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遲閉關,其用意,大概依舊不是爲了從歸真而至登天,登天一境,雖說一直被諸多修士私下稱爲只有走到如此這境界,方可以說能登上七洲之地這樣的臺子上唱戲,一座東洲,這三百年來,也不過寥寥,別的不說,在沒有外人摻和的東洲,一個登天境,在之前,幾乎就可以橫行了。
也就是這幾年,東洲又有了幾個登天修士,要不然這座一向被人看不起的大洲,在說起修行一事上,的確是上不得檯面。
當然了,在其餘幾洲雲霧都還是能抓不少出來的前提下,即便東洲再多上一堆登天境,也不會讓其他幾洲的修士有什麼感觸。
不過對於之前的周遲來說,生在東洲,在修行開始,便被告知在東洲,修行到歸真境,就已經是大人物,要是能到歸真巔峯,便可以說一句是寥寥無幾的幾個東洲之主之一,至於登天,在當初的東洲,大概有人想過,但沒有人敢提及,因爲說出來,大概都要被罵一句癡人說夢。
所以所謂登天境三個字,或許在別的修士眼裏,不算太大的東西,可在東洲修士眼裏,這其實也是一道執念,說得不好聽一些,甚至有可能是心魔。
有些事情,不是眼界開闊之後,就能一笑置之的,當初年少時候喜歡的那個少女,即便時隔多年,說是能放下了,可要是再見面,又真能沒有任何感觸?
做不到的。
在這些前提下,大概絕大部分的東洲修士,當站在那道登天的門檻前,甚至只需要往前走一步就能跨過去的時候,都不會猶豫的。
周遲如今這處境,便差不多,往前一步即可跨過那道門檻,但他卻始終不願意往前跨過一步,他就站在那道門檻前,在反覆的自視,想要看看自己的一身修行還有什麼問題,查漏補缺。
這一次閉關,他也不是爲了破境,而是在看過了葉遊仙的劍道之後,他急着做兩件事,第一件事最直接,就是要將那遊仙一劍掌握。
當然,並非搬照原本的那一劍,而是在和葉遊仙探討之中,走出的新路,如何變化那一劍,這自然是需要時間去構造的。
葉遊仙的這一劍若是能夠融會貫通,徹底變成自己的東西,那麼毫無疑問,在對上大部分修士的時候,這一劍都會極有用。
這會是周遲的一大依仗。
至於這件事處理妥當,肯定是需要大把時間,周遲只是先理出一條脈絡來,後面的事情,還只能徐徐圖之。
而這件事看似麻煩,其實比起來後面那件事,就要簡單太多了。
周遲第二件要做的事情,是反覆將葉遊仙的劍道拿出來,參照自身。
在這個過程中,肯定會出現自身劍道和這位大劍仙劍道之間的衝突,而周遲也想好了,當這樣的事情出現,那就反覆比對,到最後若是覺得葉遊仙的劍道有問題,那麼就果斷地將葉遊仙的劍道給刨除。
換句話說,他如今一個歸真巔峯的劍修,要將一位雲霧境的大劍仙的劍道當成補丁,在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這句話放在任何地方都沒錯。
可要變成一個小劍修對一個大劍仙的畢生劍道修行所說,那就是很是讓人玩味了。
周遲微微睜開眼睛,看向窗戶那邊,神采飛揚。
……
……
小院中,李青花和葉遊仙“被迫”成了護道者,不過兩人倒是都不在意,反倒是密切關注起了小院裏的劍氣情況。
一位大劍仙,一位距離大劍仙境界也沒有幾步路的劍仙,對於劍氣的敏銳程度,自然而然不會差,小院裏任何劍氣波動,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逃不掉。
閒來無事,兩個老友便各自喝酒閒聊,葉遊仙饒有興致買了些小魚,在石板上煎小魚,不過喫了兩條之後,葉遊仙就興致不高了,這小魚不是自己在山野裏釣出來的,味道不對。
當然這絕不可能是他的手藝有問題,誰不知道,他葉遊仙在劍修裏,釀酒的本事還能說能被人比較一下,但煎小魚的本事,那就是七洲之地,找不出一個能打的。
因此喫了半條小魚之後,葉遊仙就放下了筷子,看向李青花,說道:“我能明顯感覺得到你境界已經鬆動,看起來心結是解了大半,看起來要不了多久,就要破境成爲大劍仙了吧?”
