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夜睜開眼睛時，就看到一張堪稱醜陋猙獰的臉龐。
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傷疤，像蜈蚣趴在臉上。
只有一對秋水似的眸明淨剔透。
而後，陸夜才終於看清自己所在之地。
這是一座破舊簡陋的庭院，家徒四壁，處處透着貧寒破敗的氣息。
一個渾身髒臭的少女，端着一個破碗，蹲坐在自己身旁。
“你醒了？”
少女像受驚般，第一時間起身，取出袖口內的短刀，“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若不是我，你早死了！”
少女眉目間盡是警惕。
說話時，還下意識拉下帽檐，似不想讓陸夜看到她那張被毀容的臉。
陸夜笑道：“我知道。”
他深呼吸一口氣，欲站起身來，卻發現渾身一絲力氣也沒有，不禁皺起眉頭。
這次離開鬥天戰場時，遭受到的衝擊未免太嚴重。
他清楚感受到，身軀變得破損之極，神魂力量虛弱，一身修爲空蕩蕩的，竟完全處於枯竭的狀態中！
可以說，此刻的他，連一些尋常的凡夫俗子都不如！
“你纔剛醒，沒力氣，就別掙扎了。”
少女忽地道。
陸夜嗯了一聲，“這次多謝姑娘了，待我恢復，必有厚報。”
少女不以爲意，道：“等你能走路了，還是儘早離開爲好，你也看到了，我自己能活着已很艱難。”
陸夜笑了笑，道：“一切都會好的。”
雖然之前他一直在昏迷中，但意識早已恢復，從昨天到現在，少女的一舉一動，都早被他感知到。
故而心中很清楚，這個處境貧寒窘迫的少女，是個怎樣的人。
“你要喫東西麼？”
少女問。
陸夜瞥了地上那發硬的半個饅頭一眼，又看了看少女手中端着的一碗魚蝦湯，道：“我動不了，你能餵我麼？”
少女道：“那你可不許再吐出來了。”
“好！”
少女這才上前，將發硬的饅頭一點點掰碎，浸泡在魚蝦湯中，餵給陸夜。
很難喫。
又腥又沒滋味。
剛喫一口，陸夜腹部就一陣抽搐，差點想吐。
可他還是不動聲色地強忍着，一口一口地喫掉。
少女忍不住道：“你不覺得很……難喫？”
陸夜認真道：“活命時，一切食物都是最好喫的。”
少女眼神柔和不少，“看來，你也是個喫過苦的人。”
陸夜笑道：“我喫的苦，和你喫的苦不一樣，但……大家都在喫苦，都算是苦命人。”
少女嘆了一聲，“你不必這般討好我，在你恢復力氣之前，我不會不管你的。”
“不過，我還未真正相信你，只能委屈你待在庭院中了。”
說罷，轉身一瘸一拐地走進房間。
陸夜若有所思。
這少女堅強得可怕，也很警惕和謹慎，也不知該經歷了怎樣的磨難，纔會變成這樣。
很快，陸夜就不再多想，靜心感應自身狀況。
當務之急，是必須儘快恢復修爲。
哪怕只恢復一絲，他都有辦法改變眼下的處境！
時間點滴流逝。
深夜，少女江流螢走出房間，將一個破舊發硬的棉被，蓋在了陸夜身上，而後就轉身離開。
態度很冷淡。
可陸夜清楚，這是少女源自本能中的警惕，纔會刻意保持和自己的距離。
翌日清晨，少女匆匆離開，又去討生活了。
陸夜則一直躺在那，耐心地等待着。
他這次受傷，和以前完全不同，一切力量都像被徹底榨乾，空蕩蕩的，連打開儲物袋取出靈藥的機會都沒有。
只能慢慢等。
等自身潛能一點點修補傷勢，才能着手去恢復修爲。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我這又算什麼？”
陸夜不免有些自嘲。
他確信，若這次碰到的不是那名叫江流螢的少女，而是換做其他人，自己還不知會經受怎樣的變故！
不過，陸夜向來豁達，眼下既然已淪落到這般窘迫地步，何必再怨天尤人？
說起來，該感恩纔對。
起碼讓自己被一個心存善意的少女救了。
晌午時，江流螢回來了一趟，只帶回一點粗糧，即便如此，依舊分出一半，就着清水，餵食給陸夜。
而後，少女這才自己喫。
“冒昧問一句，誰毀了你的容貌，你的腿又是怎麼回事？”
陸夜問。
少女忽地變色，似是受到刺激般，怒道：“管好你自己的事！”
說罷，就離開了。
陸夜眉頭微挑，意識到在毀容和瘸腿這件事上，已成爲少女心中最痛苦的傷疤，容不得碰觸。
而這其中，必有不爲人知的經歷和原因！
下午時，陸夜總算恢復一些力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身，可終究太過孱弱，僅僅支撐片刻，就不得不坐下歇息。
不過，對陸夜而言，這卻是一個好徵兆！
“也不知道，大羅劍齋、曹氏一族他們如今怎麼樣……”
陸夜心中喃喃。
鬥天戰場崩塌，必然會引發天下震動，而發生在地陰界的事情，極可能也瞞不住。
如今的自己，恐怕已經是“舉世皆敵”！
陸夜不擔心自己。
他擔心的是，因爲自己在鬥天戰場做的那些事情，必將把大羅劍齋和曹氏一族推到風口浪尖上！
可惜……
擔心也沒用。
畢竟現在的他，自保都有問題。
夜晚時，江流螢回來了，依舊帶回一些發餿的剩菜，依舊分給陸夜一半。
“抱歉，今天的事情，我不該問的。”
喫飯時，陸夜主動致歉。
少女微微搖頭，“不關你的事。”
剛說到這，忽地有人不請自來，不經請示，便推門而入。
當看到來人，江流螢明顯很牴觸，冷冷道：“你怎麼又來了？想看我過得有多慘麼？”
來人是個身着華袍的男子。
他掃了一眼渾身是血，虛弱不堪的陸夜，就挪移目光，看向江流螢。
“表妹，讓你住在這裏，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華袍男子滿臉的無奈，嘆道，“我這次來，是擔心你過得不好，給你送點銀錢。”
說着，取出一個裝有銀錢的錦囊，遞給江流螢，“收下吧，我可是瞞着父母他們來的，若讓他們知道我來見你，註定饒不了我。”
啪！
江流螢把錦囊打在地上，冷冷道：“誰稀罕你們袁家的錢，你既然怕你父母，就趕緊滾！”
“你……”
華袍男子明顯憤怒，一巴掌抽在江流螢臉上，打得後者跌坐於地。
而華袍男子上前，眼神森然道：
“別忘了，當年你們江家是怎麼被滅族的，若不是我們收留，你這個江家餘孽，哪可能有機會活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