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赤瓏寶塔器靈面色幽幽的看着方束,不由吐聲:
“話說,本童子就這般容易,被人窺見虛實嗎?
爾等一個個的,全都儘想着佔便宜,也不知道擔點重任,真的就好似老爺和我要害你們似的。”
...
死海盡頭,灰藍水色漸次淡去,天光驟然亮起,如墨潑盡後初綻的銀箔,刺得人眼微眯。方束立於明朗木前端,袖袍被風鼓盪如帆,指尖輕撫掌心那道銜尾蛇形雷紋,溫熱微麻,似有活物在皮下蜿蜒遊走——青霄碧落雷已非外物,而是與他血氣相契、呼吸同頻的“掌中靈種”。他未曾刻意催動,可雷紋邊緣已有細若蛛絲的電芒遊弋,一觸即收,彷彿蟄伏之龍偶露鱗爪。
齊悅心立於木後三尺,裙裾翻飛如蝶翼,手中託着一枚剔透冰晶,其內封存着三滴八光神水,八色流轉,氤氳生輝。她目光未離方束背影,卻非凝滯,而是如春水浮萍,隨風而動,不粘不滯,只將那挺拔肩線、沉穩氣度,悄然納入心底最柔軟的一隅。她指尖微屈,將冰晶緩緩收入袖囊,動作輕緩,似怕驚擾了什麼。
明朗木破開最後一重灰霧,眼前豁然開朗——
並非陸地,亦非山巒,而是一片懸浮於半空的斷崖。
斷崖呈青黑色,斷口如被巨斧劈開,嶙峋猙獰,其上寸草不生,唯見道道幽暗裂隙,隱隱透出鐵鏽般的腥氣。斷崖之下,並非虛空,而是一片翻湧不息的赤色雲海,雲浪奔騰,灼熱蒸騰,竟似熔巖沸騰,卻又凝而不散,蒸騰間發出低沉嗡鳴,如遠古巨獸在酣睡中喘息。雲海之上,零星浮着數座孤峯,峯頂皆築有白玉宮闕,檐角垂掛青銅鈴鐸,風過無聲,鈴身卻自有微光流轉,彷彿時間在此處被拉長、凝滯。
“赤城仙府……”齊悅心喃喃,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方束卻未應聲,他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如刀,直刺向斷崖最前端一座孤峯。那峯頂宮闕最爲恢弘,殿門高懸一方匾額,上書“赤霄”二字,字跡古拙,筆畫間竟有赤焰繚繞,經久不熄。而就在那匾額之下,一道身影正負手而立。
那人一身素淨玄衣,身形修長,髮束玉冠,面容清癯,眉目間不見威嚴,唯有沉靜如深潭。他並未看下方二人,目光投向更遠處雲海翻湧的盡頭,彷彿在等待什麼,又彷彿只是單純凝望一片虛空。可當方束目光觸及他時,那人似有所感,微微側首,視線如清泉流瀉,不帶絲毫鋒芒,卻讓方束脊背瞬間繃緊——那目光掃過他掌心雷紋,掃過他腰間尚未完全收斂的白骨氣息,最後,在齊悅心袖口一道未及掩盡的八光神水餘韻上,輕輕一頓。
只此一眼,方束心頭警鈴大作。
此人修爲……深不可測。非是丹成,亦非元嬰,其氣機渾圓無隙,彷彿與這赤色雲海、青黑斷崖早已融爲一體,是天地所養,非人力可攀。方束自忖已非昔日吳下阿蒙,白骨道兵初成,雷霆入掌,連青獅真仙賜下的保命手段都已化爲己用,可面對此人,竟生出一種螻蟻仰觀泰山之感,渺小得近乎窒息。
齊悅心亦察覺異樣,下意識往前半步,與方束並肩,指尖悄然掐訣,袖中八光神水氣息凝而不散,如一張無形之網,悄然護住二人周身。
玄衣人卻已收回目光,轉而望向斷崖之外。恰在此時,赤色雲海深處,忽有金光炸裂!一道流光如隕星墜地,轟然撞在斷崖邊緣,碎石迸濺,煙塵沖天。煙塵散去,顯出一艘殘破雲船,船身焦黑,龍骨斷裂,艙壁上“瀚海仙府”四字已被雷火蝕去半邊,唯餘“瀚……府”二字,在風中嗚咽。
船上無人。
只有幾具蜷縮焦屍,面目全非,衣衫殘片尚能辨出玉家徽記——一條盤踞於雲紋之上的青鱗玉蟒。
