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S.T.F”,氛圍感與以往截然不同了。
安立透從走進大門開始,就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警惕或驚訝的視線。
這是他早有預料的事情......那座藏在澀谷暗面的研究基地所代表的勢力,對於“S.T.F”內部資歷較高的幹員們而言根本就算不上什麼祕密。
仔細想想也知道,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寸土寸金的澀谷建立如此規模的研究所,並且僞裝成補習學校的模樣,還能深入調查到學生的家庭環境,再讓他們憑空“蒸發”......其背後牽扯到的龐大資金來源,能夠頂風作案的膽量,甚至是直接調用自衛隊的權力......
毋庸置疑,那個名爲“斯特雷加”的組織必然在這座城市的各個領域裏具備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乃至於讓“S.T.F”這樣手握實權的特殊部門都不敢輕易與之對抗。
藤堂遼太郎不止一次勸阻自己的侄女,大概是真的在擔憂她的安危。
......
安立透如往常一樣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卻看到“執行一組”的組長,也就是藤堂遼太郎正在火急火燎地撥着電話。
“是,是的......我明白了!”
老男人的語氣顯示出一種濃郁的沮喪與無奈,想必電話對面的那人站在他面前,就可以見到他點頭哈腰的卑微姿態。
電話在大約一分鐘之後掛斷了。
藤堂遼太郎看向了已經在自己身旁落座的安立透。
“透君,你昨晚真是鬧出了很大的動靜啊......”
一切都如安立透所預料的那樣發展了。
雖然「魔女」在現場留下了許多大範圍毀壞的痕跡,甚至可以完全將案件定義爲「魔女」造成的巨大危害。
但安立透仍然是不可避免地落下了“在場證明”。
而作爲他的上司,藤堂遼太郎一覺起來就收到了來自更上級領導的訓斥與指示。
安立透看到藤堂遼太郎如此作態,反倒是放鬆了許多。
“S.T.F”一定是對現場進行了具體的勘探,並且確定了沒有證據以佐證他與「魔女」之間存在聯繫??
否則他大概是沒辦法正常走進辦公室的。
如此想來,安立透需要向“S.T.F”解釋的部分就少了許多。
更加值得他在意的是“S.T.F”接下來處理這起突發事件的態度,關於這點,大致能從“S.T.F”對他是嘉獎還是懲罰就能看出來。
安立透其實不太想被“S.T.F”嘉獎,本來就是以混日子爲主要目標,真被嘉獎了反而要變成衆矢之的,或許還會招來“斯特雷加”的報復與打擊。
大抵是“S.T.F”遭到了來自“斯特雷加”方面的施壓,所以迫不得已將安立透推出來頂住風浪。
安立透最期待的結果其實是“S.T.F”忽視掉“斯特雷加”給予的壓力,出於保護人才的目的給他發一個漫長的“行政休假”。
這樣安立透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跑去跟白鍾大小姐討口子,爭取在退休之前討出一筆能讓自己下半輩子喫喝不愁的存款。
但想來也知道“S.T.F”不太可能專門爲了安立透做出犧牲??畢竟他一來算不上“人才”,二來也只是個臨時從九州分部調上來的新人,在辦公室裏既沒人脈也沒背景......
安立透看向面前自入職以來就對自己善待有加的藤堂遼太郎,忍不住嘆氣,“組長,我猜是總部要表彰我吧?”
藤堂遼太郎聞言一愣,隨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來你昨晚確實是發現了很多你原本接觸不到的事情。”
“是啊......”
“是不是對‘S.T.F’有些失望?”藤堂遼太郎拍了拍安立透的肩膀,“跟我出來一趟吧。”
“嗯?”
“去天臺。”
“組長,你應該沒準備把我推下樓滅口吧?”
“這種時候還有閒心開玩笑?”藤堂遼太郎整理領帶,臉上深青色的胡茬爲他增添了許多歷盡滄桑的斑駁。
他看向安立透,“馬上就到考勤的時間了,有些話不方便在這裏說。”
......
