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以音速發起突襲的“山岸美鶴”只是眨眼間就被?櫻緒用魔法抓取並放倒,在地上翻滾了一陣子,隨即是逐漸變回人類的模樣。
那些附着於體表的外骨骼自行脫落,連接着絲線般的黏液,藉着燈光可以看清她的皮膚上有多處縫合的痕跡。
山岸美鶴用茫然空洞的眼眸仰望骯髒的天花板。
一片陰影忽然覆蓋過來、遮擋廊道裏的燈光。
寬大的女巫帽裏垂落神祕的白髮,緊接着是一張美麗得讓人挪不開視線的臉蛋,一對純淨得不摻雜任何異質的紫色瞳孔帶着勾魂奪魄般的吸引力湊近了,瞳孔裏清楚地倒映了山岸美鶴充滿動搖的神情。
“嘿......你還好嗎?”
比妖怪還要勾人的女孩不太禮貌地提問。
卻讓山岸美鶴忍不住在心底想着,原來世界上真的有禍國殃民的女妖精。
她這段時間所接觸到的「妖怪」,無一例外是相貌猙獰可怖的類型。唐突見到這隻神祕的小魔女,快要被傷口的疼痛、心理上的恐懼以及身體變異帶來的自卑感摧殘得支離破碎的心臟開始怦然加快跳動。
原來世界上真的能有這麼美麗的事物存在......
我該不會是已經上天堂了?這一定是天使吧!
山岸美鶴剛開始感慨“世間美好與你環環相扣”之際,緊接着就注意到風華絕代的魔女小姐身後湊近了一張悲苦、麻木,充斥着疲憊與冷漠的面孔。
“私立櫻神學院學校,高等部二年級A班,山岸美鶴......”安立透用低沉的聲音念出她的名字。
“呃,您認識我?”山岸美鶴快有半年沒能跟研究基地以外的普通人對話了,聽到這位看上去就脾氣很差的大叔張口道出自己的身份,心底不免生出一些希冀和企盼。
“我是警視廳的安立透,負責調查‘櫻神失蹤案’......請放心,我會把你安然無恙地帶回家。”
山岸美鶴回想起剛纔?櫻緒那神乎其技般的“魔法”,以及自己沿途見到的那些屍體,這半年時間裏作爲實驗體的堪稱酷刑的生活都在心裏揉成洶湧的情緒決堤而出。
在被抓到這裏成爲實驗體的同時,那些地獄般的戰鬥訓練也讓她幾乎忘記了哭泣和笑容??雖然內心活動依然豐富,但無論在安立透還是?櫻緒看來,這都是一張沒有任何生氣、也無法表達情緒的臉。
山岸美鶴大概是想哭的,只是已經忘記了要如何顯露情感。
她很艱難地爬起來,把耳朵裏的藍牙耳機拔出,捏碎了扔向走廊之外。
......
那是尋常普通的一個早晨,剛剛結束了假期的山岸美鶴憋了一大堆抱怨或樂趣要回到學校裏跟朋友們分享。
跟父母告別,離開家門,忽然察覺到身後有人尾隨。
正在她警惕地拿出手機試圖報警的時候......
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等到恢復意識,山岸美鶴已經躺在了手術檯上。
最開始的那段時間,無時無刻都有一面鏡子正對着自己。
她可以從鏡子裏見到一隻蜻蜓,而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跟鏡子裏的蜻蜓面對面十幾個小時。
漸漸的,她驚恐地發現鏡子裏的自己竟然逐漸在跟那隻蜻蜓融合......
儘管暫時沒有各種刀具在身上划動的疼痛,但這種一點點看着自己變成怪物的心理恐怖,已經不亞於任何程度的酷刑。
更重要的是,隔壁的手術檯上就躺着一位已經變成怪物的女生,她無時無刻都在被一位老人切割皮肉,伴隨淒厲的哀嚎與尖叫,讓山岸美鶴不斷積累着恐懼與憎恨。
她試過斥罵,試過反抗,也嘗試過低聲下氣的哀求。
但每當她變得吵鬧,換來的都只是老人不耐煩地往她脖子上扎進的一針鎮定劑。
時間不斷推移,隔壁手術檯上的像老鼠一樣的女生不見了。
聽到老人偶爾和旁人的談話,知道她被送去什麼地方做着殺人的骯髒事。
山岸美鶴完全變成了“蜻蜓”。
此時的她已經在轉換爲怪異的過程裏,被徹底摧毀了反抗的意志,即便是讓人放下了手術檯,並且拔掉了插在身上的營養維繫裝置,她也無法再鼓起勇氣去追逐自由。
山岸美鶴只是木然地接受着那個自稱是“教授”的老人的安排,開始在中校的部隊裏學着如何運用自己怪物般的身體去戰鬥。
值得幸運的是,山岸美鶴在戰鬥上的天賦很差勁,所以訓練開始的一個月後就被中校嫌棄地丟回了實驗室,不必跟自己的“前輩”一樣變成劊子手。
但回到實驗室的山岸美鶴仍然是逃脫不了“前輩”曾經經歷過的苦痛。
她被綁上了“前輩”躺過的手術檯,這一次,“教授”就拿着一系列鋒利的器具圍着她切割皮肉、放出血液......
