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飛火愣愣的看着他們。
他們算不上朋友,甚至算不上多熟悉,只是今日在後廚閒聊幾句。可即便如此,他們也是他在這個世界裏爲數不多能說上話的“熟人”。
如今,熟人已經成了死人。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上,他見識過太多太多的死亡,見識過太多太多的屍體。屍體對他來說早已不算陌生。可此刻,一種兔死狐悲的悲涼仍不可抑制地湧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情緒狠狠壓下,轉身衝出房門,在黑暗的追風門內飛奔。
死寂。
弟子宿舍、長老居所……一具具屍體無聲地躺在黑暗中,七竅流血,面容扭曲。整個追風門,竟無一人倖存。
連今日孫長河買的兩隻狗也被毒死了。
石飛火最終回到了自己的住處,盯着地上的三具黑衣屍體。
爲什麼?
爲什麼追風門會被滅門?
滅門的兇手很有可能是這三名黑衣人,可誰又把他們殺了?總不能三名殺手殺完之後,自己內訌,自相殘殺?
他們死在自己的門口,是不是要殺自己的時候,開始自相殘殺?
若是他們三人沒有死?
石飛火心裏發寒,他好像又撿了一條命。
眼前屍身已經開始腐爛,皮膚泛着詭異的青紫色,毒素在血肉中蔓延,散發出刺鼻的腐臭。石飛火強忍噁心,找了根木棍,小心翼翼地翻找。
很快,他從屍體上扒拉出幾塊漆黑的令牌,以及幾個不同花紋的瓷瓶。
令牌上的“殺”字猩紅刺目,和之前那個摔死在他房裏的殺手身上的一模一樣。
又是血影樓!
先是金刀門又是追風門,血影樓連續滅了昌平兩大門派,兇名之盛,令人膽寒。石飛火盯着地上的血影令和毒瓶,沒有去撿。
不能碰。
碰了,就真的說不清了。
他迅速起身,收拾了幾件必需品,趁着夜色翻出追風門的高牆。
不僅要逃出追風門,更要逃出昌平城。
明日就是名刀會,偏偏在此時兩大門派接連被滅,昌平城必有大變。而他,一個本該死在追風門的廚子,卻莫名其妙地活了下來……
這簡直是最完美的背鍋俠。
他說自己不知道追風門怎麼滅的?
誰會信?
活着,就是最大的破綻。
石飛火摸黑溜回自己在追風門附近的小屋,胡亂塞了些細軟,直奔距離追風門最遠的西城門。
等天亮,城門一開,他立刻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蜷縮在城牆角落,夜風刺骨。
突然,黑暗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大俠,你有喫的嗎?”
石飛火猛地扭頭,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牆角。那是個小乞丐,髒兮兮的臉上嵌着一雙格外明亮的眼睛,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石飛火下意識想拒絕,可那兩句“大俠”讓他心頭莫名一軟。他嘆了口氣,從包袱裏摸出一個乾硬的饅頭遞過去。
“有點幹,慢點喫。”他低聲道。
小乞丐眼睛一亮,抓過饅頭就往嘴裏塞,狼吞虎嚥的模樣像是餓了幾輩子。結果沒喫兩口就噎住了,小臉憋得通紅。石飛火連忙拍了拍他的背,這才順過氣來。
“你多大了?”石飛火問。
小乞丐搖頭:“不知道。”
“怎麼淪落到這地步的?“
“不知道。”
“……”
石飛火沉默了。面對這個一問三不知的小傢伙,他忽然不知該說什麼。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着,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城門開啓時,小乞丐已經不知去向,彷彿從未出現過。
出了城門,石飛火站在岔路口,一時茫然。
該往哪去?
他隨便選了個方向邁步就走,心裏自嘲:“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難道還有人能追上我不成?”
但他不知道,有時候他不知道去哪,依然有人能追到他。
中午時分,一個身影攔在了他面前。
那是個約莫四五十歲的男子,半頭白髮,面容滄桑,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他盯着石飛火,開門見山道:
“這位朋友,可是從昌平城出來的?”
“不是!”石飛火搖了搖頭。
“我從昌平城的東門,一路追來,方圓十里只有你的腳印,只有你的腳印與追風門的腳印相似。”那人冷笑一聲:“不能說是相似,而是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這四個字讓石飛火心頭一顫。
他強作鎮定,硬着頭皮說道:“我這雙鞋,只是普通的布鞋,這樣的鞋子,沒有一千人也有八百人穿。”
他穿的靴子就是千層布鞋,這樣的鞋很普通。
“但是布鞋的鞋底花紋是不一樣的,如同人的指紋一樣。”那人說道:“一般人難以分辨,但我恰巧可以分辨。”
“你分辨錯了!”石飛火說道。
“錯不錯,你說了不算!”那人對着石飛火撲來。
好快!
石飛火心中只升起這麼一個念頭,眼前殘影未散,後頸已傳來劇痛。
再次醒來,石飛火是被脖頸的刺痛驚醒的。熟悉的麻繩勒進皮肉的觸感讓他立刻意識到。
他又被綁了。
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鎏金描彩的飛檐,在陽光下泛着刺目的光。身下是冰涼的白玉地磚,四周假山流水環繞,一株垂絲海棠正飄落花瓣,沾在他被捆縛的手腕上。
這裏不是大牢,而是一處奢華的院子。他被綁在一根柱子上。
昌平城能有這樣的地方,八成便是城主府了。
這時,他忽然聽到了南邊傳來陣陣金鐵交鳴之聲,夾雜着喝彩與叫好。
想來那裏就是名刀會吧?
名刀會持續七天,今天是名刀會的第一天。
別人是江湖路是在名刀會大出風頭,而他則是階下囚,偏偏他還是冤枉的。
暮色漸沉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十餘名侍衛手持火把開道,簇擁着一位錦袍中年男子踏進庭院。跳動的火光下,那人身上的雲紋錦緞泛起波濤般的暗芒,腰間懸着的玉佩明珠隨着步伐叮噹作響。
石飛火呼吸一滯。
他認出眼前的男人。
萬刀鋒!
昌平城主萬刀鋒在距他三丈處站定,鷹目如電:“你就是血影樓的殺手?金刀門與追風門的滅門案子就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