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自己研究,朱文奎也和其他很多方面的人進行過聯絡,參考別人的意見。因爲現在的地中海世界,也不止一種軍隊組織思路。
當初,朱文奎甚至和脫歡交談過,想要瞭解“蒙古戰術”。
因爲之前有段時間,讓娜女俠唸叨說,他一直在君士坦丁堡窩着,不去帶兵,也不去打仗,着實不像個貴族。朱文奎一氣之下,便決定棄政從武。
他之前確實沒系統學過這方面的知識,既沒認真研究過老家大明那邊的兵法和武藝,也不太懂地中海世界這邊的戰鬥技巧和軍事理論。被女人刁難幾句,都答不上來,確實憋屈。於是,他便離家出走,跑到郭康家裏,非讓郭氏一家教他點武藝,以便今後上陣用。
不過吳王府的事情太多了,其他人天天有事要找他,見他不在,就滿城找,搞得沸沸揚揚,整個大都都要知道這事了。有些比較急的,甚至直接追到郭家的住宅那邊,在門口堵他,根本沒法丟下不管。
朱文奎沒辦法,只好決定從理論開始,先學習“萬人敵”吧。
郭康自稱也不擅長軍事,說自己是教不了他的。於是,朱文奎就去找脫歡,問他說,現在貴國兵強馬壯,上升勢頭這麼好,那麼有沒有什麼軍事相關的經典書籍和戰例集,以及一些軍事家的事蹟,可以讓他看看?這樣,也好瞭解下這邊的軍事特色,適應泰西的各種狀況。
脫歡便拿了幾本書給他:有凱撒的《高盧戰記》,有莫裏斯的《戰略》,還有幾本傳記作家寫的流行小冊子。然後告訴他,看這些入門,大概就可以瞭解這邊,歷代的軍事思路,以及變遷過程了。
朱文奎連忙說,他指的不是這些。他想瞭解蒙古的戰略戰術,怎麼給他這麼多羅馬的東西……
脫歡則表示,這邊不就是羅馬麼。你不說,誰知道你要的是蒙古的資料啊。
朱文奎只好解釋說,現在地中海世界的軍制,和凱撒、莫裏斯當年那會兒,應該已經差距頗大了。至於現在,按理說,蒙古人的戰略,對泰西地區的這些勢力,纔是最有效的吧。他現在想學習兵法,經營王府的軍隊,而學習這些的目標,都是爲了迎戰泰西各國。所以,他才覺得,最好瞭解一下蒙古人手裏,那些最出色的戰略戰術思想,以備今後使用。
於是,脫歡又拿了《李衛公問對》和《六韜》之類的書給他。還好奇地問,他那邊連這種書都沒有麼。
朱文奎感覺他是不是在哄自己。他表示,這些書,他那邊還是購置了的。但這都是漢人的軍事思想啊,哪有蒙古人的啊……
然而脫歡卻說,這就是蒙古人手裏最有效的軍事典籍了。如果朱文奎想要瞭解最先進的、蒙古人使用的戰略思路,那麼肯定就是這些了。
他解釋說,成吉思汗的繼業者裏,最強大的就是忽必烈;而忽必烈構築的軍事體系裏,最核心的戰鬥力,就是漢人組成的侍衛親軍。大元王朝的中堅力量,便在五衛親軍都指揮使司裏。不管是南北徵伐,還是拱衛大都,都要倚靠這些人。
之前的大汗靠着草原上的力量打遍了世界,但忽必烈靠着漢軍打遍了草原,所以其實還是他的思路更厲害。由此可見,也沒必要學草原人的套路,直接學漢人自己的不是更好麼。
朱文奎表示,這些大道理他當然知道,但現在的問題,不就是環境太差,當地組織基礎太薄弱,沒法直接學漢人的方法麼。
他舉了個例子,說之前,大都開始流行說書。有不少人出現在街頭巷尾,給大家講各種故事。
後來發現,是因爲傳統的劇團數量太多,不僅在大都附近和希臘地區,連意大利的很多劇團,都跟風到這邊來表演,認爲在大都混出風頭,纔算真正出人頭地,敢對外宣稱自己是個有影響力的文藝創作團隊了。
在這種環境下,很多小劇團的生活越來越艱難。這時候,有人帶來了東方流行的說書文化。在此影響下,不少演員和劇作家,就開始轉型說書。
