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要在那裏待到什麼時候?”
雖然坐在牀上的安立透已經變回了人類,但此刻竟然表現出了不遜色於他前不久作爲怪異的冷漠視線。
瑪格麗特在強烈危機感的驅使之下,老老實實地夾起尾巴從樓梯間逃走了。
安立透瞧見瑪格麗特走了,他立刻掀開被子往裏面觀察,恰巧對上了一雙紺紫色的漂亮眼睛。
?櫻緒一眨也不眨地同安立透對視。
安立透立刻放下被子,看向對面牆壁上懸掛的時鐘。已經接近十點鐘了。
然後他再次拉開被子的一角,然後確認了自己沒有出現幻覺。
在早八的危機感的驅使下,社畜先生忽略了雙方的能力差距,毫不客氣地伸手從被窩裏捏住了不明生物的後頸。
伴隨着魔女小姐激烈的掙扎,今天起牀的時候仔細整理過的牀單迅速變得凌亂,像是美術生深夜趕作業到神志不清的帆布素描。
“你爲什麼會在我的牀上?”
“睡醒之後被關在車裏了。”
“那你也不應該在這裏。”
“懶得用太多咒語,所以直接把【可以找到安立透的魔法】升級成了【立刻出現在安立透身邊的魔法】。”
“你這外掛開得也太大了。”
“外掛?”
“誇你天賦異稟。”
“嗯......”小魔女因爲得意忘形而露出了輕飄飄的笑容,但下一刻就被安立透拎起後衣領丟下了牀。
“你去一樓睡沙發。”卑鄙無恥的大人說出了毫無道德可言的話語。
雖說春寒料峭的夜晚,讓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連牀具都沒有就在沙發上過夜非常殘忍,但想到對方可是融合了「魔女」這種泛概念怪異的超能力者,估計寒冷對於她而言沒有任何影響。
安立透急於把?櫻緒丟出去的主要原因除去作爲成年人基本的道德觀念之外,最重要的還是......
這傢伙在外邊風餐露宿、跋山涉水整整一個月,不洗澡不換衣服直接穿着鞋就上牀了。
知道把牀單和被褥一起送去清洗有多麻煩嗎?!
急急忙忙把?櫻緒趕下了牀,安立透立刻翻過被子檢查裏面有沒有沾上泥土草根或者一些長着很多條腿的小動物。
但預想中的腳印、灰塵,泥土,昆蟲......全都沒有出現。
甚至煥發出了一種“一塵不染”的視覺衝擊。
安立透側目看向坐在牀腳邊不聽指揮的魔女。
?櫻緒坐在榻榻米上,伸直了潔白纖細的雙腿,背靠着衣櫃,臉上是一副倔犟的表情。
那雙看不出材質的黑色短靴像是剛剛從鞋廠裏拿出來似的漆黑嶄新,底部不見髒污,可以說是沒有任何使用的痕跡。
“我冒昧問一句,你上次洗澡是什麼時候?”
安立透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魔女」動粗其實是一個非常不理性的選擇,但?櫻緒確實是太聽話了,至少在他面前簡直可以用“無害”來形容。
果不其然,即便被安立透以粗暴的方式扔下牀,?櫻緒也沒有生氣,只是有些鬱悶地坐在那裏。
而聽到了來自牀上的詢問。
?櫻緒很配合地坦誠回答了。
“最後一次洗澡是在三歲。”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回答,但安立透已經漸漸能習慣這位魔女小姐的超凡之處。
“我討厭水。”?櫻緒停頓了一下,然後接着說。“三歲之後我就學會了【自我清潔的魔法】。”
“這個魔法可以自動除去所有涉及到‘髒污’的概念,而且因爲我的身體和人類有一些差別,所以‘細菌’、‘真菌’和‘病毒’都無法附着到我身上,也包括我的衣服還有觸碰到的物品。”
安立透有些眼饞,僅僅是一個魔法,就可以讓人不需要清洗衣物,也不需要洗澡就能時刻保持乾淨整潔......這實在是單身社畜的福音,“這掛能給我也開一個嗎?”
雖然聽不懂安立透的話,但?櫻緒還是大概猜出了他的意思。
於是?櫻緒拉下寬大的女巫帽擋住臉,不想理會這個厚顏無恥的大人。
很快她就想起了“「死神」降臨之夜”,安立透所帶來的無法抵抗的壓迫感與恐懼感......
