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遊仙帶着周遲走長街上,一路上走走停停,看了不少人,也說了不少話。
“如你所見,我雖然及不上解時,但我應該能說得上是個天才吧?”
周遲點點頭,“那是自然。”
這位毫不客氣的說,直到如今,都還是一座赤洲被無數人寄予厚望的大劍仙,實在是因爲他的確年紀還不大,幾百歲的雲霧大劍仙,還有大把的時間去衝擊聖人之位,甚至證道青天。
如果這樣的人都說不上天才的話,就只有解時那樣的人才能稱之爲天才?
“只是跟解時不同,我的劍道之路,其實沒有他那麼……幸運。”
解時的天賦極高,這是幾乎所有劍修都認可的,至於他的幸運,更是不會有人質疑,世上有那麼多天才,但能成爲青天弟子的,也就寥寥。
不少人都覺得,解時若不是有個青天當師父,只怕也沒有那麼高的成就。
葉遊仙說道:“我第一個師父是個玉府境的劍修,眼光差得可怕,沒看出我的根骨,只是快要老死了,想要收個弟子,將自己一身劍道傳下去。”
葉遊仙說着話,指尖溢出一抹劍氣,十分微弱,飄蕩在他的指尖,看着就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燭火。
他微微動念,那一抹劍氣便朝着周遲飄蕩而去,周遲會意,也伸出手,接住那一抹劍氣。
“那日在破廟裏,外面風雨大作,我渾身髒兮兮,身側的師父上氣不接下氣,對我說完劍訣便死了,在他的屍體旁,一抹劍氣從我指尖生出,那一瞬間,我看外面的風雨,你可知我在想什麼?”
葉遊仙的臉上滿是緬懷的神色,眼眸裏的情緒很深。
周遲想了想,說道:“大概是從此便又不同了?”
葉遊仙搖搖頭,輕聲笑道:“當時腦子裏不過只有一個想法,那便是終於有了一技之長。”
“在那日之前,我不過只會花錢,哪會什麼東西?”
周遲沉默片刻,說道:“是我想太遠了。”
葉遊仙微笑道:“在那些傳說的故事裏,所有已經成了大人物的人在微末之時的重要轉折之處,自然都會被人想象成是一個不尋常的選擇,但實際上很多時候,那些不尋常的選擇,都是旁人的自我美好加工,真相往往很尋常。”
“就像是觀主,現在所有人都說,當年觀主年少時候,便是一心追求劍道,所以才得證青天,可從我知曉的那些故事來看,觀主那些時候,和尋常的少年沒有什麼區別,如果真有,那就是觀主更爲讓人頭疼一些。”
“至於解時,我問起他爲何而練劍,他的答案恐怕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周遲看着葉遊仙問道:“是什麼?”
葉遊仙笑道:“這傢伙說,他離開東洲,本來是想做個道士的,但稀裏糊塗走錯了路,多走了不知道多少萬里,最後來到了西洲,知道的時候已經完了,總不能再倒回去,就隨便登一下天臺山,可誰知道,就這麼走到了山頂。”
周遲想了想,笑道:“我覺得不真。”
葉遊仙微微蹙眉,“是他親口對我所說。”
周遲說道:“可依着晚輩來看,解大劍仙開玩笑的成分更多。”
葉遊仙想了想,微笑道:“也是,這傢伙從來說話便沒個譜,這話也不見得能當真,如果他還活着,我大概不會這麼想,可他死了,我好像好多事情,就不願意再去懷疑了。”
“走,出城。”
葉遊仙笑道:“故事說到這裏,我彷彿有點明白該如何講了。”
……
……
葉遊仙說的講,自然是講劍道而不是講故事。
不過故事說的逐漸順暢,劍道便在其中,自然也就好講。
大霽京師外,兩人來到了之前伏溪宗埋伏的那座小鎮邊上,葉遊仙站在此處,淡然道:“那日伏溪宗便是在這裏對青花出手的。”
周遲說道:“李劍仙是爲了我纔出手的。”
葉遊仙說道:“青花沒那麼容易死。”
周遲沉默不語。
葉遊仙說道:“我一直覺得觀主最疼愛的弟子是青花而不是解時那傢伙。”
兩個弟子,李青花是大師姐,但資質算不上太好,被困在登天境裏三百年,雖說大部分是自己畫地爲牢,但未嘗沒有自身資質的原因。
而解時是什麼都像觀主的存在。
大概除了葉遊仙,沒有人能說得出這樣的話。
“如果真有那一天,會證明我是對的,但那並不重要,此刻暫且不必說。”
葉遊仙說道:“那日我去了一趟臥牛山,跟我同行的,還有一位前輩,看起來大概是你現在的師父?”