李青花喫了一口小魚,翻了個白眼,“葉遊仙,站着說話不腰疼的事少幹,自己當初破境是個什麼德行,忘了?這會兒來說這個?”
葉遊仙嘿嘿一笑,修行本就不容易,越是往前走,自然而然便越難,雲霧又普遍被認爲是修行路上的最後一道關隘。
當然,青天從來都不被認爲是修行路上的關隘。
主要是能走到那道關隘前的修士本就是寥寥,至於能跨過去的,這有修行以來,七洲之地,能有百人?
既然大部分人這輩子幾乎沒有可能走到那一步,那也就沒有什麼好提的了。
別說這個境界,就是這雲霧境,不知道有多少號稱驚才絕豔的存在,最後也是直接倒在這個境界之前的。
至於葉遊仙當初破境,給他護道的,自然是解時。
這位當初已經是聖人第一的年輕大劍仙和自家師姐,守了這位葉大劍仙整整三個月,可就是這樣,在破境之時,葉遊仙也是險象環生,好幾次心神失守,都是解時開口提點。
而這便是所謂爲何在破境入雲霧的時候需要護道的原因。
這等境界,太過高遠,其中艱險,很是複雜,除去修士自身需要堅定心智,對於出現的麻煩見招拆招之外,還需要有個“外人”幫着查漏補缺。
如此便才能事半功倍。
不過也總有意外,找不到人護道的,做完準備之後,也只好獨自去面對,還有一種情況,便是用不着人護道的。
就像是當初的解時,他破境那日,甚至不在青白觀,誰都不知道他在何處閉關,總之再次露面的時候,便已經是一位大劍仙了。
“我叫你來,自然不是隻讓你幫着做一件事。”
李青花瞥了一眼葉遊仙,“又不是師弟和師父,誰能這麼簡單跨過那道門檻?”
解時當初是不願意找人,至於觀主李沛,他那會兒可不像是後來的柳仙洲那樣討長輩喜歡,那會兒結仇太多,破境自然是要偷偷藏着的。
別說是破境雲霧,就是之後李沛破境青天,也是沒有沒有任何人護道的,幾乎外人沒有收到半點風聲,所以當他證道青天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間的劍修,都喫了一驚。
這也是修士的無奈,尤其是結仇不少的修士,破境之時,要麼乾脆返回宗門,找地方藏着,舉全宗之力幫着,要麼就是求助一個實力不錯的前輩護道。
不過對於李青花來說,好像都不存在。
“事關緊要,你不回青白觀?”
葉遊仙喝了口酒,隨口問了一句。
李青花看着他,“怎麼,覺得你護不住我?”
葉遊仙嘖嘖道:“你的名聲還真不是太好,說不準真有人想使壞,我雖說有信心,只是畢竟這是大事,怎麼都要小心行事的。你既然跟觀主已經是冰釋前嫌了,這會兒迴天臺山,是合適的,有觀主在,誰都不敢生出什麼心思的。”
李青花說道:“師父是什麼人?劍道青天,即便是刻意收斂劍氣,可一座天臺山,長此以往,自然而然,到處都會是師父的劍氣,我在天臺山破境,說不定會被那些無處不在的劍氣攪碎,即便師父攔着那些劍氣,大概我的劍道也會變得有些殘缺,殘缺劍道,意味着什麼,你想來也知道吧?”
葉遊仙還是真沒有往那邊想,這會兒李青花一說,他渾身上下,其實都冒出了些冷汗。
這位大劍仙有些尷尬地看了看李青花,“青花……你倒是一直都這麼……敏銳。”
李青花扯了扯嘴角,“那些年你被師弟忽悠着做了那麼些蠢事,怎麼半點心眼不長?這些年行走世間,全靠一個大劍仙境界?”