這種方式,一般只需要一名演員,對演技、道具、場景之類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有合適的說書劇本——按東方說法,叫話本,就可以直接找個人多的地方開講,也不用擔心租用劇場的費用。一些流行的話本,還可以同時在城裏許多地方一起開講,互相併不干擾,可以養活很多說書人。
因此,不少人都開始跟風,把這件事當做業餘、甚至職業工作來做。
郭康也很高興,還自己寫了個話本,講一個未來的塞裏斯人,突然被天兄帶到了歐洲,然後開始教化周圍百姓,打擊蠻族,從頭建立一個國家的故事。
不過,李玄英看了這個話本之後,卻說這個故事不太行。因爲現在流行的說書內容,是講古。相比於史書,講古故事裏的各種演義內容,肯定要誇張很多。但優秀的講古話本,還是不能過於離譜。起碼,得是觀衆能看得懂、理解的了的纔行。
郭康的話本裏,爲了節約時間,趕緊進入主題,主角上來就照搬塞裏斯的制度,開始官制建設。這一套官制過於中原,連現在的紫帳汗國,經過開國時這麼多英雄人物的奮鬥,經過這麼多年幾代羅馬人的努力,都難以做到。
這種誇張,倒不是說不行,但看客們對於這種故事裏,主角工作的效果,其實會有一個判斷。最好的設定,是改革的效果,比現在紫帳汗國更弱上一點。
因爲如果強過頭,聽衆就會覺得不真實;如果弱過頭,聽衆就會覺得主角太無能。總之,要把握好一個度。
相對而言,更弱一點又比更強一點,要更合適。因爲這樣一來,既生動能表現出這個“有能力主角”的形象,也會滿足聽衆的自尊心,覺得“還是我們現在更厲害”。總之,像他這麼寫,肯定是不行的。
連裏,都不能這麼亂寫,他們父子倆的經營,自然也做不到這麼完美。要不然,他爹在洛林落腳的時候,就該開始使用完整明制了,也不會等到現在再猶豫的。
只要比現在歐洲的情況更好一些,他就滿足了,所以,也沒有去強行學習大明本土的制度。在他看來,作爲“簡化版”的蒙古,就已經足夠歐洲人學習很久了。
尤其是軍事方面。成吉思汗和他的繼承者們,靠着草原上那點產出和人口,就幾乎打遍了已知世界。即使戰鬥力上限不夠高,但在適應性這方面,還是非常驚人的——而且看起來好像特別擅長欺負歐洲人。金帳汗國各部,後來都爛成這樣了,還能對人家構成威脅呢。
而這,正是吳藩目前這個狀態,最需要研究的東西。所以,他想看看,當年的蒙古軍事集團,到底是如何考慮戰略戰術,如何對戰爭做出規劃的?很可能,這就是過於“文明”的吳王府團隊,在這片蠻荒大陸,所欠缺的東西。
如果能說明白這些,大概就會知道,蒙古人是如何從塞裏斯北邊的草原,一路打到這邊來的。如果能從他們的視角瞭解一下,應該也會有很大好處的。
不過脫歡直言,蒙古人能打遍世界,是因爲他們到哪兒都會學習當地的兵法、戰法。因爲真論起來,他們基本上只有一點狩獵基礎和組織本能,談不上“理論”這麼高大上的概念。
不管中原、波斯還是羅馬,大家的軍事理論,都比他們更加系統、完善。所以,蒙古人自己,都還得去學人家呢,適應性自然就好了。他想瞭解蒙古特色,怕是沒有什麼好瞭解的。
而且,脫歡還表示,學習我祖宗,不如學習你祖宗。這些年,紫帳汗國這邊,都在通過爪哇元和帖木兒那邊的渠道,瞭解明朝的各種戰例呢。
朱文奎感覺有點出乎意料,但脫歡也給他說了個例子——比如這年頭,很多地方的人,都把成吉思汗當做武力超強的魔王。但他當年能起家,最依仗的反而不是軍事能力,而是擅長把更多人拉到自己陣營裏。
真論打仗,哪怕在草原各部落內部,他也打不過扎木合,打不過桑昆。幾次決戰,更多的是靠部將出力,而不是自己開發出了某種新戰法。相反,他主要的創新,反而都在練兵和組織方面。