她咬了咬嘴脣,又把帽檐推上去了。“這個魔法只能對我自己有效,清潔觸碰到的物體都是附帶的效果......如果主動要把它用在除了我以外的目標上面,有可能會從‘清潔’變成‘清除’。”
“還有這種限制?”安立透大失所望。
?櫻緒搖晃着雙腳,這樣的動作配合着包裹在外短靴,會顯得她本來就小巧的腳掌更加細瘦,聯繫上那副瘦瘦小小的身材,有點像是一具精心捏做的洋娃娃。
她糾正着安立透的想法,“我的魔法並不是無所不能的,只是‘工具’而已。必須是因爲我非常強烈地想要做到一件事,才能暫時獲得能夠完成它的‘工具’。是‘工具’就一定有侷限性,我的魔法沒辦法做到超越了公衆對「魔女」這個認知以外的事情。”
“比如......”
她的聲音一下子微弱了。
“比如我沒辦法讓死掉的人復活。”
“因爲大家普遍認爲「魔女」是壞人,所以拯救家人和朋友這種事情是做不到的......”
安立透注意到了?櫻緒臉上閃過的黯然與悲傷,只好跳過這個話題。“需要我去一樓的沙發上幫你整理一個合適睡覺的位置嗎?”
剛好衣櫃裏還有一套換洗備用的牀具。
?櫻緒搖頭,然後像一隻爲了避雨誤入人類家裏的流浪貓一樣,慢吞吞地側過身,再抱着膝蓋,蜷縮着躺在了安立透牀邊的榻榻米上。
“就這樣睡覺。”
她枕着那頭神祕的白髮,還有被壓得變形的女巫帽,然後很迅速地合上了眼睛,呼吸也勻稱起來。
記得今天中午的時候,她也是像這樣迅速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是因爲根本沒有誰能威脅到她嗎?
安立透觀察着這個妖精般美麗的女孩,隱約意識到只要自己稍微升起一絲一毫的敵意,都能立刻激起她的反擊。
但安立透不可能對?櫻緒產生敵意,除開現在彼此之間過大的實力差距以外,他也沒有理由傷害一個主動在向自己示好、並且算得上聽話懂事的小孩。
再次看向對面牆壁上的掛鐘。
他嘆息着下牀,走到了?櫻緒身旁,“讓一讓。”
剛剛還在睡覺的?櫻緒立刻睜開眼睛,抱着膝蓋又往後邊縮了縮,變成很小一隻。
安立透拉開衣櫃,從裏面抱出了一套被褥,然後鋪在了榻榻米上。“你睡這裏。”
?櫻緒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頭。
“把COS服脫掉。”
“COS服?”?櫻緒又遇到了無法理解的詞語。
儘管這女孩對於「認知訶學」有着不亞於專家的研究,但在常識上太過匱乏了。
如果沒有「魔女」的力量,或許她連最基本的生存都做不到。
安立透解釋着,“就是你穿的這身女巫一樣的衣服。”
?櫻緒脫掉靴子,又脫掉那雙像雪一樣潔白的棉短襪,然後坐在了被褥上,再把披風和帽子摘下來放到身旁。
這樣就露出了那身私立櫻神學院國中部的校服。
校服的尺寸很小,大概是最小的型號了,但穿在她身上仍然顯得出一點點寬大的感覺。
校服襯衫的紐扣是隨意繫上的,幾處地方都錯位了。
她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安立透,“這個衣服也要脫掉嗎?”
“如果再脫下去,那你以後只能在監獄裏看望我了。”
?櫻緒聽不懂“監獄”是什麼意思,但能猜出那應該是個很糟糕的地方。
她不再過問安立透,只是很安靜地鑽進了被褥裏。
然後似乎是覺得很舒適,眼睛迅速眯了起來,鼻尖微微顫抖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透,這裏有你的味道。”
“這句話以後不準說了,會讓我坐牢的。”
“哦......”?櫻緒使用比瑪格麗特這個「貓又」都更加標準的動作再次嗅了嗅被褥上的氣味,然後用貓科動物的睡姿側躺着入眠了。
是因爲祖上有傳承下來某種貓妖的血統嗎?