AM.7:55
推開天臺的大門,藤堂遼太郎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朝着安立透的方向晃了晃。
“來一根嗎?”
安立透跟着藤堂遼太郎走上天臺,眼睛在他手裏的煙盒上來回打轉,最後咽喉抽動了一下,“多謝組長......但我已經快戒掉了。”
“哼......”藤堂遼太郎像是感嘆,又像是遺憾似的輕笑一聲,用打火機點燃了煙,然後背靠着天臺潔白的矮牆,眺望蔚藍無垠的天宇。
老男人吐出一口圓圈,淡灰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的神情。
似乎唯有這種時候,纔在他的臉上顯示出一種閱歷與沉澱後的厚重感。
“跟我這樣的老頭比起來,你還算年輕啊......”藤堂遼太郎低聲說。
“戒菸這種事,確實是趁早比較好。”
“時間長了,就不再是習慣的問題。而是成爲了你所必需的社交標籤,那些需要以此爲媒介跟你交往的人,需要藉助它拷打你言行的人,需要用它來揣測你立場的人......當他們習慣了你的標籤,你就不再能隨便把它摘下了......嘿,聽懂了吧?我可不是單純在說抽菸的事。”
安立透關上身後的防火門,對於藤堂遼太郎的問題不置可否,自然而然地跳過了這個話題:
“組長,你知道我是怎麼回到東京的嗎?”
“嗯......總部缺人手,從分部裏選拔優秀人才。”
“相較於總部的同事們,我其實當不上‘人才’這樣的讚譽。”
藤堂遼太郎好像在微笑,“透君,直面第八級的怪異並且倖存到下來,這可不是一個平庸之人能做到的事情......你知道這個國家進入現代以來,能統計到的人類在怪異面前倖存的最高記錄是誰創下的嗎?”
安立透搖頭。
藤堂遼太郎用力抽了一口煙,似乎要用這種方式收緊表情,避免在下屬面前出醜。
但他的眼眸裏仍然是不可避免地流淌出一絲絲的緬懷與悲哀,“曾經被譽爲這個國家最天才的施術者,出身陰陽師名門的?櫻神。”
“同時,她也是【S.T.F對妖怪事件特別鎮壓戰鬥組】的上一任組長,曾經在淺間神社的試煉裏擊敗了第七級的怪異......一位擁有「坊主」之名的妖怪。”
“只可惜,?小姐最終還是死在了那歷代傳承的詛咒之下。”
“組長似乎經常受到?前輩的照顧。”
“是啊,雖然說出來很丟臉,但當時整個執行一組,可以說都是靠着?小姐才能夠順利度過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危機......在那場如今被稱作是‘百鬼凋零之冬’的事件發生之前,這座城市可以說是時刻處在「妖怪」們的惡意籠罩之下。傳說裏的大妖怪們接連醒來,年年舉辦「百鬼夜行」,死傷其中的民衆數不勝數。而執行一組每年夏天都有不少成員折損其中,所以上面纔會決定優先錄用具備法脈傳承的新人。”
安立透回想起幾年前,跟自己一起在最後的面試環節裏競爭崗位的僧人。
對方的法號好像是叫“一泫”......
“組長,你認識一泫法師嗎?”
“他兩年前的夏天就死了,被大名鼎鼎的「酒吞童子」魅惑之後殺害,被無數「妖怪」分食血肉......”
安立透愣了一下。
似乎根本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
“也就是說,現在執行一組裏的人......”