現在兩個字,很有嚼頭。
周遲說道:“抽旱菸?”
葉遊仙瞥了一眼周遲,笑道:“看起來的確是了,不過那位前輩的脾性實在是隨意,我倒是相信前輩不肯一點點的教你些什麼。”
周遲苦笑道:“老人家在晚輩這裏,也是神出鬼沒的,我沒能見過他幾面,不過老人家幾次出現,都挺關鍵的。”
裴伯當初在玄意峯,看似只是個掃地老頭,但卻傳下了周遲劍術,解答了一些他的疑惑,而後更是在他歸真的關鍵時刻出現,這一次,裴伯並沒有出現,但卻走了一趟臥牛山。
其實除此之外,當初在玄洲,他還曾出手救下過白溪。
可以說裴伯雖說大多數時間都不知所蹤,但他出現的這幾次,便已經足夠重要,也對得起周遲師父的這個身份。
“老前輩一定有個響亮的名號,不過如今既然選擇隱姓埋名,我倒是也不好多問。”
葉遊仙笑道:“不過他們這樣的前輩,總是喜歡這樣的,興許我也不該對你說這麼多,該讓你去爛泥裏走一褲腿的泥。”
周遲笑道:“興許老人家就是爲了我遇到像是葉大劍仙一樣的好人也說不準。”
葉遊仙沒有說話,只是帶着周遲又走了一截路,離開了那座小鎮,兩人到了山中,葉遊仙隨手摘了一顆野果,丟給周遲,說道:“家裏沒錢之後,沒有練劍之前,我喫過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像是這樣的野果,無法判斷是不是有毒,但餓極了,也只好喫了,倒是運氣很好,沒有被毒死。”
說到這裏,葉遊仙認真地說道:“所以我覺得人這一生能走到什麼地方,到底還是需要一些運氣。”
周遲沒有說話。
葉遊仙也不在意,只是一邊走一邊說話,說他的經歷。
“我學的第一劍,是撿的一本破劍譜,其實看不太全,我自己琢磨瞎聊,倒是運氣好,並沒有走火入魔,反倒是被我摸索出來了。”
“我踏入玉府境那日,看到過一個很好看的姑娘,只是修行到了緊要的關頭,所以沒有多看,如此想來,還有些後悔,破境什麼時候不能破?可這樣的姑娘錯過了,也就是錯過了,以後再看別的姑娘,就都不是她了。”
“我尋到佩劍那日,是在一處古老的遺蹟之中,這柄劍看得順眼,便撿起來了。”
“我登天那日……”
葉遊仙活了幾百年,他的故事再如何簡要,一些重要的節點總是太多,所以故事很長,說了一個多月都沒能說完。
不過葉遊仙不覺得麻煩,他覺得自己的劍道展開便要和他的這一生相伴,想要講清楚自己的劍道,便要說清楚那些個故事。
當然,在說這些故事的時候,他都會重現當日學劍的光景。
於是周遲真得看到了這位大劍仙的劍道,從零到一,然後二三,便是萬物。
一個多月之後的某日,兩人已經離着大霽京師有數千裏遠,在一塊山石上,葉遊仙坐下,看着周遲說道:“我的故事差不多要說完了。”
周遲說道:“接下來應該要說一些和解大劍仙有關的事情了。”
葉遊仙點了點頭,讚賞地看着周遲,“在說那些故事之前,我看你應該有些問題,不要怕問太多,三個吧。”
周遲沒有拒絕,想了想之後,開口問道:“葉大劍仙修行有成之後,可否回過大齊京師?”
