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夜也看向了那大殿門口。
黑衣白髮,容貌如小女孩,赤足鈴鐺。
這形象……
他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阮笙。
極樂魔宗太上長老。
飛昇第六境存在。
當初在千劫血路之巔,陸夜在鳴冤鼓之前,曾和對方相遇。
還記得當時,阮笙曾稱他是“三千年來,第一個以神遊境修爲闖過千劫血路的弟子”。
也是當時,陸夜提出,以後若有人以權壓人,以勢凌人,用規矩之外的手段阻擋自己道途,希望阮笙給他一個說理的地方。1
阮笙答應,交給了陸夜一枚魚形玉佩。
故而,對於此刻阮笙的出現,陸夜根本不意外。
因爲,阮笙本來就是他叫來的!2
此刻,無論是以溫默爲首的那些大人物,還是三長老顧青流派系的人,皆神色一肅,朝着大殿門口處,恭恭敬敬地躬身見禮。
“拜見太上長老!”
聲音整齊劃一,迴盪大殿。
崔闕的心跌入谷底,意識到不妙。
太上長老阮笙!
這位在宗門地位超然、修爲深不可測的活祖宗,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她都已隱世數百年歲月,究竟是誰驚動了她?
“回答我,你覺得,本座是否有資格?”
黑衣、白髮、容如小女孩的阮笙,赤足邁入大殿。
她腳步輕盈,腳踝上的銀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叮叮噹噹,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大殿中迴盪,卻帶着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力。
她看也沒看那些躬身行禮的宗門高層,目光直接落在崔闕身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直抵靈魂深處。
這一刻,崔闕渾身一顫,雙膝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
他強行穩住心中情緒,低聲道:“太上長老似乎誤會了,我崔闕對宗門忠心耿耿,絕無迫害門徒之舉!絕非……”
“本座沒問你這些。”
阮笙語氣平靜,“本座只問你,是否願意接受調查。”
崔闕喉嚨滾動,冷汗涔涔而下。
他敢說不願意嗎?
在太上長老面前,別說他一個九長老,就算是大長老溫默,也沒有說“不”的資格!
可一旦接受調查……
以他做的那些事情,能經得起查嗎?
勾結外敵,泄露宗門任務,佈設殺局迫害真傳弟子……哪一樁不是死罪?
更何況,現在太上長老明顯站在了方羽那邊!
“我……”
崔闕聲音發顫,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他下意識地看向大長老溫默,眼中盡是哀求。
在這宗門大殿,能救他的,或許只有大長老了!
然而,大長老溫默卻眼簾低垂,神色平靜,彷彿根本沒有看到崔闕的目光。
溫默心中同樣震動不已。
他原本的打算,是借崔闕之手,給陸夜一個“交代”,就此平息事端。
可太上長老阮笙親自下場,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這意味着,此事已經上升到了宗門最高層級的關注,絕非他能夠“和稀泥”就能解決的。
在這種時候,他若還敢爲崔闕說話,那就是引火上身!
溫默的沉默,讓崔闕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
他心如死灰,苦澀道:“我……願意接受宗門調查!”
“還算識趣。”
阮笙道:“在事情查清之前,你主動卸去九長老一職,禁足後山,沒有本座允許,不得踏出半步。”
“若查實與你無關,自會還你清白。”
“若查實與你有關……”
她沒有再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話中意味。
若查實與崔闕有關,那麼等待他的,將不僅僅是丟掉職務那麼簡單!
極樂魔宗刑罰酷烈,對於叛徒和內奸,從來只有一種下場,形神俱滅!
崔闕嘴脣哆嗦着,頹然低下頭,道:“弟子……領命。”
阮笙屈指一彈。
砰!
崔闕眼前發黑,整個人癱在地上,昏厥過去。
阮笙再次開口:“溫默。”
“弟子在。”
溫默作揖見禮。
阮笙道:“此次徹查,由三長老顧青流全權負責,你可有異議?”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意識到,若有顧青流追查此事,崔闕註定在劫難逃!
沉默了半晌,溫默這才道:“沒有異議。”
顧青流心中大定,有太上長老這句話,他執掌刑律殿,便能真正放開手腳去查了!
“方羽,你跟我來。”
阮笙轉身朝宗門大殿外走去。
陸夜跟隨其後。
衆人紛紛再次行禮,目送阮笙的身影消失後,皆暗鬆了一口氣。
誰都清楚,今日這場風波,因爲太上長老的突然現身,徹底改變了走向。
九長老崔闕黯然倒臺,被卸職禁足,下場註定不會好到哪裏。
而顧青流負責徹查此事,勢必會藉此契機,打擊大長老一脈的勢力!
可以預見,極樂魔宗內部,接下來必將迎來一場不小的震盪和清洗!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那個名叫方羽的年輕人……
纔剛返回宗門,就大鬧一場,扳倒了九長老崔闕!