已經變成怪物的山岸美鶴感受不到疼痛,所以只是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肉和血積滿一個又一個鐵桶然後被送出實驗室。
身上不斷新添傷口,又不斷縫合。
直到某一天,“教授”說她的“肉”太少了,適配性也很差,沒辦法讓士兵們適應,所以她就被從手術檯上放了下來。
此後,已經徹底被瓦解了精神與人格的山岸美鶴就像個行屍走肉一樣在實驗室裏遊逛。
期間她見過許多跟自己同齡,或者年幼或者年長的少年少女。
也見到了一位跟自己同校不同班的女生被轉變成“犬人”,躺在一臺巨大的儀器裏被抽走全身血液。
山岸美鶴已經完全忘記了那時候的情緒。
或者說,當時的她已經喪失了作爲人類的認知能力。
直到上週,實驗室裏新來了一位很漂亮的女生。
山岸美鶴記得,這是跟自己同班的、家世非常悽慘的結城琴音。
“教授”似乎很看重結城琴音,所以特意把結城琴音交給了山岸美鶴來照顧。
山岸美鶴已經全然忘記結城琴音具體使用了什麼手段,只是相處了短短幾天,她就像是從噩夢裏驚醒似的,逐漸可以像個普通人類一樣思考和感性。
此前的記憶都隨着“噩夢”的褪色而逐漸淡化,讓她支離破碎的人格不至於因爲那些痛苦而無數次的崩解。
今天是結城琴音接受實驗的日子。
“教授”說過,結城琴音是個潛力無窮的孩子,所以爲了不浪費她的潛能,特意耗費了一週時間進行實驗前的準備。
於是在今天晚上,山岸美鶴“照顧結城琴音”的任務就終止了。
但伴隨着中校的失去聯繫,她立刻又得到了新的任務......
那就是殺死入侵者。
......
與此同時。
補習學校的食堂地下,隱藏在地下空間的實驗室裏。
“教授”低頭戳動對講機。
“蜻蜓也失敗了,是嗎?”
“是的,它只是一個照面就被敵人擊敗,而且......它好像還被策反了。”
“這也在意料之中,畢竟它已經被我們的救世主小姐‘救贖’了,如今連野獸都算不上,當然不可能戰勝那位來歷不明的入侵者。”
“教授,您真是一點也不慌張。”
“沒有慌張的必要,只要有這臺「本質鏡」在,再是意志堅定的人類都會在一瞬間精神崩潰。”
說完了,被稱作是“教授”的老人隔着防彈玻璃的手術室與手術檯上面無表情宛如人偶般的結城琴音對視,滿是皺紋的臉上擠出一個狂熱的笑容。
然後他又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鏡子,剛纔的笑容都轉變成了一種濃烈的惋惜和迫不及待。
必須趕緊把那個打擾他實驗的人類也變成“實驗素材”纔對......
“教授”正捧在手裏的鏡子名爲「本質鏡」,是根據日本傳說中三大神奇之一的「八咫鏡」製作的仿品。
「本質鏡」能夠將它照到的目標潛意識裏最反感和厭惡的“自我”進行具現化,並且將這種具現化的“自我”分割出來......
人類這種脆弱的感性生物,是不可能做到在“自我”被硬生生撕裂成兩種人格的狀態裏維持心智的。
“教授”一直熱衷於觀察人類在「本質鏡」照耀之下呈現出的“自我”是怎樣一種醜陋卑微的形象。
越是完美和優秀的人,其具現化出來的“自我”就越是醜惡乃至邪異。
那位入侵者的名字是叫安立透吧......單槍匹馬殺進研究基地的精英特警。
如此強大的武力,說不定他的“本我”會是比蟑螂還要骯髒孱弱的形象啊。
“教授”懷揣着某種惡趣味的意圖,笑容也充滿了惡意與期待。
於是他渾然沒有注意到。
在一牆之隔的手術檯上,結城琴音彷彿預知到了某種結局,臉上露出了同樣是期待不已的恬靜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