安立透在牀頭櫃旁邊摸到了閣樓頂燈的開關,然後按了下去。
黑暗裏,一切都變得很安靜。
僅有六個榻榻米麪積的空間,可以很清晰地聽到?櫻緒的呼吸聲。
還好安立透根本沒把她當人類看待。
所以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留宿。
就像是他能包容樓下那隻「貓又」一樣,作爲經過了專業訓練的“S.T.F”,將怪異無害化並且暫時收容本就是職責的一部分。
早上七點還要起牀上班,現在必須趕緊睡覺了。
安立透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忘掉這意外頻發的一天。
......
夜深了。
偶爾能聽到遠方有汽車經過的聲音,伴隨醉酒男人跪在路邊、朝向天空大喊大叫着宣泄情感。
本該像安立透那樣熟睡的?櫻緒卻慢慢地睜開眼睛。
她掀開被子,然後走向了樓梯間。
正趴在櫃檯上打滾的瑪格麗特渾身一僵。
“您不睡覺嗎?”
“我中午和下午睡夠了。”?櫻緒似乎連作息都趨近於貓科動物了。
瑪格麗特瑟瑟發抖,“您是專門來找我的?”
“麗塔,變成人形。”?櫻緒用命令的口吻說。
這是她從沒有在安立透面前展露過的傲慢。
貓這種動物很狡猾,在強大的敵人面前只會因爲絕望和憤怒而發出恐嚇,或者乾脆轉身逃跑,但面對稍微弱小的獵物,就喜歡捉弄和戲耍,直到玩膩了再直接殺死。
?櫻緒不會殺掉瑪格麗特。
雖然它是?櫻緒很討厭的「妖怪」,但它和自己一樣,已經是住在這裏的居民了。
在?櫻緒的世界觀裏,實力是大於一切、並且決定地位的。
?櫻緒很強,因爲「魔女」這個泛概唸經過互聯網進一步傳播之後,得到了非常誇張的認知度增幅。
即便是獨自環遊世界,把父親的骨灰送去中國看兵馬俑的時候,遇到了幾位穿着奇怪衣物而且踩着劍飛行的傢伙,他們都承認了她很強。
哪怕是去往了梵蒂岡,教堂裏那些長着翅膀、穿盔甲的人也沒有阻攔她。
一路上雖然風餐露宿,但經常會有人主動跑來送些好喫的甜點給她。
?櫻緒見過「死神」,那是她目前爲止所見到的最強的怪物。
她連一點點反抗的想法都沒辦法生出,但「死神」對她沒有敵意,甚至給了她一個可以舒服睡覺的地方......
所以?櫻緒理所應當地想要待在安立透的身邊。
在?櫻緒看來,這間咖啡廳裏的地位是“安立透>我>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太弱了,在她眼裏弱得簡直一碰就碎,當然要像在?家宅院裏那樣當作僕人隨意使喚。
......
?櫻緒看着完全被嚇傻的瑪格麗特,重複了一遍剛纔的命令。
“麗塔,變成人形。”
瑪格麗特這才顫顫巍巍地跳下櫃檯。
作爲志怪故事裏擅長以美貌引誘人類再捕殺的「貓又」,她當然有着化形的能力。
於是伴隨一陣認知扭曲的激盪,現實裏的黑貓已經變成了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看上去比?櫻緒還要更加年幼一些。
她身上穿着比較能貼合這座咖啡店風格的古典女僕裝,眼角含着淚,顯然被逼着變成人形是一件非常屈辱的事情,但她不敢抬頭看向?櫻緒。
?櫻緒上下打量了瑪格麗特一眼,見到是這麼幼小孱弱的樣子,非常符合自己的印象,於是滿意地點頭。
緊接着是更加不客氣地使喚她。
“麗塔,幫我整理衣服,紐扣的位置有些不舒服。”
“嗚哇?!”
“不答應嗎?那好吧......已經入夜了,你就靜靜地消失吧。”
“等...等一下!我馬上就來!”
瑪格麗特哭喪着臉,小碎步接近這位在「百鬼夜行」持續的三天時間裏殺了無數大妖的怪物。
那雙小手伸向了?櫻緒的衣襟,卻止不住地顫抖。
她真的很害怕自己哪個動作不經意觸怒了?櫻緒,然後被對方在一瞬間撕成碎片。
......
第二天。
安立透睡醒的時候,?櫻緒仍然在牀邊的榻榻米上熟睡。
只是......
“你是誰?”
他俯視着正匍匐在?櫻緒腳邊死死地咬住嘴脣哭個不停的黑髮貓耳女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