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尉,我們還要盯着那傢伙多久?”
甜品店的涼棚之下,正在低頭假裝玩手機遊戲、遊戲發燒友打扮的男人通過骨感耳機的麥克風詢問身旁座位的都市白領。
“主管的命令是......直到晚上九點,今天的第一次實驗正常進行......然後我們纔可以收隊。”
打扮成普通都市白領的少尉在低聲回答。
“難以置信,居然要一整支作戰小隊在一個鄉下來的警察身上浪費時間。”
“好歹他現在是‘S.T.F’的正式成員,被批準隨身攜帶熱武器和怪異對策裝備,說不定還跟某些擁有偵查能力的認知生命達成了合作,甚至身上寄宿着某種具備殺傷性的怪談......如果他真的存心要找麻煩,就算是我們也很難毫髮無傷的撤退。”
說着,他瞥了一眼剛纔搭話的同僚,“你應該知道,如果受到了短時間難以治癒的傷勢在組織裏意味着什麼。”
原本不耐煩、甚至是抱着高高在上的傲慢態度的男人立刻沉默了。
視線離開手機屏幕,落向了那間名爲「夜月」咖啡店。
這是幾乎被“S.T.F”遺棄的聯絡點,難怪要交給一個新人來打理。
畢竟隨着?家的隕落,這座城市應該很快就要淪爲「妖怪」們的樂園了。
這裏可是歷史上「百鬼夜行」最頻繁發作的地區,也是歷代赫赫有名的妖怪遊行的必經之路。
正在他感慨?家隕落將爲這座城市帶來的變化的時候,卻看到那位滿臉頹廢疲憊的社畜先生推開店門走了出來。
於是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忍受着環境的嘈雜,戒備着安立透的一舉一動。
“全員警戒,目標正朝着我們的位置移動。”通訊頻道裏傳來了咖啡店一側僞裝成路人的同僚的聲音。
但很快,在一片警惕的目光裏,衆人發現安立透只是很普通地從甜品店的涼棚底下經過,又徑直走向了遠處的中餐廳。
看來他並不具備情報獲取方面的特殊能力,只是準備去喫晚餐而已。
涼棚之下的兩人互相使了個眼神,然後站起身就要換個位置繼續監視安立透。
噗通。
毫無徵兆的,落日的餘暉裏,被稱作是“少尉”的都市白領突然捂着心臟跪倒在地。
思考蒸發的過程格外迅速,他只能用一種空洞迷茫的眼神看向人來人往的廣場,然後無能爲力地放任眼前的光景逐漸被黑暗侵蝕。
座位旁邊的男人連忙躲到桌底下,一邊低頭觀察着同僚的狀況,一邊滿臉焦急地試圖在通訊頻道裏呼叫支援。
但他只是徒勞地翕動着嘴脣,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他注意到了少尉脖頸上出現的那一行虛線,立刻想起了前段時間在網絡上名聲大噪的「死神」,連忙低頭看去,但視野卻以極快的速度變暗了。
模模糊糊地感受到有什麼東西突然從身體裏被抽走了。
只是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的確是看到了.......在自己的脖頸處有一柄巨大的鐮刀劃過。
......
安立透走進了中餐廳,像往常一樣詢問服務員有沒有安靜的包廂,然後被帶領着坐進了餐桌的最裏側。
?櫻緒抱着掃帚,一步三回頭地緊跟着他。
整個餐廳裏沒有人意識到?櫻緒的存在,同樣的,也沒有人察覺到安立透的異常。
但是在?櫻緒的眼中,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安立透的身上正披掛着一襲虛幻的黑袍。
安立透像是感到了難言的疲勞,靠着牆壁,用很慢的動作喝着服務員端上來的熱茶。
“透......你變得有一點不一樣了。”
“不一樣嗎?”
“嗯,”?櫻緒小心翼翼地說,“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一點也不像人類。”
“......現在呢?”
“看上去還是人類。”
安立透放下茶杯,“遲早會變回去的。”
他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逐漸轉變成某種要凌駕於人類之上的怪物。
耳畔若有若無地想起一段虛無的聲音,它在督促着「冥界」唯一的「死神」在完成工作之後提交報告。
安立透知道這個聲音的源頭,它屬於「冥界」這則誕生於集體潛意識的虛擬概念,它不具備情感,也無法思考,只是遵循着既定的規則在運行。
彷彿是心有所感,安立透看向了自己右側的沙發空位。
那副被他鎖在閣樓的書桌抽屜裏的記事本憑空出現在了他的身旁。
深灰色的記事本,封面上寫着【死神的工作報告書】。
虛無的聲音在耳邊提醒他儘快在其中登記今天收割的靈魂。
安立透翻開了報告書,越過那密密麻麻寫滿一整頁的名字,用食指的指尖在新的紙頁上觸碰。
一行他熟悉的字跡自行浮現,顯示着死者的姓名與出身,還有死亡的經過。
完成了登記,他合上【死神的工作報告書】。
這個普普通通的記事本也隨着他的心念一動,貼心地從他的視線裏消失了。
安立透看向了對面抱着掃帚東張西望的小魔女。
“櫻緒,你知道我該怎麼把腦子裏的那個傢伙給分離出去嗎?”
?櫻緒大概是被他嚇到了,聲音都顯得些許慌亂。她可以猜測到安立透是想和之前那樣把「死神」分離出去,“那個......其實人類自己是做不到這種事情的。就算是失憶症,也沒辦法把相關的認知從潛意識裏徹底抹除。”
“在你的印象裏,有誰能做到這種事情?”