玄衣人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鐘磬敲擊,清晰傳入二人耳中:“玉滿樓,攜族中嫡系十七人,私運禁物‘蝕心蜃珠’七枚,欲獻於赤城‘蜃樓坊’,以換祕法《陰魄煉形術》。船行至死海中途,遭雷霆劫擊,全船覆沒。”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掠過方束與齊悅心,脣角微揚,竟似一絲極淡的笑意:“爾等既至,想必已知前事。玉家行事,向來只問利害,不計因果。此番蝕心蜃珠若流入赤城,十年之內,必有三百築基修士魂魄被蝕,淪爲傀儡。彼時,赤城仙府與瀚海仙府,皆成他人砧板魚肉。”
方束喉結微動,掌心雷紋倏然熾亮,電芒暴漲寸許,又被他強行壓下。他拱手,聲音沉穩:“前輩明鑑。弟子方束,奉青獅真仙之命,護送齊師妹赴赤城仙府,途經死海,偶遇玉滿樓一行,其行跡詭譎,言語悖逆,弟子出手勘驗,不料雷霆暴烈,致其船毀人亡。”
“偶遇?”玄衣人輕笑一聲,拂袖轉身,玄衣獵獵,“赤城斷崖,方圓千裏,唯此一條通途。玉滿樓舟行軌跡,早被‘雲篆天機鏡’映照於我案前。爾等自瀚海而出,行跡分明,何來偶遇?”
方束面色不變,齊悅心卻指尖一顫,袖中神水氣息幾欲外泄。她強自鎮定,上前一步,襝衽爲禮,聲音清越:“回前輩,弟子齊悅心,天靈根。玉滿樓曾於瀚海仙府內,以‘清心符’爲餌,誘弟子飲下摻有‘迷魂散’之茶水,欲探弟子根腳,行不軌之事。弟子僥倖察覺,上報青獅真仙,反遭其構陷,誣爲‘窺伺宗門機密’,險些被逐出仙府。此番出使,實爲避禍求援。弟子所言,句句屬實,願以心魔立誓。”
玄衣人聞言,腳步微頓。他並未回頭,卻有一縷無形氣機悄然掃過齊悅心眉心——那是心魔誓約最細微的波動痕跡。片刻,他頷首:“心魔誓成,無虛妄。玉家……果然膽大包天。”
話音未落,斷崖之下赤色雲海驟然沸騰!無數赤色氣流如龍蛇升騰,交織纏繞,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幅巨大畫卷——正是瀚海仙府地圖,其中玉家所在之地,赫然浮現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瘴氣,瘴氣翻湧,內裏隱約可見無數扭曲人臉,哀嚎掙扎,正是被蝕心蜃珠所害之魂!
“此乃‘萬魂圖’。”玄衣人聲如寒冰,“玉家近三十年,以‘清心符’爲名,暗中煉製‘迷魂散’,專售於各部族豪強,助其壓制族中天資出衆之幼童,防其生變。所害者,不下千人。此瘴氣,便是冤魂怨氣所聚,已成赤城仙府心腹大患。若非玉滿樓此行暴露,再過三年,此瘴氣必化‘噬靈瘴’,倒灌瀚海,屆時兩府根基,皆毀於一旦。”
方束與齊悅心同時色變。千人……噬靈瘴……倒灌瀚海……這些字眼如重錘砸落,震得二人神魂俱顫。他們只知玉家跋扈,卻不知其惡已深至此,竟以千人性命爲薪柴,煨養如此兇物!
“前輩!”齊悅心失聲,“此事……仙府可知情?”
“知情?”玄衣人冷笑,“玉家老祖阮香,與赤城‘蜃樓坊’主,乃是同門師兄弟。此圖,是我赤城‘觀星臺’百年推演所得,瀚海仙府……”他搖頭,“自青獅真仙以下,皆被玉家以‘清心符’暗中滲透。真仙壽元將盡,心神不寧,尚在垂釣;雪蓮仙姑閉關雪蓮臺,不問世事;其餘長老,或受符惑,或貪其利,早已成了玉家提線木偶。爾等所見之仙府,不過是一座金玉其外、腐朽其內的空殼罷了。”
方束腦中轟然炸響。青獅真仙的竹竿、雪蓮仙姑的沉默、玉家老祖的泰然……所有碎片瞬間拼合,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他們一路所行,並非逃難,而是踏進了一張早已織就的巨大羅網。而這張網的中心,竟是他們自以爲倚仗的仙府本身!
