他還沒想好要說什麼,可手已經遵循本能一樣打開了車門。
孟清瞳怕他情緒激動搞砸,連忙說:“等她買菜回來再見面吧,免得咱幾個中午都沒飯喫。”
喬穆急促地喘息了幾口,突然雙手矇住了臉,低下頭,極力剋制着語調的顫抖,喃喃自語:“她怎麼瘦成這樣……我不該放棄找她的,這裏又不遠……我爲什麼沒繼續找她啊……”
“現在來也不晚。”孟清瞳用盡量輕鬆的口吻安慰說,“就像我去上課一樣,遲到總好過缺勤嘛。”
“聽了你說過的話,我已經儘量在做最壞的打算,我已經想象了很多種絲絲可能變成的模樣,但剛纔……但剛纔她從單元門走出來的時候,我明明知道是她,卻不敢相信。她這些年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他忽然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胸膛中央,跟着解開安全帶,蜷縮成一團,終於還是沒能忍耐住,捂着臉嘶啞地哽咽。
“算了,讓他發泄一會兒吧。”孟清瞳說了一句,湊到韓傑旁邊,伸長脖子看他解決手機上靈瓏心的懸賞題。
韓傑最近刷手機的興趣集中在兩個應用上。
一個是靈瓏心裏那些多年未曾解決的靈術疑難雜症,讓他覺得很有理論知識上的挑戰性。
另一個則是名爲虛靈真界的純匿名修士社區,裏面按照各種主題分成許多小組,在各自的版塊閒聊討論。韓傑在上面關注了幾個俗世生活類的小組,取長補短地學習靈術師的入世先進經驗。
兩人湊一起想了會兒靈術題,駕駛席上的喬穆終於平復了激動的情緒。
他應該是深思熟慮過,用沙啞的聲音主動提出:“能不能麻煩你們,先帶我上去看看那個叫小兔的邪……孩子。”
“可以。”孟清瞳頗爲滿意地一笑,“走吧,咱們上去等林姐回來。”
等房門打開,還是穿着大拖鞋舊童裝站在裏面的小兔先給了孟清瞳一個親切的大擁抱,跟着下意識地躲了一下韓傑,最後,才把有些迷茫的視線固定在喬穆身上。
十幾秒後,小兔忽然高興地拍了一下手,“啊,是爸爸,是真的爸爸來啦!”
喬穆都還沒來得及對此做出任何反應,那小小的身子就一下扎到了他的懷裏,“爸爸,媽媽好想你,想你想得連小兔都生出來了!”
孟清瞳有些尷尬地轉開了臉。
要不是提前跟喬穆說過這小菟茇的情況,這個開場白還真是容易誤會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