不過這些組織,相對於漢地,還是太原始落後了。地中海世界雖然目前比較混亂,但自然條件這麼好,其實反而用不着這種低配的版本,不如直接學中原。
朱文奎很好奇,於是繼續追問,那成吉思汗身上,到底有什麼最值得學習的地方?脫歡想了一會兒,告訴他,是仁義。
這個結果差點讓朱文奎繃不住,但脫歡卻認真給他解釋了一番。
他說,當年成吉思汗被扎木合擊敗,一度十分落魄。但有人來投靠的時候,他還是盡力照顧。
有個部落叫照烈部,遭到扎木合的泰赤烏部欺壓,於是跑過來投奔他,成吉思汗見他們窮困,就在圍獵的時候,把獵物故意往照烈部那裏趕。後來照烈部遇到災害,成吉思汗提出“衣人以己衣,乘人以己馬”,把部落裏的糧草也分給他們,甚至把鐵鍋都借給他們使用。照烈部感激涕零,發誓要幫助他戰勝泰赤烏部來報答。
不過,扎木合的實力還是過於強大,因此,部落頭人們很快又反悔,反而叛逃回了泰赤烏部那邊。不過成吉思汗依然善待部落民,並不因此怨恨他們。後來,那幾個頭人因爲和泰赤烏部的人發生矛盾,被他們殺死,投靠成吉思汗的人反而倖存了下來。因此,各個附屬部落都說成吉思汗是寬仁長者,紛紛轉而投奔他。靠着這種方式,他才團結起了更多人,最終擊敗了扎木合。
至於說殘暴,對當時的蒙古人和中亞人來講,他還真算不上殘暴。
說難聽點,很多時候,大家關注的不是統治者殘不殘暴,而是對誰殘暴。如果像成吉思汗這樣,對內能分鐵鍋,對外能帶大家搶東西,那麼對大多數牧民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至於說被屠城的人怎麼想……如果能殺一些外人,換來自己人的更好生活,那麼大家肯定會踊躍去做的。而如果有人能通過這種方式,團結更多人,讓自己人的隊伍愈發壯大,那麼大家自然會去追隨他。
說到底,只有能打贏,能活下來,才配去談道德問題。漢人自己戰鬥力很強,從來不擔心被人一拳打死,所以總是追求這種“高端”的概念。然而草原上,這卻是各部都必須認真考慮的問題,哪有心思關心這麼多。
而且退一步說,這會兒屠城滅國的事情太多了,大家早都麻木了,他不幹,那些中亞西亞的軍閥也會天天幹。很難講在當地人眼裏,屠城算是個多大的不道德……
朱文奎總感覺有點不對勁,又去問郭康,結果郭康也贊同脫歡的觀點。他給朱文奎說,人家老劉家的看家本領就是拉人,這個話是沒問題的。
真要認真論起來,會拉人其實比能打還稀有。成吉思汗本人,更是個超級“團結人”——他連殺父仇人塔塔爾人都能給團結了,然後硬塞進他捏出來的“蒙古”認同之中,也是夠拼的……
當然,要是覺得學習他比較彆扭,那也可以學習漢高祖。他同樣是以“寬厚長者”著稱,擅長拉攏和團結各種各樣的勢力,最終戰勝比自己更能打的對手。這兩人都影響深遠,一個創造出了“漢”的認同,一個創造出了“蒙古”的認同。可見,真正擅長團結衆人的政治家,能創造出多大的成果來。
不過,別人樂意被團結的前提,是真把人家當自己人,而且能給大家帶來實打實的好處。但這一點,其實並不好做到。成吉思汗的後人,就逐漸開始無視自己親手塑造出來的“蒙古人”,甚至因爲這些人是自家本部,反而給他們更大的壓力。
結果,沒過多久,很多蒙古人就不再認同“蒙古人”,也不願意再因爲大家名義上都是一個民族,就給蒙古汗王們效力。紅巾軍起事的時候,就有蒙古人響應;朱元璋剛起家沒多久,也能招募到蒙古人加入他麾下。
等到北伐的時候,四十個蒙古萬戶,有三十六個都投靠了朱元璋,比元順帝手下的多多了。短短幾十年,當年“蒙古”的主體民族,就這樣變成了明朝人。這個對比,就可以非常明顯地告訴後人很多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