“那……我們……”齊悅心聲音微顫,下意識看向方束。
方束卻深深吸了一口氣,掌心雷紋光芒內斂,歸於沉寂。他抬頭,目光直視玄衣人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如鐵:“前輩既知一切,爲何不出手?”
玄衣人緩緩轉身,這一次,他目光澄澈,毫無壓迫,只有一種歷經滄海後的悲憫:“赤城仙府,守的是‘界碑’,不是‘律令’。玉家之惡,尚未越過界碑,尚在瀚海境內。我赤城之手,伸不過去。除非……”他目光落在方束掌心,“除非有人,將玉家之惡,親手呈於界碑之前。”
方束明白了。
赤城仙府不能動手,但可以“見證”。玉家若在瀚海作惡,赤城袖手旁觀;可若玉家之惡,被他人帶到赤城斷崖之下,呈於界碑之前,那便不再是瀚海內務,而是赤城必須裁決的“界外之罪”。
“所以,前輩要我們……”齊悅心恍然。
“將證據,送到赤城。”玄衣人點頭,“玉滿樓船上,蝕心蜃珠雖毀,但其儲物袋核心,尚存一枚‘蜃珠殘核’,內有玉家烙印與交易名錄。此物,需由爾等親手交予赤城‘刑律司’。此外……”他袖袍輕揮,斷崖之下赤色雲海翻湧,凝出三枚赤色玉珏,懸浮於半空,“此爲‘界引’,持此玉珏,可入赤城三日。三日內,爾等需尋得‘蜃樓坊’賬冊、玉家在赤城暗樁名錄,以及……一位證人。”
“證人?”方束問。
“黃狼老祖。”玄衣人目光幽深,“他三十年前,曾被玉家以‘清心符’暗算,修爲跌落,隱居赤城‘霧隱谷’。他知曉玉家所有暗線,亦握有玉家老祖阮香親筆所書之‘蝕心丹方’。找到他,帶他來斷崖。”
方束與齊悅心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決然。路已至此,退無可退。玉家之網,已將他們裹挾其中,唯有向前,斬開一線生機。
“弟子領命。”方束躬身。
玄衣人不再多言,拂袖之間,斷崖邊緣裂開一道幽暗縫隙,內裏浮現出一條石階,蜿蜒向下,隱沒於赤色雲海深處。“去吧。石階盡頭,便是赤城‘霧隱谷’入口。記住,三日之內,若未帶回黃狼老祖,界引失效,爾等將被界碑之力,永鎮斷崖之下。”
話音落,玄衣人身影如水墨暈染,消散於風中。唯有那三枚赤色玉珏,靜靜懸浮,散發出溫潤而沉重的光。
方束伸手,取過一枚玉珏,入手微涼,內裏似有赤色河流奔湧。他轉向齊悅心,將另一枚遞出:“師妹,此物你收好。”
齊悅心接過,指尖觸到玉珏的剎那,一股磅礴信息湧入識海——赤城地形圖、霧隱谷方位、黃狼老祖氣息特徵……甚至還有玉家暗樁在赤城各處的模糊標記。她抬眸,見方束掌心雷紋再次亮起,電芒吞吐,竟與玉珏赤光隱隱共鳴。
“師兄……”她輕喚。
方束卻已轉身,踏上石階。石階冰冷堅硬,每一步落下,腳下赤色雲海便翻湧一分,彷彿踏在巨獸搏動的心臟之上。他聲音沉穩,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霧隱谷,我們一起去。”
齊悅心不再猶豫,指尖一彈,八光神水凝成兩顆晶瑩水珠,一顆懸浮於她眉心,一顆則悄然沒入方束後頸衣領——水珠溫潤,瞬間滲入皮膚,化作一股暖流,悄然修復着他連日雷劫留下的隱傷。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雲海。石階在身後無聲合攏,斷崖重歸寂靜。唯有那艘殘破雲船,依舊在風中發出咯吱呻吟,焦黑船身之上,“瀚……府”二字,在赤色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又格外荒涼。
赤色雲海翻湧不息,如血,如火,如一場盛大而無聲的祭奠。