“理論上來說,很多擁有洗腦能力的妖怪都可以做到,但它們只能刪除那些很表層的認知進而修改一些日常上的習慣,一旦涉及到強烈情感的記憶就會因爲人類潛意識的反抗進而無法刪除......像透這樣要爲了分離自己的一部分而刪除掉相應的認知......大概只有那些法力強大的、被非常多信徒供奉的信仰神可以通過祈福和賜福的方式做到這一點。”
“據我所知,這個國家裏沒有哪個信仰足夠在現代跟「死神」對抗......所以透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分離過「死神」,只是用了某種看上去像是‘記憶刪除’的方法暫時屏蔽掉了?的存在......”
女孩表現出與日常不符合的在「認知訶學」領域的專業素養。
“那你能用魔法刪除人類的記憶嗎?”
?櫻緒搖頭又點頭,“只是記憶的話當然可以,但透應該是想避免自己承受「死神」的職責,要把「死神」分離出去......這一點是我絕對做不到的。”
此時,包廂的門打開了,服務員再次進來,端上了一碟餐前涼菜,然後退了出去。
安立透回憶着自己殺死那些曾經隸屬於自衛隊的監視者的過程......
雖然沒有了一個月時間裏相關「死神」的記憶,但他仍然是僅憑本能就輕易地奪取了他們的生命。
坦白而言,這種揮一揮手就能輕易掠奪靈魂的力量確實是讓人着迷。
彷彿自己輕而易舉地凌駕在了一切生命之上......
但它的代價太過沉重。
假如安立透生來就是名爲「死神」的泛概唸的怪異,那麼他能坦然接受自己的超然。
可是他生而爲人的認知與三觀,又決定了他必須像個人類一樣在城市裏生活,既無法真正像人類一樣平凡度日,也無法徹底擯棄人類的認知,成爲完全的「死神」去進行殺死人類的工作。
這種過於矛盾的人生幾乎要把安立透的精神給撕裂成兩半。
而且更加嚴重的影響是......
他能清楚地察覺,自己在收割靈魂的目的似乎是通過扭曲現實的方式而達成的......
因爲“死神掠奪靈魂”這本就是一種違背了集體潛意識對於自然生命認知的事情。
於是安立透可以感受到,那柄無形的鐮刀每次殺死人類,都同時在現實裏留下了無法修復的“傷痕”。
當這些“傷痕”積累到某個量級的時候,毋庸置疑就會變成一場不可逆轉的重大災難。
或許這纔是安立透不惜冒險進行“記憶刪除”也要阻止自己繼續「死神」的工作的原因......
於是他以徵詢意見的目光看向了對面的魔女小姐,“大概要用怎樣的方式才能做到阻隔「死神」的影響?我能不能再次把它復刻出來?”
?櫻緒遲疑了一下,然後搖頭,“我沒辦法理解透當時是怎麼做到的。”
安立透也沒有相關的記憶,或許是因爲必須要把這部分的知識一起刪除,才能做到暫時屏蔽「死神」的存在。
如今再考慮善後的事情已經是無用功了......
想到這裏,心底湧上的疲憊感與無力感都重新被轉變成一種晦暗的憤怒,像是洶湧的河流在心底激盪。
距離夜晚結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要在天亮上班之前根除掉那羣製造了“櫻神少女失蹤案”的罪魁禍首......
無論要因此殺掉多少人。
?櫻緒注意到了安立透情緒的變化。
她放開了自己一直抱着的掃帚,軟綿綿地趴在了餐桌上,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懈了。
因爲「死神」不再毫無目的性地朝着四周散發出那種超然的冷漠與蔑視,而是受到了人類意識的影響,有了明確的目標......
......
夜晚的澀谷,被高樓大廈的燈光浸染,成爲一片五彩斑斕的濃霧籠罩的森林。
已經放課的補習學校裏,原本充斥着書卷氣的教職員辦公室,那些平日僞裝成普通教師的男男女女都在緊張地交換情報。
“被派去監視那個特警的作戰小隊爲什麼還沒有彙報情況?!”
語音頻道從一個小時前就陷入了一片死寂,無論怎樣呼喚那些被他們精心選拔上來的作戰成員,都無法得到回應。
“剛纔有線人彙報了,‘S.T.F’沒有向櫻神町的聯絡點提供增援。”
“還能用其他的方式聯繫上少尉嗎?!”
“做不到......他們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主管,如果上面知道我們因爲這種小事就折損了一整支作戰小隊......”
“閉嘴!”被稱作是主管的年輕教師反覆折騰着自己的領帶,試圖用布料與皮膚摩擦的刺痛感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心想,一個普普通通的特警,即便獲得了“S.T.F”的武裝力量加持,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在一瞬間把整個作戰小組團滅掉。
畢竟在“S.T.F”涉及安立透的情報裏,根本沒有提及過他聯繫着某種強大的認知生命。
但很快......
主管彷彿恍然大悟般癱坐在了椅子裏。
他想起來了。
那支作戰小組執行任務的地點是......櫻神町。
如果是櫻神町,的確是存在着擁有瞬間團滅那些接受了手術的士兵的存在......
被“S.T.F”標註爲“危險等級8”,也就是“極高危”的怪物。
即爲“半人類半怪異”這種扭曲畸形的生命,泛概念怪異,「魔女」。
難道要讓組織去討伐「魔女」嗎?
毫無意外,所有的損失只能由他這位下達命令的分部主管來承擔。
但他還有分擔責任的機會。
那就是指認安立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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