李青花這話倒不是全然都是譏諷,裏面還是有幾分實在話,葉遊仙這些年其實也用不着做什麼,光是這大劍仙境界一拿出來,旁人別說算計,就是多說幾句話,都要自己尋摸着是不是說錯了活,會讓這位大劍仙不高興。
不過這位大劍仙的城府真算不上太深沉,要是真有人處心積慮算計他,大概他也發現不了。
當初的三人之中,解時是最聰明的,什麼都看得明白,但什麼事情就算是看明白了,大概也都隨着自己的心意去做。
至於李青花,只是在很多事情上都遷就解時的想法,真要說她是個笨人,那是怎麼都說不上的,青白觀一脈的大師姐,從哪兒看,都沒有理由是個笨人。
而葉遊仙,即便他喫過那麼些苦頭,在李青花和解時眼裏,他都依舊是笨蛋。
“葉遊仙啊,什麼時候你真能聰明一些,大概境界都得往上提一提。”
李青花剛說了這句話,便搖了搖頭,“算了,當我沒說過。”
葉遊仙不以爲意,只是喝了口酒水之後,這才笑着詢問道:“那選好地方了嗎?就在這座小院?倒也不是不行,那位大霽皇帝也是拎得清的,真要出什麼事兒,八成還會出手,這份香火情,他倒是巴不得想要結清。”
“我倒是沒興趣在別人眼皮子底下閉關破境。”李青花揉了揉臉頰,然後也喝了一口酒,“況且赤洲這地方,有什麼好的。”
葉遊仙思索片刻,詢問道:“你是要去東洲?”
不等李青花說話,葉遊仙便搖了搖頭,“東洲這些年,劍道氣運恐怕真是不夠,你在那邊破境,不會容易。甚至是七洲裏除去妖洲之外,最難的地方。要我看,還是回西洲閉關破境,若是真有麻煩事,觀主絕不會作壁上觀。”
李青花只是說道:“我要在東洲閉關破境。”
只是這一句話,葉遊仙便明白了李青花的心中所想,她在東洲破境,勢必會爲此地增添幾分劍道氣運,這可不是尋常的劍修破境,而是一位大劍仙的誕生,這樣做,怎麼都是對東洲有助力的。
實際上東洲這些年如此衰敗,其實就跟兩點有關。
其中一點,最直觀的便是青天法旨所言,法不可傳東洲,這就相當於隔絕了東洲和外界交流的通道,而第二點,就是大部分有天賦的修士,幾乎都選擇悄悄離開東洲,去他洲修行。
這樣一來,東洲自然是越來越差。
而想要逆轉這樣的局勢,其實很是簡單,但也是極難。
東洲這樣的爛泥坑,如今誰踏入其中,都是填進去的石子,看不到個頭,但如果填得夠多,這爛泥坑填平了,一座東洲,就肯定會再煥發出生機來。
但問題就在於,誰願意心甘情願地去填那爛泥坑。
如今的李青花,願意。
“你真瘋了?你在東洲破境,你的大道便會和東洲有所牽引,若是東洲一直這般式弱,你以後再往前行,便會難出許多?”
葉遊仙難得那般嚴肅,“李青花,有些事情不是頭腦一熱就要去做的,如今已是三百年後,解時已經死了三百年,你要明白!你即便做了這些,也無意義。”
李青花說道:“怎麼會沒有意義?”
葉遊仙一怔,隨即沉默片刻,更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青花,“你是在爲周遲鋪路?!”
李青花不置可否。
葉遊仙皺起眉頭,沉聲道:“即便他是解時的轉世,即便他以後有可能成爲大劍仙,但你爲什麼會覺得,他一定會在東洲破境?這並不是一條唯一的路,甚至還是一條最難的路,而且如此做,根本沒有必要!”
李青花聽着這話,也只是看了葉遊仙一眼,淡然道:“我之前已經說過了,你還沒看明白他。”
葉遊仙沉聲道:“我不同意!”
李青花依舊很平靜,只是很淡然地開口,“我並不是徵求你的意見。”
葉遊仙聽着這話,他太懂眼前的女子了,知道她做出的決定,便肯定是不會更改的,但他依舊覺得很荒唐。
最後,葉遊仙只是輕聲問道:“李青花,你還是放不下他?”
李青花張了張口,“不是……也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