以後,誰還敢把他視作一個小輩看待?
宗門上下,誰又敢打壓此子?
一時間,衆人心中翻騰不已。
“是你把阮笙師叔請來的?”
大長老溫默忽地把目光看向顧青流。
顧青流搖頭道:“不是。”
溫默皺眉,不是?
那又會是誰?
“你沒看到,阮笙師叔臨走時,把方羽帶走了?”
顧青流眸光深沉,“或許……阮笙師叔早就留意到此子了。”
溫默眯了眯眼眸。
許久,他感慨道:“不得不說,你顧青流的運氣不錯,搶先一步獲得了方羽此子的信任,以至於此子自崛起那一刻開始,便視我爲敵。”
言辭間,流露出一抹惋惜。
衆人愕然,這才意識到,原來大長老竟然也曾對方羽產生“惜才之心”。
顧青流神色平靜道:“若非遭受不公,方羽怕是不會無緣無故敵視誰。”
溫默並未反駁,道:“今日在這宗門大殿,當着所有人的面,我可以向你顧青流保證,從今往後,你我之間的那些恩怨,絕不會牽扯到方羽身上!”
顧青流頓感意外,“大長老何故轉變態度了?”
其他人也很驚疑。
“我相信獰老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判斷。”
溫默渾濁的眸望向大殿外,緩緩道:“似方羽這等曠世難見的絕才,若捲入你我之間的恩怨中,只會害了他。”
頓了頓,他繼續道:“最重要的是,觀天樓都可以爲了此子,不惜得罪玄霄劍閣和雲霆神教,我們極樂魔宗……怎能沒有如此氣魄?”1
說罷,溫默大步朝殿宇外走去。
一些長老連忙跟上。
“大長老這是何意?”
花靈溪不解。
“他沒有撒謊。”
顧青流道,“我和他鬥了不知多少年,自然清楚,以他的胸襟,容得下方羽!”
花靈溪、風劍悲等人都點了點頭。
哪怕和大長老處於對立的陣營,可誰都不能否認,大長老絕非心胸狹隘之輩。
……
“你在銀屏洲做的那些事,本座已知曉。”
天光湛然,雲海蒸騰,阮笙輕語道,“在宗門,有顧青流、花靈溪、風劍悲拼命迴護,在外界,則有觀天樓不惜代價力保……短短時日,你就能做到這一步,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陸夜謙虛道:“前輩謬讚。”
阮笙就像個八九歲的小女孩,黑衣白髮,可身上散發出的無形威勢,則恐怖之極。
這是飛昇第六境的氣勢。
也被視作“近仙者”!
“是否謬讚,本座自有判斷。”
阮笙話鋒一轉,“不過,宗門內部,盤根錯節,利益糾纏。今日借本座之勢,雖收拾了崔闕,但大長老派系根深蒂固,溫默也非易與之輩,你今後在宗門,仍需謹慎。”
“弟子明白。”
陸夜點頭。
他自然清楚,今日借太上長老之勢,只能算暫時解決了崔闕這個大敵,對大長老的影響或許有,但不會大了。
“明白就好。”
阮笙點了點頭,“接下來,你可是要參與那‘天選之爭’?”
“是。”
陸夜坦然點頭。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阮笙悄然轉身,看向陸夜,“天選之爭,我極樂魔宗已經沉寂太久,過往千年歲月,宗門之內,再沒有一人能在天選之爭中躋身前五十。”
“我很希望,你能做到!”
“這不僅關乎你的大道前途,更關乎宗門聲望。”
陸夜點頭道:“晚輩定當盡力。”
阮笙忽地道:“你師尊可曾跟你說過,她有個宿敵在靈樞劍山?”
陸夜一怔,搖了搖頭。
“既然她不曾談起,我也不方便告訴你。”
阮笙想了想,道:“你只要知道,前不久的時候,你師尊的親傳弟子魚翩然,背叛了極樂魔宗,拜入靈樞劍山修行,她所拜的新師尊,便是謝峻。”2
陸夜眼眸一凝。
她在拜花靈溪爲師的時候就聽說過,在此之前,花靈溪只有一個關門弟子,那就是魚翩然。1
也是宗門最強的十四位真傳弟子之一,擁有飛昇第二境餐霞境修爲,在整個天下年輕一代都極有名氣,是世人皆知的一位絕代魔女!
誰敢想象,魚翩然竟然背叛了?1
並且還是拜入師尊花靈溪的宿敵門下!
這性質就太過惡劣,已不僅僅只是欺師滅祖那般簡單。
阮笙道:“據我所知,這魚翩然也會參與到天選之爭中……”
還不等說完,陸夜忍不住道:“她一個餐霞境飛昇者,如何能參與到天選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