“除了我以外,其餘的成員都是去年剛剛入職的。”藤堂遼太郎摘下燃盡的菸頭,走向了安立透。
他用一種讓人感到悲傷的眼神看向這位新人:“總部今年把你調回東京,是因爲這座城市裏已經沒有符合錄用標準的年輕人了。那些顯赫法脈的傳人如今大多還沒有成長起來,要麼乾脆還在襁褓裏嚎啕大哭......而這僅僅是‘S.T.F’在對策「妖怪」方面的損傷,至於二組和三組,因爲涉及到更加兇險的、可能具備概念系能力的「怪談」,他們的傷亡就更加慘重了。”
“這也是‘S.T.F’爲什麼要縱容那些骯髒的事情發生的緣由。”
“透君,我相信有了這次的經歷,你會以超乎我想象的速度極快地成長起來......雖然我不知道你在九州島的分部裏到底經過了怎樣頹廢的生活,但還是希望你不要對總部抱有太多惡意的揣測,這裏儘管沒有年輕人幻想過的熱血激昂、無所畏懼的正義英雄,但確實是有一批人不斷用自己的血與痛在努力讓它變得更好。”
“所以......無論接下來你要經歷什麼,都請相信,這是總大將最爲無可奈何的選擇。”
藤堂遼太郎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於是表情一下子變得有些木訥。
他像是感到尷尬了,於是連續的幾次東張西望,然後低頭看向了自己新買的皮鞋。
遲疑了一小會兒,他又抬起頭,鄭重地對着安立透說,“但出於我的私心,我想說......請不要把‘犧牲’當成太過廉價的事情,‘S.T.F’畢竟只是你的工作。”
安立透沉默了很久。
回憶起在東京的這段時間,雖然他刻板印象裏的種種陳腐的規矩仍然存在,但確實是不再有那些勾心鬥角的欺壓與排擠......
再想起自己在執行一組工作的這一個月時間,這羣經常在悠閒與忙碌中搖擺不定的同事雖然不完全是站在人們所憧憬的正義之中,但在盡職盡責的情況下,已經無愧於這身西裝所蘊含的意義了......
“組長,你專門跟我說了這麼多,我應該是要離開一組了吧?”
藤堂遼太郎目光閃躲了一下,“是啊。”
“是更加危險的地方?......”安立透有所猜測,“對規則系怪談的最前線,執行二組?”
“比那個更危險一點。”
藤堂遼太郎閉着眼睛,說出無異於在審判安立透以死刑的結果??“是‘S.T.F’十年之前存在過,但如今早已經名存實亡的執行第八組。”
“具體的名號一換再換,它所負責的領域是......清除一切企圖利用怪異力量作奸犯科的人類。”
“曾經受到政界巨大壓力而幾次取締又重建的第八組,現在已經成爲了‘S.T.F’內部人人畏懼的‘絞肉場’,迄今爲止沒有誰能在其中活過三個月的任期。通常只有‘戴罪立功’的具備特異能力的重犯纔會被收入其中。”
“透君,據我的瞭解,你可能要被調去第八組當組長了。”
“......”
再三叮囑安立透注意安全等等?嗦的話語,藤堂遼太郎就步履匆匆地離開了天臺。
安立透大概還沒有從自己突然晉升幹部的驚訝裏緩過勁來。
他目送着藤堂遼太郎離開的背影久久不語。
等到他準備跟着離開天臺,回去工位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並且等待上級指示的時候,彷彿心有所感般驀然轉過身??
一根掃帚漂浮在半空中。
掃帚上趴着像小貓一樣呼呼大睡的「魔女」。
神祕的白色長髮從帽子縫隙裏灑出,略微遮擋了那張可愛的睡顏。
似乎是“自動導航”抵達了目的地,掃帚開始左右搖晃起來。
?櫻緒很快就被驚醒,於是在掃帚上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然後,她朝着下方的安立透露出了一個輕飄飄的笑容。
“透!我來找你了!”
“你來找我做什麼?”安立透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陰沉。
?櫻緒眨巴着眼睛,“因爲......因爲我很無聊?”
“無聊就去上學。”
?櫻緒彷彿聽不懂安立透的話語,假裝抬頭看着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