這個問題只說了一半,但實際上另外一半兩個人都清楚,回大齊京師能幹什麼,無非還是復仇兩個字。
被人害得家破人亡,等有了能力,如何不報仇?
葉遊仙說道:“我修行有成的時候,那個皇帝興許是做了太多錯事,或許也只是因爲年輕的時候喫了太多不該喫的藥,所以他活了六十多年,卻沒有子嗣,本來便有不少皇族虎視眈眈,想要奪了他的位,所以我進宮很容易,殺他也很容易,他死之後,甚至也只是被記錄爲暴斃,沒有人會想要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周遲說道:“有些人說,修行如登山,上了山,凡塵的事情,就應該忘記。”
葉遊仙說道:“上山而已,還要下山,不過走得遠一些,但出發的地方依舊不會變,所以有些事情當然無法被忘記,況且……劍修當然要有情緒。”
“這一點,是你勝過柳仙洲的地方。”
葉遊仙看着周遲,微微蹙眉,“可你的情緒,有些時候似乎太過,這樣會喫虧。”
周遲說道:“有些事情,既然是這樣,那就要這樣做。”
“我沒有問題了。”
周遲想了想之後,搖了搖頭,沒有再問接下來的兩個問題。
“還差些時間,你不問問題,我講剩下的故事,還是有些太早,難道我們就這麼幹看着對方,這樣,你也說說你的故事。”
葉遊仙取出酒葫蘆,喝了一口酒,笑着說道:“我也有些興趣,而且你這差不多三十年的光景,應該講不了多久。”
周遲看着眼前的葉遊仙,也沒有想什麼,便開口說起自己的故事。
他如今勉強可以說活了三十年,故事自然不多,大一些的不過是當年祁山被滅,他自廢修爲入重雲山修行,後面和西顥,大湯皇帝,寶祠宗之間的故事,聽起來蕩氣迴腸,但實際上在一位大劍仙的眼裏,大概不會有太驚豔的。
故事很快便說完了,周遲取出海棠酒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遠處漸生的晚霞。
葉遊仙問道:“燒鴨味道如何?”
周遲笑了起來,“很好,如今還是覺得很好。”
葉遊仙感慨道:“你那時候過得很苦,和我倒是不同,可你應該不覺得苦,這又挺有意思。”
“解時有些朋友,即便是已經成爲了聖人,那些朋友他也是常走動。你說的祁山和重雲山,兩座山中肯定有他的故舊,要不然他也不會給他們講自己的劍道。”
葉遊仙笑道:“不過他講劍道的本事肯定沒有我好,要不然重雲山那座玄意峯的劍修,爲何會抱着他的劍經,而不得門路?”
周遲說道:“劍道到底是適合大多數的是好的,還是適合少部分人的是好的?”
葉遊仙搖頭道:“沒有好壞,只有一開始的選擇。”
“其實即便是他已經成了聖人之首,讓世人都知道他是從東洲走出的,但其他洲的修士,還是看不上東洲,甚至很多時候,還將他和東洲剝離開來,把他算到西洲劍修裏,畢竟他是在天臺山學的劍。”
葉遊仙說道:“偶爾喝多了,他會說起這件事,這個時候,他是真的有些生氣。”
周遲說道:“我能理解。”
一座大洲,如果只有幾個出色的修士,的確無法可以說這座大洲本身有什麼了不起的。
葉遊仙看了一眼周遲,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你有些像他。”
周遲看着葉遊仙,點了點頭,“葉大劍仙已經說過了,別人也有說過,很多人沒有說,但大概是這麼想的。”
葉遊仙說道:“你現在怎麼想?”
周遲說道:“我不管你們怎麼想。”
……
……
葉遊仙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沉默了會兒,說道:“這也很像他。”
周遲不說話。
葉遊仙看了一眼遠處,晚霞已經染紅了半邊天,他笑道:“剩下的話等會兒再說,時間到了。”
周遲看向那片晚霞,有些疑惑,“什麼時間?”
“天要黑了,出門的人,都回來了。”
葉遊仙笑道:“我們該去作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